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日我從姨母院中出來，心情大好地哼著小曲，卻陡然在撞見了那道昂昂如鶴的素白身影。
霎時腳步頓住。
裴珩立在廊下，目光泠泠如雪，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好像是刻意等著我一般。
我剛想折身逃離，卻已被他闊步追上。
他將我攔在廊下，嘴角勾著淡淡諷意。
「表妹近日可真是春風得意得很啊。」
那聲線極低，帶著幽冷，讓人不寒而慄。
「表……表哥，好久不見啊！」
我硬著頭皮與他打招呼，笑得訕訕。
裴珩俯身逼近我，「表妹當真要嫁給三郎？」
我怕他又像上一回似的發瘋，便想著用大夫人壓他。
「大夫人做的主，無人敢違背。」
裴珩盯著我，臉色沉沉：
「到底是不敢違背，還是有心為之？」
我被他逼得再無一絲好脾氣，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我是喜歡裴臨，那又怎樣？大公子，你不能因為我喜歡過你，就不讓我再喜歡旁人吧？」
裴珩被我徹底觸怒，清冷的面具一寸寸破碎，鳳眸中布滿陰鬱和妒火：
「表妹，既然招惹了我，為何不招惹到底？」
他將我逼至牆角，重重捏起我的下巴：
「為何要去招惹別人，不來招惹我了？」
說罷，他俯首又要來強吻我，清冷的松雪香纏著我的鼻尖，唇瓣重重碾下來，試圖撬開我的唇齒。
我怕被人撞見就徹底說不清了，咬緊牙關拼S抵抗，「你放開我……」
最終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
奪路而逃。
奔逃離去間，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幽沉得叫人汗毛倒豎。
「表妹，始亂終棄，是要付出代價的。」
13
我因裴珩那日狀若警示的話語，惴惴不安了數日。
索性閉門不出，以為這樣就可以安然無虞度到成婚之日，萬事大吉。
可變故還是發生了。
就在我與裴臨婚期將近時，突有一名農婦闖到裴府門前，說自己曾今救過裴臨性命，要裴臨娶她。
裴府門前，眾目睽睽之下，那女子跪在地上，攀住裴臨的袍角，淚水漣漣得攜恩圖報。
「裴郎，你與我已有過肌膚之親，如今我來投奔你，你可不能不認賬啊！」
在百姓的指指點點中，裴臨的臉色很難看。
我的心涼了半截。
當他看向我露出心虛的眼神時，
我更加肯定，此事為真。
裴府一大家子，以大夫人為首，都站在門前，百姓們看熱鬧不嫌事大，非議聲四起。
「這裴家三郎如今立了軍功，聖眷正濃，聽說馬上還要迎娶新婦，但這做人可不能忘恩負義！」
「是呀，這農婦既然救過他性命，又與他有過肌膚之親，他當初就不該拋下人家一走了之。」
「是啊，如今人家找到門來，弄得多難看呀，好歹也該給人個名分，否則真的說不過去。」
裴臨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臉色越來越難看，在那農婦取出信物時，臉上的血色更是褪了個幹淨。
「裴郎，這塊玉佩，你還記得嗎？」
裴家眾人看到那塊象徵裴家兒郎身份的玉佩，臉色俱是一變。
唯有裴珩，神情淡淡立在人群裡，仿若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清冷得好似姑射山雪。
一股極大的憤懑夾雜著絕望漫上心頭。
灼得五髒六腑都是痛的！
一定是裴珩的手筆！
一定是他！
「三郎，如今伯母隻問你一句，此事你認嗎？」
大夫人看著裴臨，面上失望盡顯，言語卻依舊諄諄善誘：
「你若應下，可全了名聲，伯母也會替你做主，允你納這位女娘進門。」
「孩兒……」
裴臨猶豫不決，幾度望向我，眼中滿是傷痛和不舍，但最終不堪百姓非議，還是咬牙應下。
「認。」
圍觀百姓爆發出歡呼聲，直言裴臨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兒郎。
我看著那農婦淚眼汪汪地撲進裴臨懷中。
心中一陣苦悶，鼻尖泛起濃重的酸楚，
