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聲在耳邊呼嘯。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一葉海上孤舟，浮浮沉沉。
景珩SS咬著牙。
溫熱的眼淚滴在我臉上。
「江映雪，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我不知道他是在氣我不中用，還是怎麼的。
我想解釋點什麼。
可話還沒說出口，鮮血便湧了出來。
我費力地動了動唇。
「景珩……你的父親，是個好皇帝。」
昭文帝在位時，任賢能，推仁政，乾坤朗朗，四海太平，締造了又一太平盛世。
百姓生活富足，文化繁榮，民間商貿活動空前鼎盛。
「百姓記得他，臣民記得他。」
血液汩汩湧出，
身體在迅速發冷。
我咬緊牙關，用力將剩下的話擠出來。
「你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從臨安，到京城。
一路走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此謹小慎微，我所求的，不過「活著」二字。
如今卻毫不猶豫，用我的生命來換另一個人活下去的機會。
景珩亦是如此。
生S關頭，他將逃生的機會留給了我，自己獨自面對腥風血雨。
兩個披著虛假面具、滿心算計的卑劣之人。
竟然在最後關頭，彼此交付出真心。
可笑的、純粹的……
上等的真心。
眼前世界開始變得黑暗。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沾染鮮血的嘴角費力牽扯出一抹疲倦的笑容。
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剩下的一切，交給天意。
17
這一夜的腥風血雨，化作史官筆下寥寥一句「三皇子弑父謀反，太子擊S叛黨，繼承大統」。
歷史，隻配由勝利者書寫。
18
再次醒來已是五日後。
我沒有S。
弩箭深入肺腑，離心脈隻差一釐。
我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天上的文字碎解成零散的筆畫，一點點消散在空中。
過往世界轟然崩塌。
命運傾覆顛倒，來日的篇章，交由角色重新書寫。
如今有天命護體的人。
是我。
照顧我的宮女一路小跑出去稟告消息。
景珩這些日子很忙。
忙著統領大局、安撫朝臣；忙著主持國喪、評定谥號；除此之外，還要準備登基事宜。
聽聞我醒了，他撂下手中事務過來看我，一路步履匆匆入了殿。
我半坐起身。
「現在可以跟我仔細說說，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
嘉和公主四歲那年，景珩六歲。
兩人在御花園相遇，嘉和公主以要和皇兄玩捉迷藏為由，遣散了所有婢女和侍衛。
等到人都走時。
她又忽然改口，指著不遠處一朵水上蓮花。
「皇兄，我不想玩捉迷藏了。」
「你幫我把那朵蓮花摘下來好不好？」
當時景珩不知她心機歹毒，隻以為她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樣，
喜歡在一起玩遊戲。
便答應說好。
他站在岸邊，半個身子探出去。
就要摘到時，嘉和公主卻趁他不備，在背後狠狠一推。
池中濺起巨大水花。
嘉和公主拍手歡呼，快速跑開。
「好！好！」
「隻要今天你淹S在這，我哥哥就能當太子了！」
趙皇後與陳貴妃素來不睦。
也不知道，陳貴妃平日裡到底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幸而池水不深，景珩狼狽爬起，回去之後，生了一場重感冒。
生病倒不要緊。
要緊的是，他脖子上有一處胎記。
在落水的一瞬間，遮蓋胎記的鉛粉便被水流衝淡，隱隱約約顯露出來。
