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恨柳婉兒，可她甚至不知道有我。
我就是和我阿娘一樣的蝼蟻。
而謝長意，說到底是天上的太陽。
蝼蟻想要擁抱太陽，那不是自尋S路嗎？
我不喜歡柳婉兒，但我也得承認她說的對。
他們才是一路人，而我隻會是他的累贅。
夜梟叫了三聲從我頭頂飛了過去。
看那月亮，該都過了醜時了。
謝長意的奴籍，我放在了他常坐的桌邊。
雪精也放在了一起。
他和柳婉兒該走了吧。
我又等了一個時辰才慢慢往家裡走去。
遠遠的，我竟發現窗紙透出了燭火。
我的心撲騰著像要跳出嗓子眼，說不出是驚是喜。
是謝長意在等我嗎？
10
我加快了腳步，推開了屋門。
屋子裡很安靜，唯有燭火噼啪已快燃盡。
看來他們走了也沒多久。
還好我在城隍廟外的樹上多坐了一個時辰。
燭火旁是一張寫了字的黃紙。
那字有點潦草，不像他平時寫得那麼規整。
看來他寫得很急。
可是他忘記了我不識字嗎？
好在他把兩百個銅板留給了我。
這樣的了斷，我也算是不虧的吧。
我把盒子裡的銅板全倒在一起數了起來。
數著數著笑出了眼淚。
我真是太傻了。
之前總想著謝長意拿走銅板，我的錢就少了。
忘記了他贖身其實就是把錢還回給我。
我等於一個銅板都沒花，
就賺了個長得那麼好看又肯賣力氣的男人。
說起來我不僅不虧，還賺了呢。
11
謝長意離開的第一個月，我聽裡正說上頭風聲緊，讓大家不要隨意出州府。
那時冰面剛融。
我把繡鞋沾了點水扔在冰上，裝作溺水而亡。
然後偷偷離開了梅林鎮。
因為我懷孕了。
謝長意縱有萬般不好，卻有一好，他給了我一個孩子。
我一下子覺得在這世上再也不孤單了。
可謝長意說過我們不能有孩子，我便不能讓他知道安兒的存在。
安兒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他終究沒給孩子起名字。
可那黃紙上，我認得安字。
家安國安人安好，挺好。
謝長意離開的第二年，
他成了新帝。
別的不說，謝長意至少算個聖君。
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比前帝不知好了多少。
沒人知道新帝曾來過梅林鎮。
他們都說新帝蟄伏了幾年，一直潛心向世外高人學習治世之術。
那帝師據說非常低調，不願入世，所以凡人不得見其真顏。
此說，朝堂內外皆深信不疑。
但我聽那傳聞就明白了，謝長意不想讓人知道梅林鎮，更不想讓人知道有我。
好在我走得及時又幹脆。
我看著笑得憨憨的安兒，心裡很滿足。
我睡過天子，還有了龍血。
雖然無人知曉，但我也是賺的。
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那便是沒能替我阿娘和養父報仇。
柳家的老虔婆因著柳太傅勤王有功，
還被封了一品诰命。
後宮的妃嫔隻有一人，便是柳婉兒。
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怎麼說起來，我都覺得她倆不配有這福氣。
12
泰和四年，聖上突然咯血。
太醫院重金急求雪精。
我聽了心裡恍惚了一下。
當初那雪精，他不是帶走了嗎？
應該治好了的，怎麼又會犯病呢？
但是轉念一想，天下家國皆是他的，又有什麼求不到的呢？哪需要我多慮？
隻是沒想到，聖上的病一日危比一日。
「阿娘，你不是說你採過雪精嗎？」
安兒從書院回來時，急急地對我喊：「夫子說，能採到雪精的，可以直面聖上。」
我搖頭道：「阿娘那是逗你的。哪有什麼雪精？
」
安兒失望道：「阿娘作甚要騙我？」
我笑說：「自然是騙人有騙人的樂趣啊。」
安兒氣鼓鼓地走開了。
臨走還不忘正色告誡我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他不過才開蒙，那個一本正經的樣子，和他爹還真像。
現在，沒有人說我是傻子了。
我比誰都會騙人，有時連我自己都騙。