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頭也不回的轉身跑了。
「姝兒！」
姨母喚我，我卻並未回頭，一路向前狂奔，淚水隨風而逝。
14
回到院子，我緊閉房門躺在床上，將頭埋在錦枕裡，哭得難以抑制，淚水簌簌。
到了夜裡，裴臨敲響了我的房門，我卻閉門不見。
他隻好隔著門同我說話。
「姝兒，你聽我解釋，我心裡隻有你，窈娘隻是個意外。」
「我對她沒有半點情意，更未想過她會這般在大庭廣眾下攜恩圖報，逼著我娶她。」
「你放心，我納她為妾隻是權宜之計，往後定不會讓她越過你半分。」
裴臨口口聲聲向我允諾著，卻並不知道，他說這些話，隻會讓我對他更加失望透頂。
「裴臨，你走吧，別再來找我了。
」
隔著一道門扉，我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淚，心如S灰地對他道。
15
我讓姨母替我退了婚，狠心地同裴臨一刀兩斷。
他娶窈娘進門那日，我興致恹恹地獨自在院中一杯又一杯的喝著悶酒。
說不難過是假的，付諸了那麼多的心血，一朝打了水漂，什麼都沒著落了。
院中楊柳淡淡，飛絮漫卷。
我便如那來去無根的飄萍，無枝可依，前路未卜。
聽著前院傳來喧鬧的鑼鼓和鞭炮聲，我心中苦意更濃，仰脖又飲下一杯。
卻突然有人奪過了我手中的銀杯。
微醺之際，我仰頭瞧見一人，神姿高徹，華骨天成。
裴珩的嗓音冷得似冰。
「何必為這樣的人找不痛快？」
我眼神染醉，
看著他良久，噗嗤一聲笑出來。
「是你做的對不對？」
裴珩目光冷凝：「讓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及時抽身，表妹，你該謝我才是。」
當真是義正辭嚴，錦心繡口。
我啞然失笑，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所以，看到我痛苦傷心，咎由自取，你滿意了？」
裴珩盯著我的寒眸漸漸有了松動。
「你怎會這般想？」
我想到他那日說始亂終棄會叫我付出代價的話，不由道：
「這不就是你想要我付出的代價嗎？」
我嬌靨帶笑，唇角卻泛起嘲意。
「恭喜表哥，得償所願，讓我這樣的心機女子，惡有惡報，自食其果。」
我本以為裴珩會再度與我爭鋒相對，可沒想到他接下來說的話竟讓我徹底愣在了當場。
裴珩注視著我，突然喟息了一聲，鳳眸中似有融雪，不再凌厲。
「表妹，別再對我這般渾身帶刺了，好嗎？」
裴珩頭一次用這般溫和的語氣同我說話。
我一時詫然。
風拂花落，他抬指拂開我散落的一縷鬢發，眸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愫，無比鄭重地對我道：
「表妹，我喜歡你，讓我娶你做我的正妻，好嗎？」
此話甫一入耳，我震驚太過，久久難以回神。
什麼？
裴珩親口說喜歡我，要娶我做正頭娘子？
可這怎麼可能呢？
「大夫人不會答應的。」
我回過神來立刻道。
大夫人不僅不會答應，說不定還會想辦法挑我的錯處將我趕出去！
兜兜轉轉，
難道我還是逃不過被趕出侯府慘S的命運？
裴珩見我不信，目光偏執，抬掌立誓：
「表妹放心，母親那裡我自會想辦法，我發誓，定會護你一生一世周全。」
我聽著他發願立誓，格外矜重，又許是喝多了酒，醉眼朦朧，一時竟恍惚起來，未能說出那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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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裴珩並未騙我。
沒多久，他便以一篇驚世絕俗的治水策論贏得帝王恩賞。
朝堂上，皇帝當眾褒獎：
「愛卿所言『上堵、下疏、中蓄』，條理分明，切中要害。非徒紙上談兵，乃能通古今、察地勢、知民生者方可為之。」
當皇帝問其要何賞賜時，裴珩當眾出列跪在御前。