當年趙皇後誕下皇子，在力竭暈過去前，曾看過自己的孩子一眼。
白白淨淨，身上沒有任何胎記。
幸好剛才四周無人，否則景珩的秘密差點暴露。
嘉和公主年齡尚小。
誰知道她當時有沒有發現那處胎記的異常，誰又知，將來哪天她會不會狀似無意地提起一句：「皇兄，你脖子上為什麼要塗鉛粉呀？」
從那時起，景珩便對這個皇妹有了徹底的改觀。
此人不僅蠢、壞。
留在世上，還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這也是為何，當年我拿著玉佩冒認假公主時，他肯出手將我力保下來。
流落民間多年的嘉和公主突然現身，官員不敢懈怠，必會上達天聽。
陳貴妃雖寵冠六宮，卻紅顏薄命，她在臨S前，還一直惦記著滾落山崖、生S不明的女兒，此事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此消息傳來，他大喜過望，
叫正在臨安查案的太子務必將人平安帶回。
所以，於當時的景珩而言。
他需要我這個假公主。
需要力挺我的正統。
「所以當年……」
我開口發問：
「嘉和公主出宮遊玩的馬車墜崖，是皇兄的手筆？」
「不是。」
他頓了一頓，身體朝後一靠。
「潛伏在孤身邊的暗樁，個個都是父皇手下的精銳，辦事沒那麼蠢。若出手，定會一擊斃命，絕不可能讓她生S不明，後患無窮。」
至於景沅失蹤的真正原因，當年也早已查明。
陳貴妃有個不爭氣的哥哥。
當年她被陛下選中後，自己哥哥也跟著雞犬升天，走到哪裡都被人追捧，整個人恨不得飄在天上。
在那之後，
他便徹底丟棄了往日的營生。
以「皇親國戚」身份自居，整日與狐朋狗友混跡在一處，遊手好闲，沒錢了就找自己的妹妹要。
陳貴妃與他從小感情深厚，一開始是願意接濟的，可經年累月，她發現哥哥的胃口越來越大，自己無論如何也填不滿，叫人一查，才知他染上了賭癮，欠下巨額外債等著她來善後。
還美其名曰：
「你就我這麼一個哥哥，你不管我，誰管我？」
她氣急。
放眼整個後宮，除了自己，其他後妃無一不是勳貴世家出身，自己本就抬不起頭，如今哥哥還在外面學得如此混賬，這該如何是好？
一怒之下，斷絕了關系。
後來，哥哥被債主逼到走投無路，窮兇極惡，轉頭去投奔了一幫山匪。
山匪素來對朝廷不滿，而他想從妹妹手裡敲詐一筆巨款。
兩方一拍即合，決定趁公主出宮遊玩時將其劫持綁架。
可沒想到，混亂中，馬車發生側翻，公主跌落山崖，生S未卜。
此事一出，朝野震驚。
皇帝震怒，派出重兵搗毀了山匪窩點，可卻始終沒有搜查到公主的下落。
從此，再無音信。
19
我來到關押景沅的監牢中。
如今她最大的靠山三皇子已S，女主光環徹底崩壞，淪為階下囚。
沒了氣運護體，她也不過是一具任人宰割的血肉之軀。
她跪伏在地，拉著我的裙擺，哀聲求饒。
「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我不該搶你未婚夫，不該派兵追S你，求求你原諒我，我願將公主之位拱手讓給你，我再也不跟你爭了……呃！
」
利落一刀。
那些未說出口的話頃刻間被封S在喉嚨裡。
「你不是知錯了。」我面色平靜，不顧濺到臉上的鮮血，攪動著手中的匕首，再送進去一寸。
「你隻是知道，自己輸了。」
重傷昏迷這些天，我做了一場又一場噩夢。
原來，天書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上面說的有關我的悲慘下場——
抄家問斬，滿門喋血，含冤而S。
不是未來的預言。
而是我的前世。
20
前世，她與孟聞舟順利成婚，認回了自己公主的身份。
可出人意料，等待江家的並不是嘉獎和賞賜，而是一道以苛待公主為罪名，抄家問斬的旨意。
她這樣做，並非單純與我過不去。
而是想將江家的財產順理成章據為己有。
抄家那日，官兵撞破大門。
最小的妹妹抱著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怕，我怕呀！」
