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衛國公府世子秦照,是你父親生前為你定下的姻緣。
「下月初六便過定禮,望你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我垂眸應是。
可三日後,我的庶妹林清漪哭著跪在我院中。
她鬢發散亂,衣襟微敞,脖頸上紅痕刺眼。
「姐姐,我對不住你……可我與秦世子,是真心相愛的。」
她膝行上前抓住我的裙角,淚珠滾落得恰到好處:
「那日詩會我落了水,是秦世子救了我……
「肌膚相親,我已非完璧……
「姐姐,你若嫁過去,我隻有S路一條了!」
我靜靜看著她表演。
眼前卻浮起一行黑字:
【來了來了!
經典落水梗!女主就是心太善,這種庶妹留著過年?】
【笑S,明明是庶妹設計勾引姐夫,還裝受害者。】
【秦照也不是好東西,一邊吊著嫡女要嫁妝,一邊睡庶女談真愛。】
我指尖摩挲著玉镯,忽然笑了。
「既然妹妹與世子兩情相悅,我這做姐姐的,自然該成全。」
林清漪愣住,淚都忘了流。
我俯身,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隻是妹妹,偷來的姻緣,可得仔細捧好了。」
「畢竟,」
「衛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1
過定禮那日,衛國公府的人來了。
可聘禮沒進我的聽雪院,直接抬去了林清漪的棲霞閣。
整整六十四抬,紅綢扎得耀眼。
我的丫鬟錦書氣得渾身發抖。
「小姐!他們怎能如此欺人!那秦世子明明與您有婚約在先!」
我正對鏡描眉,聞言筆鋒都未頓。
「急什麼。
「你且看著,這聘禮怎麼抬進去的。
「到時候,就得怎麼吐出來。」
鏡中人眉眼清冷,唇畔笑意淺淡。
黑字又在眼前跳動:
【女主這是憋大招呢!期待打臉!】
【但秦照這渣男真惡心,吃相太難看了。】
【庶妹更惡心,搶了姐姐姻緣還擺出一副委屈樣。】
我斂眸,掩去眼底冷光。
惡心?
這才剛剛開始。
午後,繼母喚我去了正堂。
衛國公夫人端坐主位,見我進來,目光挑剔地打量。
秦照站在她身側,一身月白錦袍,眉眼溫潤。
那是京城貴女們最愛的模樣。
可我卻看見他袖口一道胭脂痕。
淡粉色,和林清漪今日用的口脂一模一樣。
「清憶來了。」
繼母強撐著笑意:
「今日衛國公府是來下聘的。
「隻是秦世子與清漪那孩子……
「既然兩情相悅,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好拆散。」
她頓了頓,看向我:
「你的婚事,母親再為你尋更好的。」
我福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但憑母親做主。」
秦照忽然開口:「林大小姐深明大義,秦某慚愧。」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簪:
「這支羊脂玉簪,
本是……備給清憶的訂禮。
「如今雖姻緣不成,還望清憶收下,全當秦某賠罪。」
簪子成色普通,雕工粗劣。
連林清漪今日頭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的零頭都比不上。
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笑意的眼裡,此刻是毫不掩飾的施舍與憐憫。
還有一絲……得意?
他在得意什麼?
得意他秦照魅力無邊,讓我這個嫡女對他念念不忘,連支破簪子都當成寶?
