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待我,也算相敬如賓。
直到裴月瑤出現。
傅崇之看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熾熱。
他為了裴月瑤,遣散了所有妾室。
要不是婆母攔著,連我他都要休掉。
他心中有氣。
縱容裴月瑤欺我辱我,還設計讓我摔斷雙腿。
後半生都隻能在床上度過。
我咽氣那日,傅崇之正在給裴月瑤描眉。
聽到消息,他也隻是不耐煩地皺了下眉。
再睜眼,我回到了傅崇之派人來向我提親那日。
1
媒人趙娘子的嘴,是京西一絕。
她坐在前廳裡,嘴中唾沫橫飛。
「傅尚書家的門第,尋常人攀都攀不上,這可是夫人您多年積德修來的福分。
」
母親捏著那張描金庚帖,指尖微微發抖。
六品主事家的女兒,配正二品尚書府的公子。
這福分太大,大得她不敢信。
母親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
「趙娘子,傅家為何會瞧上我們家昭華?」
「瞧您說的!」趙娘子一拍大腿,「貴府小姐溫良賢淑的名聲,早傳到傅夫人耳朵裡了,傅公子是讀書人,就要尋個嫻靜的知心人。那些個張揚的、嬌縱的,哪入得了傅家的眼?」
父親高興得合不攏嘴,點頭就要答應。
我匆匆趕來:「父親,母親,女兒不願意。」
父親愣了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胡鬧,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一個小女子置喙?」
「你父親我熬了二十年才是個六品主事,這門親事是祖墳冒青煙才求來的,
你還敢不滿意?」
母親也低聲急道:「這孩子,歡喜糊塗了不成?」
「女兒沒有糊塗,女兒這是在為顧家全族的性命著想。」
父親拍案而起:「瞎說什麼?結親是喜事,怎就扯上性命了?」
趙娘子笑著打著圓場:「顧小姐這是害羞了罷?女兒家初次議親,難免心慌。」
我挺直了脊背。
「我不是心慌,隻是就事論事。」
「父親請想,傅尚書門生故舊遍布天下,如今聖上年邁,東宮未立,幾位皇子都在暗中較勁,傅家在這時候,突然要與一個六品小官結親,外人會如何想?」
「是會誇傅尚書平易近人,還是會疑心顧家手裡,有什麼值得二品大員折節下交的東西?」
父親臉色突變。
趙娘子急道:「小姐多心了,傅夫人就是喜歡您嫻靜。
」
我轉向她,笑了笑:「趙娘子,您是京城最好的媒人,經手的婚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您摸著良心說,品階差著四級、門第隔著山河的婚事,您見過幾樁?最後都是什麼下場?」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母親慌了神,去拉父親的袖子:「老爺,昭華說的也有道理啊。」
「有個屁道理。」父親甩開她,卻明顯底氣不足,「傅家真要算計,算計咱們什麼?啊?你爹我一年的俸祿,還不夠人傅尚書賞下人的!」
「所以女兒才怕。」我接過話,「無利可圖,卻要許以重利,那不是算計,是什麼?」
「京中有才有貌的貴女多了,傅家為何要尋我一個六品主事的女兒做正妻?」
父親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你是說,傅家要拿你當幌子?」
我垂下眼:「女兒不敢妄揣上意,
隻是父親在官場二十年,當知事出反常必有妖。顧家根基淺薄,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趙娘子已經坐不住了,起身幹笑:「那個顧老爺,你們完全是想多了,傅家......」
我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镯,塞到她手中:「趙娘子,今日辛苦您跑一趟,隻是您也看到了,我並不是什麼嫻靜的性子,傅公子若選了我,後宅便隻能有我一人,還請您如實回稟。」
2
趙娘子揣著那隻玉镯走後,廳裡隻剩下沉默。
母親先開了口:「昭華,你方才那些話,未免太衝了些。」
「衝?」父親冷哼一聲,「她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還說什麼後宅隻能有我一人,這種話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能說的?」
父親越說越氣,抓起桌上的茶盞,砸了過來。
我側身躲了過去,
情緒平穩。
「女兒說的是實話。」
他手指著我,指尖發顫:「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女子七出,善妒為首,就憑你今日這番話,傅家若真計較起來,一頂不賢的帽子扣下來,你這輩子就完了!」
「那便永遠不嫁人。」
父親氣得倒仰:「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學會頂嘴了,你母親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女誡》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母親在一旁低聲勸:「昭華,快跟你父親認個錯。」
我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女兒何錯之有?」
「你還敢問?」父親眼眶猩紅。
母親哭著勸:「老爺息怒,昭華還小。」
「十六了還小?」父親吼道,「你十六歲的時候,已經知道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了,再看看她,滿口什麼陰謀算計,這是女子該操心的嗎?
