第4章
最後,他鄭重又虔誠地吻了一下我的手背,將早已準備好的指環套上我的無名指,蠱惑一般:「答應我吧,小慈。」
微暖的山風吹來,一切都像是滿懷希望。
「好。」
我聽見自己說。
這一集節目下面有個評論是,好老套的招數,這也能上當,演的吧。
在我平凡的、一成不變的人生中,這絕不是爛俗情節。
生與S,愛與承諾,壓在我身上是驚心動魄的滔天巨浪。
但在觀看者的眼裡,卻是陳腔濫調的一抔流沙。
唯一令他們有新鮮感的是我的反應。
【幾個月前還那麼傲,現在不還是裝不起來了。】
【她答應得好快,是不是等這一天都急S了,嘖。】
【雪懷哥哥演技果然了得,就是不知道演了這好幾個月,他自己會不會有點走不出來。】
不會的。
在我說出那個「好」字以後,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但很快,他便姿態悠然地站起身,甚至還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再抬眼時,已是完全陌生的神色和表情,剛才的深情蕩然無存,對著某個角落勾起嘴角。
「任務成功。」
那些隱秘的角落裡,突然就冒出好幾組攝像機。
我愣住了。
傅雪懷又露出了那種久違的、近似於憐憫的神色,拍拍我的肩膀,像是想說什麼,但看到我已經完全呆愣在原地,最後隻說了三個字。
「辛苦了。」
他的聲音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的。
然後便有高瘦的年輕人過來為他披上外套,傅雪懷沒再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那是我至今見他的最後一面。
攝像機們如狼似虎,衝上來近距離拍攝我的微表情。
「應小姐,請問這幾個月和傅雪懷先生的戀愛體驗你有些什麼……」
這批人,我是有些眼熟的。
這段日子他們常出現在鎮上,說是在拍鄉村紀錄片。
也去過學校裡採風,也去過我家,說要採訪一下阿婆。
奶奶很高興,拿出了自己做的蜜餞、親手釀的梨膏招待他們,後來還跟我說,「說不定哪天能在電視上看到你奶奶哩。」
遲鈍如我,現在才知道,他們哪裡是在拍什麼鄉村人文紀錄片。
學校裡,甚至我的家裡,恐怕早已布滿了無處不在的攝像頭。
在人生最幸福的頂點,我的世界被整個顛覆。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沉默半晌,竟然笑了起來。
那場景很是荒謬。
12
傅雪懷從此徹底離開了這個小村鎮,像他自始至終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由於保密方面的考慮,節目在傅雪懷離開了一個月後才從頭開始播出。
那便是我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的一個月。
而更大的風暴在後頭。
《戀愛寫真》一經播出,便引發了巨大的輿論轟動。
最初有不少人譴責此類題材,質疑節目組隱瞞真相欺騙素人感情,是否不太人道。
然後緊接著便有人辯護【看個樂子得了唄,現在的節目都是劇本,
都是演員啊,你還當真了】。
還有一大部分人,其中以傅雪懷粉絲為主力,不覺得整個節目是編的,隻覺得我是演的。
他們就是不信傅雪懷紅透的半邊天裡,沒有我這半邊。
【說不認識別的明星就罷了,不認識傅雪懷?演點好的吧我說】。
不管演與不演,節目反正是爆了,傅雪懷的粉絲也梗著脖子邊掐人中邊跟著看。
我也全程不落的看了。
怎麼說呢,節目組真的挺有水平的。
傅雪懷的人設是早就定好的,初期要略微像個不適應山村生活的大少爺,在對我一見鍾情之後,要慢慢轉變,學著去愛,也去做個合格的老師,展現人格魅力,慢慢吸引我。
關鍵的劇情和事件也是編劇的功勞。
剛到學校不久的那場吵架,提前弄得搖搖欲墜的簡易雞棚,
衣領上的口紅印,還有大雪封山他回不了家。
我自以為的真愛是楚門的世界。
我生活裡的波瀾是名為「娛樂至S」的大手在攪動風雨。
而最絕妙的高光劇情——車禍與求婚,則是傅雪懷親自策劃的。
在計劃實施前,他對著鏡頭忐忑道:「感覺有點沒自信啊,不知道她會不會上當。」
嘴上說著沒自信,嘴角的笑意卻分明寫滿了成竹在胸。
而我在節目裡的人設,便顯得沒有那麼精雕細琢了。
倒也沒有惡意剪輯,隻是挺會抓細節。
從最開始周校長讓我帶他,我的疏離、冷淡,吵架時候我稱得上狂躁的表現,再與後期對傅雪懷溫言軟語相對比,顯得我前面對他高冷的樣子特別好笑。
當普通人的情感情緒不加矯飾地被鏡頭放大,
就會因為過於真實顯得不夠得體,甚至醜陋。
網友們的微表情分析著實厲害,我從沒覺得自己有對他「翻白眼」或者「不屑撇嘴」,但隻要我有些微表情變化,彈幕就開始對我的白眼和不屑進行記數。
【此處是應姐白眼 2/38】【應姐不屑 10/45】
傅雪懷可謂是傾盡全力地追我,我還擺臉作色那麼久。
網友分析,是因為傅雪懷總往學校帶好東西,不管是給學生的還是給老師的,都是高級貨,我逐漸看穿了傅雪懷的財力,所以才前後轉變那麼快。
世人所謂的「慕強」,便是對高貴的男明星無限寬容,對縣城妹的一切都解讀為虛偽造作。
網友分析到這裡,便又衍生出一個新的分支可以罵。
那就是學校裡恬不知恥的老師校長們,單純的孩子們接受禮物與書本就罷了,