【我 yue 了!這什麼普信男啊!】
【拿個地攤貨糊弄誰呢!當我們女主是收破爛的?】
【女主快懟他!打爛他的臉!】
我輕輕笑了。
伸手,
接過玉簪。
秦照唇角剛要揚起——
「咔嚓。」
玉簪在我指間斷成兩截。
碎玉跌落在青石地上,聲音清脆。
滿堂寂靜。
我抬腳,碾過那些碎片。
「秦世子。
「我林清憶,從來不要別人挑剩下的東西。
「尤其是——
「男人。」
2
秦照的臉色,一瞬間精彩極了。
青了白,白了紅,最後漲成豬肝色。
衛國公夫人拍案而起:「放肆!林清憶,你這是何意!」
我轉向她,福身一禮:
「國公夫人息怒。」
「清憶隻是覺得,既已決定成全妹妹與世子,
便該斷得幹淨。
「這簪子若收了,倒顯得我餘情未了,平白惹妹妹傷心。」
我抬眼,看向秦照:
「世子說,是嗎?」
他SS盯著我,袖中拳頭攥得S緊。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隻能咬牙:
「是。」
「林大小姐,思慮周全。」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錦書跟在我身後,小聲道:「小姐,您方才太冒險了,萬一衛國公府記恨……」
「記恨?」
我駐足,回望正堂方向。
檐下燈籠搖曳,映著那六十四抬聘禮的紅綢,刺眼得很。
「他們不敢。
「秦照要娶清漪,
圖的是什麼?」
錦書一愣:「……是、是真愛?」
「真愛?」
我嗤笑出聲:
「衛國公府早就空了架子,秦照這個世子,月例銀子還不夠他買一方好墨。
「而我那位好妹妹,可是我姨母的女兒,和我一樣,外祖家是江南皇商,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他圖的是林清漪的嫁妝,是皇商白家的錢袋子。
「我父親雖不在了,可我舅舅,是正三品大理寺卿。
「我的錢他不好騙,我那個庶妹可就不一樣了。
我轉身,裙擺掃過石階:
「秦照不蠢。他知道該怎麼選。」
回到聽雪院,母親身邊的李嬤嬤已等在門口。
她遞上一封信,低聲道:
「小姐,
夫人讓老奴交給您。這是……老太爺臨終前留給您的。」
我接過。
上面的字跡蒼勁。
是外祖父的筆跡。
【清憶親啟】
拆開信,隻有薄薄一頁紙。
可上面的內容,卻讓我指尖發顫。
「小姐?」錦書擔憂地喚我。
我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焰騰起,吞噬了那些字句。
也吞噬了我最後一絲猶豫。
「錦書。」
「明日,隨我去趟珍寶閣。」
「有些東西,該取回來了。」
3
珍寶閣是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
也是我母親白家的產業。
掌櫃白叔見到我,眼圈一紅:
「大小姐……您、您怎麼來了?
」
我扶起他,「白叔。我來取母親寄存在這兒的東西。」
白叔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點頭,引我進了內室。
密室打開時,錦書倒抽一口冷氣。
整整三十二口紫檀木箱,整整齊齊碼在架上。
每一口都貼著我母親的閨名封條。
「這是夫人當年的嫁妝。」
白叔聲音哽咽:
「老太爺臨終前交代,這些必須由大小姐您親自來取,任何人,包括夫人本人,都不能動。」
「他說……說姑爺去得早,您又是個女兒家,總要有些依仗。」
我撫過那些箱子。
指尖冰涼。
外祖父早就看透了。
看透了林家的虛偽,看透了繼母的算計。
也看透了我那個看似柔弱實則貪婪的庶妹。
「清漪小姐前日也來過。」
白叔低聲道:
「她想支取五千兩銀子,說是添置嫁妝。老奴按老太爺的吩咐,沒給。」
我眸光微冷:
「她怎麼說的?」
「說大小姐您遲早要嫁人,這些嫁妝留著也是便宜外人。
「不如先給她用著,等她嫁入衛國公府,再照拂您。」
好一個照拂。
我氣笑了:
「開箱。」
第一口箱子打開。
滿室珠光。
東海明珠、翡翠頭面、赤金擺件……
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這還隻是第一箱。
錦書已經說不出話了。
白叔卻皺眉:「大小姐,您真要現在取走?這些若抬回府,怕是……」
「不抬回府。」
我合上箱蓋:
「白叔,把這些全部變現。」
「什麼?」白叔驚住。
「可這些都是老太爺精心為您準備的……」
「正因是外祖父的心意,我才不能糟蹋。」
我環視這間密室:
「換成銀票,莊子,鋪面,要能生錢的產業。」
「至於這些珠寶首飾……」
我頓了頓:
「留三成,夠用就行。」
白叔深深看我一眼,忽然跪了下去:
「大小姐……長大了。
」
我扶起他,聲音很輕:
「是被逼著長大的。」
4
從珍寶閣出來時,已近黃昏。
馬車行至朱雀街,卻被人攔住了。
車簾被掀開。
秦照那張臉出現在車窗外。
他換了一身寶藍錦袍,玉冠束發,仍是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
隻是眼底的急切,出賣了他。
「清憶,我們談談。」
我端坐車中,沒動:
「秦世子有話,不妨直說。」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這裡不方便。去茶樓可好?就前面那間雲水間,我常年包了雅間……」
「不必。」
我打斷他:
「我與世子,
已無話可說。」
「清憶!」他伸手要抓我手腕。
我側身避開。
錦書立刻擋在我身前:「秦世子請自重!」
秦照臉色一沉,卻強壓著火氣:
「清憶,我知道你怨我。可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我與清漪是真心相愛,你成全我們,我會記你一輩子的好……」
「記我的好?」
我笑了:
「怎麼記?