啊?」
母親拉住我的手:「昭華,聽娘一句勸,女子命苦,生來就是依附男人的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隻要你恪守婦道,夫君總會憐惜。」
我諷刺地笑了聲:「母親,您嫁給父親這些年,倒是恪守婦道,孝順公婆,可父親憐惜您嗎?」
母親怔住了,下意識看向父親。
父親別開了臉。
西院還住著張姨娘。
進門兩年,生了庶長子。
父親臉色掛不住,又一巴掌拍在桌上。
「父母之事,豈是你能議論的?」
「那女兒自己的事,為何不能自己做決定?」我反問。
「因為你是女子,你是女子!」父親氣得聲音發顫,「女子生來就是附庸,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S從子,這是聖人定的禮法。」
「什麼聖人?
我看也不過是個爛人。」
「放肆!」父親衝上前,揚起手。
我抬起臉:「父親打吧,但打完了,女兒還是要問,若這禮法要女子跪著活,為何男子能站著生?若這規矩說女子是附庸,為何附庸的人,卻要擔著家族興衰的重任?」
他的手懸在半空,劇烈顫抖。
父親氣得嘴唇直哆嗦:「真是荒唐,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男主外女主內,夫為妻綱,你看看誰家女兒像你這樣?滿口的歪理邪說!」
他捂著胸口:「你這個不孝女,真是氣S我了,你給我去祠堂跪著,跪到你想明白為止,想不明白,這輩子就別出來了!」
母親想求情,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3
祠堂在顧宅最深處。
前世我也跪過這裡。
成親前夜,母親帶我進來磕頭。
「求祖宗保佑她嫁過去順順當當,早日為夫家開枝散葉。」
我磕了頭,許了願。
但祖宗沒保佑我。
前世最後那幾年。
我雙腿廢了,子嗣無望,在傅家的價值就隻剩一個正妻的名分。
裴月瑤的兒子滿月時,傅崇之大宴賓客。
我坐在輪椅上,遠遠看著。
那孩子粉雕玉琢,傅崇之抱著他,笑得那麼開心。
有人小聲說:「可惜了,正房夫人要是能生……」
另一人嗤笑:「不能生的女人,還算什麼女人?」
一炷香的工夫後,祠堂的門忽然開了條縫。
一個小腦袋探進來。
顧承安抱著個油紙包,躡手躡腳溜進來。
「姐姐,
我剛讓廚房劉媽偷偷烙的餅,還夾了肉醬呢,你快趁熱吃。」
我接了過來,笑道:「父親知道了可要罵你。」
「罵就罵。」他鼓起腮幫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輕聲問:「承安,你覺得姐姐今天錯了嗎?」
他想了想,搖頭。
「姐姐沒有錯,傅家就是可疑嘛,王侍郎家的公子議親,還要打聽對方祖上三代呢,咱們多問幾句怎麼了?」
接著他又握住我的手:「姐姐,你別怕,要是父親真逼你嫁,我就去敲登聞鼓,告御狀。」
我眼眶酸澀,捏了捏他的小臉。
「傻話,登聞鼓一響,先打五十S威棒,你這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那我也不能看著姐姐跳火坑。」他眼睛紅了。
「承安,姐姐不會跳火坑,但姐姐需要你幫個忙。
」
「什麼忙?」