隔了一日，安兒從書院小跑著回來，小臉累得通紅：「阿娘，聽說聖上病危了呢！」
「誰說的？」我急急問道。
雖說已無瓜葛，可他畢竟是安兒的親爹，也算是個好皇上，我自是不希望他沒了的。
安兒小臉就像個小苦瓜：「夫子說，太醫院求不到雪精，聖上現如今已經……已經……我不知為何覺得很難過。
」
還真是父子連心啊。
我嘆了口氣道：「這是冬日，聽說那梅林鎮的後山就有雪精。」
剛說完，我心裡咯噔一下：梅林鎮那麼多人，竟沒人去採摘嗎？
怎麼看都像是個陷阱。
謝長意那人是慣有心機的。
他不會是擔心我有了孩子，想要把我找出來斬草除根吧？
我剛想叮囑安兒不要說出去，他已經一溜煙跑去找夫子了。
我盤算著又該搬家了。
這些年，我沒去過梅林鎮一次。
就是知道謝長意那人腦子太好用了，我不能露出一絲馬腳。
可在這裡我已經習慣了。
我買了牛買了驢，還搬到了大一點的屋子。
安兒都有了自己的書房，還有了一群小伙伴。
我有點舍不得。
但是也沒有辦法，我又開始收拾行裝。
東西有點多，收拾了兩日，明日就可以離開了。
安兒突然問我：「我阿爹叫長意嗎？」
我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瞎說什麼？那個名諱，亂叫可是S頭的。」
他從後面掏出一張黃紙：「我看這上面留的名字是長意呀。」
我腦袋像被馬蜂蜇過一樣轟然一聲。
我把那紙放在書架頂層，忘記了安兒已經能爬高取書了。
我一直不知道那紙寫了什麼，左不過是謝長意和我斷絕關系的意思。
我實是懶得去找人看，而且那樣也著實有風險。
沒想到竟被安兒翻了出來。
我一把奪過那紙：「你看錯了。你才認識幾個字就瞎說。」
「我才沒有瞎說！
是有人專門教了我這兩個字的。」
我腦袋頓時又像是夏日裡裂成四五瓣的西瓜，又被牛車碾過一般。
我使勁揉了揉眉心，懷著最後的僥幸問他：「你沒把這紙給別人看過吧？」
「當然沒有。是我們書院新來了個山長。
他教了我們一句詩：若雲有長意，吹夢到西洲。
我便識得這兩個字了。」
我松了口氣，魂兒差點被他嚇沒了。
我恨恨道：「這個新來的山長也不怎麼樣，這是什麼破詩還教給你們？」
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沉悶的聲音：「雲兒是覺得這首詩哪裡不好？
是長意不好嗎？那改了可好？」
番外：
1
我離開那日，等了雲兒好久。
我以為我會走得毫無留戀，
偏那日心像是缺了一塊。
算了，還是給她留個口信吧。
她雖然不重要，可是她倔強得很。
發現我不見了，肯定會一根筋地去找我，找不到我怕是要哭。
她不愛哭，可是哭起來沒完沒了，總得我去哄好久才會好。
我想告訴她我走了，別傻傻地等我了。
燭火下，我鋪開信紙，卻久久未能落筆。
我寫不下「別等我」三個字。
她若真不等我會怎樣？
嫁了別人嗎？
那個人會對她好嗎？
她也會像對我那樣，對他好、對他笑嗎？
我想起冬夜她為我端起煨在爐上的熱湯，燙著了手，跳著腳把手放在耳朵上。
想起她窩在我的懷裡，說有了我真好，這世上她終究不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想起與她一起走三生橋時，她笑得那麼開心，煙火都不及她半分明豔。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挺卑鄙的，我想告訴她不要等我，可好像又怕她真的不等我。
我忽然又想起今天她轉身離開三生橋時是多麼傷心啊，隔著長橋都能看到她眼裡的淚光。
她走時是那麼決絕。
這就是雲兒啊，她不要我了。
我終於知道我心裡缺的那塊是什麼了。
我一直以為她的開心是我施舍的。
可是那夜，一次又一次，我發現自己原來更貪戀她。
也就是那夜，我突然放縱了自己，不要什麼理智，不管什麼天下傳承。
她想要個孩子，那我就留給她吧。
有了孩子，她應該就不會因為我離開而難過了吧？
她讓我給孩子取名字的剎那，
我一下子恢復了理智。
我眼瞅著她的笑意凝住，心比刀割還疼。
我不敢停留，我怕她發現我渾身抖得不像話。