「是等我妹妹嫁過去後,納我做妾來記?
「還是等我容顏老去,施舍我幾兩銀子來記?」
秦照僵住。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臥槽女主嘴好毒!我愛了!】
【秦照臉都綠了哈哈哈哈!
】
【這種渣男就該懟S他!】
「你……你怎麼會這麼想?」
秦照勉強笑道:
「在我心裡,你永遠是那個溫柔識大體的清憶……」
「溫柔識大體?」
我緩緩抬眸,目光如刀:
「秦世子是不是忘了。
「三年前你在西山遇匪,是誰拼S護你S出重圍?
「兩年前你科考落榜,是誰陪你徹夜溫書?
「一年前你染了風寒,又是誰大雪天去城外寺廟,為你求平安符凍傷了手?」
每問一句,秦照的臉就白一分。
「那些……我都記得。」
他嗓音幹澀:
「所以我才更愧疚,
清憶,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控制不住?」
我輕笑:
「那秦世子可要控制好了。」
「畢竟,你那顆控制不住的心,可值六十四抬聘禮。
「外加江南皇商白家,每年十萬兩銀子的貼補呢。」
秦照瞳孔驟縮。
「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
我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內傳出:
「重要的是,秦世子靠女人嫁妝養著的軟飯,好吃嗎?」
馬車駛離。
留秦照一人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錦書小聲問:「小姐,您這麼激怒他,萬一他報復……」
「他不會。
」
我閉目養神: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怎麼哄好林清漪,怎麼盡快把白家的銀子弄到手。」
「至於我……」
我勾起唇角:
「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心有不甘的舊情人,鬧鬧脾氣罷了。」
「等他知道那些嫁妝已經不在她手裡時……」
「那才有趣。」
5
果然,三日後,林清漪來了。
她一身嶄新的大紅遍地金褙子,頭上插滿了金簪玉釵。
活像個行走的首飾架子。
身後跟著四個丫鬟,個個手裡捧著錦盒。
「姐姐。」
她笑盈盈地走進來,自顧自坐下:
「妹妹今日來,
是給姐姐賠罪的。」
說著,讓丫鬟打開錦盒。
裡面是幾匹料子,幾樣首飾。
成色尚可,但比起她身上那些,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這些是秦家送來的聘禮裡,我特意為姐姐挑的。」
她拿起一支鎏金簪,在我眼前晃了晃:
「姐姐看,這牡丹雕得多好。
「雖不是什麼頂好的東西,但配姐姐……倒也合適。」
話裡話外,都在顯擺她如今的身份。
也在提醒我。
我現在,隻配用她挑剩下的東西。
我放下茶盞,抬眼:
「妹妹有心了。
「不過這些,我用不上。」
林清漪笑容一僵:
「姐姐這是……看不上?
」
「不是看不上。」
我指了指她頭上:
「是妹妹頭上那支點翠步搖,我記得是母親壓箱底的好東西,原是說等我出嫁時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