我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這個,你明天偷偷拿去給西街錦繡齋的李掌櫃。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在舊書攤上淘的。」
他接過,展開看了看。
「這是姐姐畫的?」
「對呀。」
「真好看。」
「李掌櫃的鋪子專接官家繡活,若他問價,就說一幅花樣三兩銀子,不還價。」
他瞪大了眼:「三、三兩銀子?姐姐,你這……」
我按住他的肩:「記住,這是咱們姐弟倆的秘密,誰都別說,尤其是父親母親。」
他用力點頭。
祠堂外傳來腳步聲。
顧承安慌忙貓著腰跑了。
不一會,門又被推開。
母親走了進來。
「昭華,你可想明白了?」
我沒有說話。
她嘆了口氣:「昭華,你爹和我也是為你好,女子這輩子,除了嫁人,還能怎樣?娘是怕你,怕你走錯路,怕你將來後悔。」
我抬頭看著她:「母親,您走過的路,女兒看見了。」
「您告訴女兒,那是一條好路嗎?」
她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4
前世趙娘子也是在這一天上門提親。
當時我也以為自己撞了大運。
進了府才知道,原來我之前在寺廟後山救的人是傅崇之的母親。
她相中我善良溫柔的性子,這才派人來提親。
我牢牢記著母親的教誨。
夫君是天,要高看;婆母是地,要敬重。
而高嫁的女兒更要守本分。
所以我事事以傅崇之為先。
每日晨昏定省,親手打理他的衣食,研墨鋪紙,從不敢怠慢。
他讀書時咳嗽,我連夜燉梨膏。
婆母染了風寒,我衣不解帶侍疾三日,親自嘗藥喂藥。
甚至他隨口誇某位姓柳的歌姬琵琶妙絕,我第二日便打聽清楚,抬了那女子進府做妾。
柳氏之後,又有李氏、趙氏、周氏……
到我嫁入傅家第五年,後院已有十房妾室。
傅崇之每月初一、十五宿在我房中,其餘日子輪流去各院。
妾室們偶有爭執,我都秉公處置。
婆母對我越來越滿意,說我有主母風範。
傅崇之待我也溫和。
他會在我生辰時贈我喜歡的釵環,動情時還會喚我的乳名。
我想這就是母親說的好日子了。
我甚至還慶幸自己當年的善舉。
若不是救了傅夫人,怎能有這般體面的姻緣?怎能有這般溫文爾雅的夫君?
至於心底偶爾泛起的空落,我都歸結於自己貪心。
母親說過,女子不能求太多,嫉妒更是惡德。
5
裴月瑤回京那天,並未通知任何人。
所以當她突然出現在中秋家宴上時,所有人都很驚喜。
婆母抹著淚嘆道:「你這潑猴,總算回來了。」
傅崇之也激動異常:「路上可順利?」
「順利得很!」裴月瑤解下披風,目光落在我身上,「這位就是表嫂吧?常聽姑母誇你賢惠。」
我這才知道原來傅崇之還有這樣一位容貌嬌豔的表妹。
那晚宴席,
裴月瑤談笑風生。
她說邊關風物,說馬背上的夕陽,說草原夜空的星辰。
滿桌女眷聽得入神,連一向嚴肅的婆母都笑個不停。
傅崇之看著她,眼裡滿是光芒。
宴後,裴月瑤直接住進了傅崇之書房旁的院子。
起初,一切如常。
直到那日,傅崇之休沐,本說要陪我回娘家探望母親。
臨出門時,小廝來報:「表小姐的馬驚了,摔傷了手。」
傅崇之當即轉身:「我去看看。」
我忍不住說道:「夫君,已經請了大夫,母親那邊……」
「月瑤怕疼,我去看看便回。」
他匆匆離去。
我在門口站了一炷香時間,最後獨自上了馬車。
母親見我一人回來,
問起緣由。
我說:「府中有急事,夫君走不開。」
她欣慰道:「就該如此,夫君的事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