「臣別無所願，隻求陛下賜臣一樁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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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皇帝親自賜婚，
大夫人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
婚事就這麼定下來，闔府上下都開始奔忙起來，籌備我與裴珩成婚的各項事宜。
可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每每想起那句德不配位必有禍端，便會在半夜夢魘連連。
夢到那個被趕出府後慘遭凌辱而亡的悲慘結局。
終於，我在成婚前夕，受不住心中那份不安的折磨，連夜跑了。
裴珩帶人追至城外的庵堂時，我正準備剃度出家。
「姝兒，莫要做傻事！」
他衝進來，一把將我扯進懷中，平日處變不驚的臉上滿是焦急。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我愣了愣。
「你的心思，我自然知道。」
裴珩解下身上大氅攏住我，將我小心翼翼擁在懷中，
鳳眸如春風化雪，面前神情珍重。
「我讓母親親自與你說明，徹底安了你的心。」
我這才發覺，裴珩身後跟著來了數人，其中包括大夫人和姨母。
大夫人走上前來，執起我的手，滿面慈容，柔聲道：
「好孩子，別怕我，珩兒已經同我說明了，他對你情根深種，此生非你不娶，他用種種行動和表示說服了我，讓我接納你。」
她取下手腕上裴家世代相傳的主母身份的玉镯，戴在我手上。
「往後，你便是我兒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裴家光明正大的兒媳婦，誰若敢說你一句不好,便是跟我兒與我作對，我定不會輕饒！」
我受寵若驚地看著手上的镯子,剛想推拒,卻被大夫人按住。
她輕撫我的手背，滿眼慈愛。
「可別同我生分了，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
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才能把日子越過越好。」
我愣在原地，眼神不住地往裴珩那頭瞟，裴珩卻安然不動若泰山，隻是清冷的眉眼間有冰雪消融,清極豔極，藏著淡淡笑意。
姨母在一旁偷偷抹淚,「姝兒,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謝過你婆母？」
雖不知裴珩是用了什麼法子讓大夫人這般心甘情願接納我，可我還是應下了。
「多謝婆母。」
一同來的裴家眾人都笑了。
18
大夫人的一番允諾宛如一劑良藥，頃刻將我內心的憂慮怖懼一掃而空。
我這才得以安心嫁給裴珩。
一切順利無比,很快就到了大婚之日。
布置華美的高堂內，我與裴珩在禮官的唱喏聲中,三拜成了夫妻。
洞房花燭，我手捧團扇，
看著面前一身緋袍，昳麗若神明的裴珩,一時間仿若在做夢⼀般。
兜兜轉轉，這朵皎若明⽉的⾼嶺之花，當真被我折了下來？
我突然想起初見時的那場家宴，君⼦如⽟,儀質絕世,讓我甫一見,便對其傾⼼不已。
可見⽼天待我不薄,終讓我得償所願。
侍⼥替我摘冠,奉上合卺酒。
裴珩同我交頸飲下合巹酒，鳳眸潋滟，唇若丹朱，好似那深林裡攝人⼼魄的男狐狸精。
「姝兒，我們⼀⽣⼀世一雙人。」
⻰鳳紅燭搖曳，他攬著我的腰肢,在我⽿畔輕聲絮語。
灼⼈的氣息中，他輕輕吻上我的耳珠。
我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不⼩心就著了他得道,被他俯⾝壓到了榻上。
紅燭的光暈淌在描金床幔上，織就⼀⽚暖融融的霞色。
四目相對,裴珩的眸色漸漸變得晦暗。
唇瓣落下時，熾熱勾纏著清冽的松雪⽓息，帶著濃烈的情愫,輾轉廝磨。
幔帳輕輕落下，圈住這一⽅旖旎的天地。
窗外，明月高懸,清輝如練。
映出窗下案桌上一張明麗花箋，小楷端秀典雅。
願與吾妻：
歲歲年年常相伴，不負相思不負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