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夜，我們達成了協議。
21
蕭時邺的動作很快。
不到一月，將軍府的小女兒便以側妃之禮風風光光地抬進三皇子府。
宋顏月來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堅信蕭時邺被迫，到如今的患得患失。
「他定是喜歡他表妹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分自然不同。」
蕭時邺得了我的承諾，對宋顏月日漸冷淡，全心討好側妃。
宋顏月被冷落，終日以淚洗面。
我以為她會慢慢清醒，卻沒想到幾日後，她帶著喜訊而來。
「阿姐，我有身孕了。」
她撫著小腹，眼中重新有了光，「我和殿下要有孩子了，再沒人能動搖我的地位。」
我看著她歡喜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22
我將蕭時昀結黨營私的證據交給了蕭時邺。
他借此扳倒了蕭時昀。
皇上本就多疑，見蕭時昀與各地官員往來密切，當即將其打入天牢。
我去探望時，蕭時昀狼狽不堪。
「執玉，救我。」
我退後一步，靜靜地看著他。
「我好不容易才將你送進來，怎會救你？」
蕭時昀眼神驟狠，「賤人，你敢出賣我。」
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我能給你一切，自然也能收回一切。」
蕭時昀忽地跪下，「宋小姐，我若出去，定……」
我不耐煩聽他廢話，抽出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鮮血噴湧，他慘叫出聲。
這一刀，是還他上一世傷我腿的債。
我這人本就睚眦必報。
所以，下一個便是蕭時邺了。
23
皇上病重，因未立太子，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以父親門生為首的文官紛紛上書，請立三皇子為儲。
將軍府緊隨其後，眾臣見狀紛紛倒戈。
蕭時邺離太子之位，似乎隻差一步。
但我不會讓他如願。
父親秘密入宮，跪在皇上病榻前痛哭流涕。
「陛下，老臣罪該萬S！」
「三皇子以臣愛女性命相挾，逼臣發動舊部門生為他上書請立太子。」
「可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唯有向陛下坦誠才能減輕罪孽。」
皇上震怒。
父親伏地不起，繼續哭訴。
「如今三皇子勢大，臣怕……」
父親欲言又止。
皇上沉思良久，下了一道密旨。
安王被召回京。
朝中風聲立變，再無人提立儲之事。
24
蕭時邺急了，連夜來找我。
見我還在悠闲下棋，他怒不可遏。
「殿下何必動怒？」
我抬眼看他，「殿下請看這局，白子看似被黑子重重圍住，但有時，看似山窮水盡，隻需自毀一子，方能窺見生機。」
他盯著棋局，眼神變幻。
「安王唯一的靠山是將軍府，但殿下您，不僅有將軍府，還有宋家。」我輕聲道，「隻要將軍府倒了，安王便不足為慮。」
蕭時邺猛地抬頭看我，下意識地伸手從棋罐中拿出一枚黑子，手指微微顫抖，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他在權衡，在掙扎。
最終黑子緩緩落下。
我笑了。
「殿下英明。」
25
不久，將軍府強佔民田、欺壓百姓的罪行被揭發。
苦主以S明志，激起民憤。
京畿之地，天子腳下，竟有如此駭人聽聞的冤屈。
民間百姓言辭激烈，直指將軍府仗勢欺人、敗壞綱紀。
民怨沸騰，朝議洶洶。
蕭時邺主動請纓嚴查此事。
皇帝正愁如何敲打將軍府，當即準奏。
將軍府多名涉事子弟被下獄問罪，將軍本人被罰俸，勒令閉門思過。
昔日威風凜凜的將軍府，頃刻間門庭冷落，聲譽掃地。
消息傳到深宮，貴妃勃然大怒。
她無法理解，自己兒子為何要對母族下此狠手。
數次召見質問，母子倆皆不歡而散。
26
宋顏月容光煥發地來找我了。
蕭時邺如今能依仗的隻剩江家，自然要好好待她。
我輕抿一口茶水，目光在她不自覺輕撫腹部的動作上停留片刻。
「氣色不錯，想來三皇子府將你照顧得極周到。」
宋顏月嘴角彎了彎，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展示。