憑什麼這些大人也心安理得一次次拿傅雪懷價值不菲的東西,真是越窮的人越貪。
節目組沒有剪進去的是,大家收了東西,每周也帶家裡的好吃的,臘腸、自家曬的茶葉,來分享給他。
我們以為這是互相關心,是友好和關心,也絕不知道他送的保溫杯是國外大牌,而那條質地柔軟的圍巾竟然價值好幾千塊。
一個山裡孩子一年的生活費也沒有這麼多。
明明都是無辜的人,卻因為這檔節目,平白遭受了許多罵名。
13
最開始火並沒有燒到小鎮裡來。
因為在這裡,會去看這種網播綜藝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隻有學校裡的老師們知道了這件事,搖著頭說,世道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周校長更是自責,因為他被節目組編造的所謂志願者項目欺騙,
才接受了傅雪懷這個來學校裡當音樂老師的陌生人。
但小鎮畢竟也不是什麼避世之地,隨著節目收視率節節攀升甚至破紀錄,天天霸榜熱搜,很快,各家媒體、網紅、博主,都紛至沓來。
小鎮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有在校門口做直播的,對著攝像頭激動地喊「家人們這就是傅雪懷待過幾個月的學校」,有在我奶奶家門口蹲點的,有不知何處搞到我聯系方式的,所謂採訪,一天八場,恨不得把話筒塞我嘴裡。
因為擔心不接受採訪他們會一直蹲守在學校或者家門口,我來者不拒,所有採訪都接受了。
於是網上把我罵得更狠,說我這麼大曝光度,不就是想火,哪裡像個受害者。
在那些採訪裡,我沒有哭,沒有鬧,平靜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他們問我節目結束了還和傅雪懷有聯系嗎?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後來被營銷號單獨截取了,被做成無數個版本的短視頻發得全網都是,中心意思就是我深陷情網,難以自拔,節目結束後仍黯然神傷走不出來。
他們還問我節目後面是否還有更加勁爆的劇情。
我沉默了一下,說:「大概是有的。」
這個時候求婚的劇情還沒有播出,正放送到我剛和傅雪懷談上戀愛。
但這段採訪被放到網上之後,便有傅雪懷要向我求婚的風言風語不斷在傳。
節目組氣瘋了,這可是後期節目的一大爆點,不該此時提前走漏風聲,於是久違地再度聯系我,語氣不是很客氣。
「應慈小姐,我不是很想提醒你,但當初拍攝完最後一場,你可是跟我們籤了保密協議的。」
是啊,節目結束之後,我籤了兩份協議。
一份是節目內容的保密協議,另一份,則是免責協議。
協議裡要我聲明,此節目沒有侵犯我的人權和隱私權,我在事後已與節目組達成一致協商,同意節目播出,並不追究他們任何責任。
隻要我籤了,就有一大筆錢。
副導演當時笑眯眯地對我說,「當然,應小姐也可以選擇不接受我們的條件,維護自己的權益。但是維權這事兒吧,你知道的,打官司也好怎麼也罷,要花費大量時間金錢精力,而且輿論……不一定會幫您。」
我懂他意思,節目是他們拍的,要怎麼剪都隨便他們。
沒有猶豫太久,我籤了那兩份協議。
許秀秀聽說了這件事,三十好幾的姐姐了,還被氣得流下了眼淚,握著我的手,半天沒有說出話。
我想起許秀秀那時滴落到我手上的熱淚,
冷漠回應電話那頭。
「我從來沒有在採訪裡說過關於求婚的一個字,你們大可以隨便查。」
節目組的人雖然對節目爆點走漏大為光火,但說到底並沒有證據,於是也就此作罷。
14
在熱度最高的時候,我選擇了自己利用下班時間開直播。
面對鏡頭,我用極其疲憊的口吻說:
「最近媒體的採訪,有些話經過潤色之後,遠遠背離了我原本的意思,所以今後我將在這裡跟大家交流,以免網友對我有更深的誤會。」
第一天開直播,直播間人氣就極其火爆。
當中以罵我的人佔大多數,說我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要開始圈錢了,不愧是早就知道傅雪懷身份,還硬演幾個月的S綠茶。
罵我的我全當聽不見,隻挑那些問問題的回答,面色如常。
然而我空闲時間並不多,晚上還要備課,每天最多直播一個小時,屬於是能聊會傅雪懷,又不多,能回答一點問題,但不久。
於是想問的,想罵的,想看熱鬧的,都得不到滿足,隻能第二天又來看我。
這個節目,雖然全網我挨罵最多,但現在全網最煩的人,估計是傅雪懷。
因為前一天晚上有人在直播間問:「你和傅雪懷的整個節目真的沒有劇本嗎?」
我答:「至少我沒有,我的感情都是真實的。」
第二天就有記者在公司門口堵住傅雪懷問:
「應慈小姐全網首談她對你的感情是真摯且純潔的,傅先生你怎麼看?」
前一天晚上我在直播間分享了傅雪懷剛來時,因為沒有空調凍得哆嗦,我把奶奶做的棉被分給了他,而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是我的被子,
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第二天就有媒體在晚會後臺採訪時開他玩笑:
「你知道你曾和應慈小姐蓋過同一床被子嗎?」
前一天晚上直播我不經意間撩了撩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