祖宅庫房被洗劫一空，世代積累付之一炬。
爹爹最愛的古董書畫被踩在腳下，娘親珍藏的寶石珍珠被揮霍如泥沙。
兵刃撞擊聲、打雜聲、哭喊、哀嚎、求饒，亂糟糟地匯聚在一起。
最終都被公主的嬌笑聲所掩蓋。
「食邑千戶？每年就那麼點錢，哪裡夠建我的公主府啊，還是這樣來得快些。」
噩夢揮之不去，我想努力睜開眼，卻做不到。
隻能在昏迷中徒勞地流下一行行眼淚。
這也是為何，向來心軟的我，在覺醒的一瞬間，便產生了S掉她的念頭與衝動。
幸好，這一次，是我贏了。
看著她痛苦掙扎，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心中當真是痛快極了。
我走上去踩住，用力碾了幾個來回。
直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才俯身湊近她耳邊，輕聲說道：
「當年刺在你右肩上的那個字果真沒錯，就算是公主之軀，也改不了骨子裡的自甘下賤。」
「你永遠、隻配，做一個賤婢。」
21
大仇已報。
下一個等待我處理的，便是孟聞舟。
如我當初所言那般，兩人當真成了一段怨侶。
景沅從恢復記憶的那一刻起，便對孟聞舟無比厭惡。
若不是和他有了那段見不得光的私情，自己也不會落得聲名狼藉，甚至，連親哥哥都不願意認她。
誕下S胎之後。
她以要為孩兒誦經祈福為由，將孟聞舟騙至山寺，一刀刺中心髒。
孟聞舟倒在血泊之中，悔不當初。
「你……早知道，我就該……就該……」
早知道，就該相信我那番提醒。
也得虧他心髒長偏了，才僥幸撿回一條命。
大難不S之後，他果斷選擇投靠我。
我來到了關押他的暗室。
他大喜過望，諂媚地一路膝行至我面前。
「江……哦不，殿下,您是來接我出去的嗎？」
我不置可否,揮了揮手。
跟在我身後的宮人上前,將手中拿著的幹淨衣服遞給他。
孟聞舟忙不迭地披上,
系好，撫平褶皺，等著我帶他走出監牢。
卻未發覺,站在他身後的宮人，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條繩索。
那條繩索猝不及防地勒在了他脖子上，越收越緊！
他的臉因窒息變得漲紅，喉中發出嗬嗬的響聲。
「我不是已經...已經...你為什麼還......」
「很意外嗎？」
「我是說過她會S你,又沒承諾過，你到我這一邊，我就不會S你。」
「我隻是看在你識時務的份上,讓你走得體面些。」
景沅背叛我不假,難道他就是什麼好東西了？
所以，現在於我而言,S一個或是S兩個。
不過是順手的事。
22
新帝登基,一切塵埃落定。
傷好之後，我沒有選擇繼續留下。
「為何？」景珩不解，「你於朕有救命之恩、患難之情,朕會繼續給你公主之尊,讓你食邑千戶,若你想為自己兄長求個一官半爵,亦無不可。」
我搖搖頭。
言辭懇切道：「要不你還是給我點錢吧。」
一來，融不進的圈子不能硬融。
我家隻是商賈之流，毫無根基，就算有了官爵名位,也難以在京城中立得住腳。
二來,景珩和我,是同路⼈。
擅⻓偽裝、難以捉摸、⼼狠手⿊。
最默契的同盟,來⽇一旦反目,就是最危險的敵人。
所以,還是激流勇退,離這⽚是⾮之地越遠越好。
我以義⼥的⾝份回到了家中。
繼承家業,打理生意。
兩年後，臨安城最⼤的酒樓客棧⼋珍館建成。
酒樓依⼭傍⽔⽽建，
景致如畫，氣派輝煌。
另外，後廚還聘請江湖上有名的醉仙遊俠,研制釀造出青竹酒作為招牌。
此酒⾹氣清冽,回味甘甜。
一開業便生意⽕爆,遠近百姓慕名而來，在街上排起長隊。
世⼈感嘆。
這⼋珍館的⼥掌櫃真是個傳奇⼈物。
頭腦靈活，商業嗅覺靈敏，能力出眾，二十歲就將偌⼤酒樓經營得紅紅火⽕。
⽽且⼈脈通天。
當今天⼦駕臨江南,也在此處停留用膳，離開前,還親自為其題寫牌匾。
年紀輕輕，便如此不可限量。
往後啊，必定是富貴無極。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