那個镯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雲兒戴了最合適。
好像從沒想過要給別人。
心裡亂糟糟地想了許多，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墨點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汙漬。
燭火也將燃盡，我不得不離開了。
我最終還是落筆了：安兒是個好名字。長意。
我以為我有家國天下,她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還不知道念念不忘、思而不得，比凌遲更讓人痛！
2
「祖母，你最後真的沒和那個叫長意的人在一起嗎？」
「那是當然。那種負心人,誰會要？」
「阿娘，
你能不能別再編故事了。樂兒還小，會真相信的。」
安兒出現了,強硬地要拽走我的乖孫。
我嘴硬道：「我哪裡有編故事？」
樂兒道：「前次，你說柳婉兒和柳太夫人被毒S了。
再上次,你又說她倆是被賜了白綾。
再上上次,你說她倆是被砍頭了。
我還當是自己記錯了，原來是祖母在騙人。」
「就不能是喝了毒藥上了吊,最後又被砍了頭嗎？你們竟然不信我？
若是你親爺爺還在，誰敢說我騙人？」
安兒和樂兒突然都噤了聲。
我回頭才看到謝長意不知何時來了。
聽到我提柳婉兒,他眼神飄忽,已經轉過半個身子想溜走的。
看我發現了,隻好又轉過身來。
「咳咳……那個……哪有什麼柳婉兒？
我不識的。」
樂兒跑上前去：「你原來不是我的親祖父。我阿爹是祖母和一個叫長意的負心漢生的。」
他還不知道祖父的名諱。
謝長意無奈地哄樂兒：「哪有什麼負心漢？也根本就沒有什麼柳婉兒！」
「不對，怎麼可能沒有柳婉兒？
上次父皇說當初柳家滿門抄斬還是你下的旨呢。」
安兒朝我投過來一瞥：「看吧,我就說樂兒會亂想的。」
謝長意低聲嗔怪安兒：「跟你說了多少遍,莫要再提舊事！
沒事兒提什麼柳婉兒？
以後你別來看我了。
我看你們不是來幫忙的,是來添亂的。」
安兒十歲的時候，謝長意就退了位。
他說他心缺了一大塊，家國天下都補不上,必須得來梅林鎮。
每年上元節時，安兒會過來看他。
他借著安兒的名義求我一同過來。
我想念安兒，便也同意了。
可現在他神色愈發懊惱。
安兒無奈道：「不是我提的，今日是阿娘自己提的。」
安兒說完就帶著樂兒走了。
謝長意才尬尬地回過頭來。
「雲兒,我真沒有碰過柳婉兒。
當初柳太傅為了控制我,故意設計讓先帝貶謫我，再借救我之功把持朝局。
我怎麼會上當呢？
我不過是將計就計而已。」
我點了點頭贊道：「哦,這計策好，第三十七計,美男計。嗯,你是有那功力的。」
「你為什麼不信我？」
「我信啊。」
「你就是不信！」
「我信啊。
」
謝長意氣紅了臉，使勁兒喘了幾口粗氣才平復下來,也想起來找我的目的了。
「咳咳……我最近好像生了大病。
你扶我過三生橋對面那個郎中那裡看看？」
每年的上元夜，他都耍盡手段要我陪他過橋。
裝生氣裝可憐裝S裝病……
可惜再也騙不了我了。
我說：「是誰說從不相信三生橋的？
更何況你和別人走過了，再不要來尋我。」
「你到底怎樣才肯跟我走一次嗎？
若是不走，來生你就真不怕遇不到我嗎？」
3
直到我要走的那一天,謝長意還執意要帶我去走三生橋。
以前我拒絕,他不過是會急紅了臉。
隻是這次，他竟然哭了。
「雲兒,別不要我。」
他伏在我身側，哭得像個傻子，難看S了。
我微弱著氣息說：「太醜了，不像你了。我喜歡又好看又聰明的。」
「我好看的,就是不太聰明。
來生……來生我一定不會這麼傻了。
可是雲兒,你是聰明的啊，你說來生我們約在哪裡再見？」
「我偏不告訴你！」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其實,我也不知道啊，謝長意！
不知道啊，謝長意……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