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以為奪走了我的姻緣。
眼含得意向我炫耀衣不解帶的日夜照料。
卻不知,這場救命之恩本就是蕭時邺為我精心謀劃的。
1
我為母親誦完最後一卷經文,將供奉的香火細細理好。
準備踏上回府的馬車時,身旁的庶妹忽然開口。
「阿姐,我聽聞慈恩寺的方丈今日雲遊歸來,他制的安神香料極好,母親生前那段日子,聞著那香料方能安神片刻。」
她抬頭望著我,眼神懇切。
上一世,並非有這一出。
每月初九,我都會來慈恩寺為母親祈福。
也就是今日,我會在回府的途中救下重傷的蕭時邺。
見我沉思,宋顏月上前半步,帶著小心翼翼的口吻。
「阿姐,想必今日祈福必定累了,要不這樣可好?」
「阿姐先乘馬車回府歇息,我留在寺中等候方丈。」
「等求得香料,我再自行僱車回府。」
「隻是勞煩阿姐回府後,向父親解釋一二。」
我看著她,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的猜測。
果然,宋顏月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
「不過,方丈畢竟是得道高僧。」
「又是為母親一事相求,若隻有我一人,又顯得不夠誠懇。」
「況且阿姐是嫡女,若有阿姐的出面,方丈或許更為垂憐。」
她說到這兒,蹙起眉,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隻是如此一來,又要勞煩阿姐與我一同苦等。」
我故意裝作一副焦急的樣子。
「如今到了回府的時辰,
也不知方丈何時才能歸來。」
宋顏月立即提議,「要不這樣,我先乘馬車回府,告知父親後,立刻派人來接阿姐。」
我抬眼,仔細打量眼前的人。
沒有忽略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急切。
我淡淡一笑,「那我便在此處等著,你早些回府安排也好,省得父親擔憂。」
宋顏月的眼睛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亮得驚人。
隨即生怕我反悔似的,匆匆離去。
2
上一世,三皇子蕭時邺借著救命之恩求娶了我。
宋家也傾盡所有助他登上皇位,可待他皇位穩固後,第一件事便是給宋家安上謀逆的罪名。
我求蕭時邺放過宋家,他卻溫柔地衝我笑笑。
「執玉,你知道的,丞相府一日不倒,朕的皇位便一日不得安穩。」
「不會的,
我會讓父親請辭,宋家絕不會威脅到你。」
我急切地向他保證。
蕭時邺沒有說話,隻是用手指替我擦去眼淚。
宋家滿門抄斬那日,鮮血染紅了半片天空。
我站在宮牆內,聽著外面刀劍與哭喊交織的聲音,心如刀割。
許是宋家滿門的怨氣驚動了上天,竟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再睜眼時,我竟回到了為母親祈福的那日。
3
然而這一世,事情卻出現了變數。
宋顏月為何要借口將我留在慈恩寺,她又為何瞞下途中遇險的事,悄悄將蕭時邺藏匿在家中。
「小姐?」
身旁的丫鬟輕喚一聲。
我從回憶中抽離,盯著面前的棋局。
手中的白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我仔細回想上一世關於宋顏月的一切。
她在我被賜婚給蕭時邺不久後,便被父親嫁給江南的富商。
我依稀記得她鬧過幾次。
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末位。
宋顏月雖是庶出,可我爹是當朝丞相,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兄長也是少年成名,雖是文官世家出身,卻在戰場上爭得一番功名。
讓她嫁給商人,自然是一萬個不願意。
更何況還有我這個嫁入皇室的姐妹做對比。
她更加覺得不滿。
不過我當時在籌備婚事,無暇管她。
隻記得她最終還是嫁到了江南。
隻是在她生產時血崩而亡。
莫非,她和我一樣重生了?