「太醫日日請脈，補品流水般送來，什麼都不用我操心。」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夜裡總睡不踏實，心慌得厲害。」
我心中微動。
宋顏月這份心慌並非毫無來由。
這孩子若平安誕下，是挾制宋家更重的籌碼。
若有絲毫差池，以蕭時邺的狠辣與多疑，未必做不出將嬰孩作為棋子的打算。
時間越近，變數越大，
我原先的布局雖周密，卻難保萬全，尤其是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顏月，你可知這孩子落地之時，或許是他一生風雨飄搖的開始？」
宋顏月撫著肚子的手驟然收緊，臉色倏地白了。
「阿姐何出此言？這是殿下的嫡長子，他定會珍之愛之。」
「珍愛？」
我輕輕打斷她，「若他的珍愛，是用以拿捏宋家換取更大利益的籌碼呢？若這孩子早已成為他父親棋盤上一顆必須犧牲的棄子呢？」
「不可能！」
宋顏月失聲叫道，「虎毒尚不食子，阿姐，你怎能如此揣測殿下？」
看著她這副將全部希望系於蕭時邺良知的模樣，我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盲目的信任，隻會將她和孩子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顏月，你重來一世，
一開始不就是為了過上你心中的好日子嗎？」
我沒有忽略她震驚的神色，繼續道：「否則，為何要用一個拙劣的借口將我留在慈恩寺，先我一步遇上蕭時邺呢？」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淡然一笑，「因為我和你一樣，也是重生的。」
我迎著她難以置信的目光，不再迂回，將她未曾經歷的前世結局一五一十地告知。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我，眼神混亂不堪，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
「阿姐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宋顏月突然想到我不隻一次暗示過她，可她全不當回事。
有些羞愧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神色愴然。
「我竟不知，不知宋家會是那樣一個下場。
」
她突然拉起我的手，「阿姐，那這一世怎麼辦，宋家會不會……」
我衝她搖了搖頭。
她松了一口氣，「阿姐，告訴我，現在我要怎麼做？」
27
皇帝開始煉丹，早朝也不上了。
自從上次身體痊愈後，便越發痴迷於長生之術。
尤其對蕭時邺舉薦的方士言聽計從。
這自然是做給蕭時邺看的戲碼。
父親那日秘密入宮，同時也呈上了蕭時邺暗中尋找方士的證據。
皇帝本就多疑。
於是，將計就計。
蕭時邺被立為儲君，委以監國的重任。
將軍府又有了崛起的趨勢。
想來也是，蕭時邺這種人，對誰都無法真正信任，恨不得將權力全部攥在手裡。
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對宋家動手了。
28
宋顏月早產了。
三皇子府亂成一團，穩婆太醫急召入府。
我接到密報時，匆忙來書房找父親。
「要生了？」
「比預估早了半月，早一些也好，或許能避開最亂的時辰。」
父親看了我一眼，「都安排妥當了？」
「我們的人已經混進去了，接生的嬤嬤是我們的人，太醫也有打點，府內外的動靜，會第一時間傳出來。」
我頓了頓，繼續道：「蕭時邺此刻應該在宮中侍疾，或在兵部議政，他越是臨近大事，越不會輕易離開關鍵位置，尤其是顏月生產這種內宅小事。」
但我們都清楚，這絕非小事。
這個孩子的誕生，在即將到來的權力更迭中，
是多了一重籌碼，也多了一重變數。
夜幕降臨時，最新密報傳來。
母子均安。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孩子平安落地，顏月也還活著。
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條更隱秘的消息傳來。