我順著這個念頭重新梳理,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上一世,我和宋顏月回府途中,
遭遇山匪。
彼時並未帶多少人馬,是蕭時邺從天而降。
他雖是趕跑了山匪,卻也為此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我隻好將他帶回府內。
父親得知我們遇險,一出來便瞧見了重傷的蕭時邺。
他自然是認識蕭時邺的。
從我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後,父親趕緊派人好生照料蕭時邺,還讓我莫要聲張。
事後宋顏月曾問過我幾次蕭時邺的身份,都被我含糊帶過。
後來聖上賜婚,她才知曉蕭時邺竟是三皇子。
宋顏月S於生產之際。
那會兒蕭時邺剛登基不久,我還是他寵愛的皇後,宋家也尚未遭難。
她並不知道後來的慘劇。
我將手中的白子落到棋局之上,棋面頓時豁然開朗。
「二小姐今日回府後可有什麼異常?
」
丫鬟想了想道,「二小姐從慈恩寺回來後,說是在途中染了風寒,一直未出院門。」
我執棋的手頓了頓,唇角微揚。
「既然如此,我這做姐姐的,理應去探望一番。」
4
夜已深,我獨自來到宋顏月的院子。
院中空無一人,想來她已提前支開了丫鬟婆子。
我悄聲走近,透過窗縫向內望去。
燭火下,宋顏月正小心翼翼地為床上的男子擦拭額頭。
那男子面色蒼白卻難掩俊朗。
「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
宋顏月輕聲呢喃,眼中滿是柔情。
她託腮望著昏迷的蕭時邺,眼神痴迷。
「上一世是阿姐照顧的你,這一世換作我,你會不會愛上我呢?」
聽到這句話,
我悄然後退,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5
我轉身,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
「阿玉?」
父親放下手中的筆,有些詫異地看著我,「這麼晚了,有何事發生?」
我反手合上門,走到書案前。
撩起裙擺,端端正正地跪下。
隨即磕了三個響頭。
「爹爹。」
我聲音微顫,抬起頭迎著父親驚愕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女兒接下來說的話,或許匪夷所思,但句句屬實,請您信我。」
我將前世種種以及宋顏月的異常盡數道出。
講到宋家滿門抄斬時,我渾身發抖,幾乎說不下去。
父親聽完,面色凝重。
「阿玉,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
父親久久未言,
他背對著我,仿佛一瞬間老了好多。
「三皇子現在還在顏月的院中?」
「是。」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恐怕今日遇險也是三皇子的手筆。」
前世我並未看清。
也中了他的計謀。
現在想來,蕭時邺為何會如此湊巧出現。
慈恩寺雖在山上,但從未聽聞那裡有山匪出沒。
蕭時邺無非是算準了我每月初九必去為母親祈福。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某個女子的感激。
而是借著救命之恩迎娶丞相府的嫡女。
他要的是父親手中的人脈和權柄,是丞相府毫無保留的支持。
良久,父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將我扶起。
「我的玉兒受苦了。」
「父親信我?」
「你的眼神,
做不了假,你要為父如何做?」
這一世,我本打算順勢而為,可如今出現了宋顏月這個變數。
不過我知曉蕭時邺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我。
待他醒來便會發現認錯了人。
隻是不知這救命之恩他該如何安在我的身上。
我抬頭,迎著父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將計就計。」
隻是這一世,棋盤上的棋子該由執棋人自己來選。
6
次日,父親稱病未去早朝。
我們在書房對弈。
「我已傳信給你兄長,讓他早做準備。」
父親落下一子。
我摩挲著手中的棋子,沉思片刻。
將我的疑問說了出來:「爹爹準備請辭?」
和我們博弈的是皇家,每一步都要萬分謹慎,
稍有不慎皆S無葬身之地。
「既然三皇子看中的是宋家的權勢,那沒有權勢的宋家,還會是他爭相拉攏的對象嗎?」
我搖了搖頭:「以蕭時邺的性子,他不會輕易放棄。您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即便請辭,影響力仍在。」