「陛下昏迷，詔太子入侍。」
宮變，就在今夜了。
29
蕭時邺調兵圍了皇城，準備強行奪位。
那一夜，我陪在宋顏月身旁。
她抱著熟睡的孩子，神情緊張。
「阿姐，你說我們會成功嗎？」
我看著窗外火光，緩緩道：「從你決定為自己而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贏了。」
子時，宮門被撞開的聲音傳來。
但進來的不是蕭時邺，而是渾身浴血的禁軍統領。
他單膝跪地：「娘娘，
太子欲逼宮謀反，已被拿下！」
我與宋顏月對視一眼，皆放心下來。
30
小皇孫五歲時，陛下駕崩了。
陛下在經歷宮變後，身體便徹底垮了。
他硬生生撐了五年，耐心教導小皇孫。
新帝登基大典那日，宋顏月一身太後朝服，牽著五歲幼帝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
百官朝拜，山呼萬歲。
她坐在珠簾之後，神色莊嚴，已全然看不出當年那個為愛痴狂的少女模樣。
大典結束後，她召我入宮。
褪去朝服，她隻是我的妹妹。
「阿姐，我要謝謝你。」
宋顏月為我斟茶。
「若不是你點醒我，我恐怕還在痴人說夢。」
我微笑，「是你自己醒的，我不過是推了你一把。
」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聽大哥說你要回江南了？」
我點頭。
「父親年事已高，江南氣候宜人，適合頤養天年，況且我的學生還在等我。」
「是阿姐在江南時辦的那間小書院？」
我點頭，突然想到什麼，剛想開口，宋顏月先我一步道出。
「阿姐，我想開設女學，女子也可入仕。」
我們相視而笑。
天下女子才智出眾者不知凡幾，卻大多因門戶之見、禮法所拘,隻能將一生消磨在內宅之中。她們隻能依附於男人而活,對自身來說是遺憾，對家國天下亦是損失。
我小時候,總偷偷溜進父親的書房。
一次，父親與朝中老友談論政事，恰好被我聽個正著。
待那位大臣離去，我向父親說了我的看法。
他震驚不已，卻也隻能嘆氣。
說我是這些兒女中最肖他的,隻是可惜我是女兒身。
宋顏月欲言又止。
「隻是朝中局勢未穩，新政恐怕難以推行。」
我握住她的手，「這件事確實不可著急，需循序漸進。如今,你手握教育幼帝之責,可從小教導他,治國用人當以才德論，而非男女之別。」
我看著宋顏月躍躍欲試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需要人庇護的小姑娘了。
如今的她是太後，是能庇護整個家族的人。
31
離京前一日，我最後一次入宮。
宋顏月將一塊令牌塞給我。
「這是太後令，見此令如⻅我，江南若有難處,隨時可動用。」
「我不會⽤到的。」
我推回,
「宋家有你在，不會有人敢為難。」
「收著,這是我的⼼意。」
我終是收下了。
「阿姐，你說我們還會再⻅嗎？」
「若你想見，隨時可下旨召我回京。」
我笑道，「不過最好別召,我可不想再踏入這是⾮之地。」
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卻都有些傷感。
「保重。」
「你也是。」
32
離開京城那⽇，天朗氣清。
⻢車行至城⻔,我回頭望去,隻⻅宮牆巍峨，在晨光中泛著金色。
丫鬟輕聲問：「⼩姐,舍不得嗎？」
我搖頭。
「沒什麼舍不得的。」
「京城有顏⽉在,宋家⽆恙。」
「⽗親在江南等我團聚,我的學生亦等我歸來。
」
「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緩緩駛出城⻔,將繁華與權謀都留在⾝後。
我知道,宋顏⽉會成為一個好太後。
她經歷過痴傻，也經歷過背叛,最終在痛苦中淬煉出智慧與堅韌。
她會教導幼帝成為明君,會平衡朝中勢力，也會護著宋家百年榮光。
而我,終於可以放下重擔，去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活。
「⼩姐，前面就是渡口了。」
我掀開⻋簾,看見浩渺江水，江船已等候多時。
上船前,我最後回望一眼京城方向。
顏⽉，宋家交給你了。
願你從此，一世長安。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