我不信蕭時邺的目光會如此淺薄。
哪怕在上一世,他也是一步步削弱宋家的權勢。
父親微微一笑,緩緩落下一子。
「阿玉,好戲才剛剛開始。」
7
我去了宋顏月的院子。
她見我到來,神色有些慌亂。
「阿姐怎麼來了?」
「聽下人說你身子不適,特來瞧瞧。」
我環顧空蕩蕩的院子,「伺候的人呢,怎麼一個都不見?」
宋顏月支吾道:「我……我想清靜些。
」
「身子不適還不要人伺候,萬一落下病根可怎麼辦?」
我說著便朝屋內走去。
「阿姐!」宋顏月急忙攔住我。
我冷冷地看著她,「怎麼,我連進去坐坐都不行?」
不顧她的阻攔,我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躺在她床上的蕭時邺。
我剛要驚呼,宋顏月已捂住我的嘴。
「阿姐別聲張,我就松手。」她哀求道。
我點了點頭。
她松開手,我立刻將她拉到一邊,「他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宋顏月又趕緊捂住我的嘴,我瞪了她一眼,她訕訕地收回手。
過了好久才小聲道:「昨日從慈恩寺回來的途中撿的。」
我仔細打量著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故作驚訝道:「撿的?」
「阿姐不信我?
」
我沒有說話,隻是目光緊緊盯著宋顏月。
她頓時慌了。
「我瞧這人身負重傷,便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才……」
我打斷她,「所以你就將他藏匿在你的屋內,若是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父親知道了又該多生氣?」
宋顏月咬住下唇,拉著我的袖子。
「阿姐,求你幫我瞞一瞞,等他醒了,我就悄悄送他走,他瞧著也不像壞人。」
「不像壞人?」
我聲音微冷,「來歷不明,還身受重傷,你怎知他不是江洋大盜,或是犯了事的朝廷逃犯?你這是在拿整個宋家的安危冒險。」
「不會的。」
宋顏月急忙辯解,「他衣著不俗,定是出身好人家。」
她似乎想說什麼,
卻又咽了回去,隻是重復道,「他肯定不是壞人。」
我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麼。
我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自以為是的篤定,心中冷笑。
重生給了她先知,卻也蒙蔽了她的眼睛。
她隻看到蕭時邺未來的榮光,卻看不到他溫柔皮囊下的狠毒與算計,更看不到依附於他所要付出的慘痛代價。
「此事太大,我不能替你瞞著。」
我轉身作勢要走。
「阿姐。」
宋顏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眼婆娑。
「求你,我求求你,就幾天,等他醒了,我立刻讓他離開。」
「阿姐,你自幼待我親厚,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保證,絕不給家裡惹麻煩。」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仰著臉,
梨花帶雨,滿是哀求。
「你當真隻是憐憫他,沒有別的心思?」
我盯著她的眼睛問。
這一刻,我多麼希望她向我坦白。
可她卻避開我的目光,連忙搖頭。
「阿姐,我隻是救人一命,積些福德罷了。」
我嘆了口氣,仿佛被她懇求打動。
有些無奈道:「我可以暫時替你瞞著,但他醒來後必須立刻離開。」
宋顏月連連點頭。
我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蕭時邺的臉上。
沒有錯過他微微顫動的眼皮。
「傷得倒真重。」
我淡淡道,「你從哪裡請的大夫,可靠嗎?」
「我讓丫鬟悄悄去請的城南一個老郎中,給了重金,他不會亂說的。」
我點了點頭。
「我會讓人送些上好的金瘡藥過來,
你好生照顧著吧。」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身離去。
走出院子,我臉上的溫和褪去。
抬頭望了望陰沉下來的天色。
蕭時邺,這場戲,配角已經就位,就等你這個主角醒來了。
我倒要看看,這一世,你精心設計的救命之恩該如何演下去。
8
此後數日,父親一直稱病沒有上朝。
皇上派御醫前來診視,自然查不出什麼。
但父親硬說頭痛難耐,御醫也沒了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