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氣刺鼻。
我抬頭。
這人頭發凌亂，臉上還有沒剃幹淨的胡茬，眼裡盡是紅血絲。
是許久沒見的周池。
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挽月，我們不鬧脾氣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委屈：
「以前每次吵架，你都會主動找我和好……為什麼這次沒有？」
「我等了你很久，我喝了那麼多酒，我好難受……你明明都知道！」
周池俯身要抱我。
掙扎間，他看到了我鎖骨旁的吻痕。
周池目眦欲裂：
「你們居然真的……盛挽月，
你就是冷血動物！為了報復我，你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試圖甩開他的手：
「作為前任，周先生管得夠寬的。」
周池被刺了一下，眼眶紅了：
「挽月，善良也是罪過嗎！我當時真的隻是擔心芊芊！」
「你把我踢出自己家的公司，那個所謂的哥哥登堂入室，娶了我的未婚妻！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話！」
他的眼神陰鸷又偏執：
「你們就是想逼S我，對嗎？」
我冷冷道：
「沒有人逼你，你一直有選擇。」
「你有無數次機會掐掉寧芊芊的妄念，你可以走完儀式再去發揮你那所謂的善心。」
「甚至現在，你也可以每天準時出現在城安，而不是每天喝得爛醉。」
「周池，敢作要敢當，
沒人會永遠替你收拾爛攤子。」
周池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爛攤子……在你們眼裡，我就是一灘爛泥。」
「從小到大，我聽到的永遠是周砚川有多厲害，我怎麼這麼沒用。他明明人在國外，我媽關注他遠甚於我，連周砚川每一門的績點都弄得明明白白。她搶走了周砚川的家，就每分每秒都擔心周砚川回來。」
「現在，連你也選他。」
「我們的十幾年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我冷冷道：
「算我眼瞎。」
周池一哽，神情恍惚，喃喃道：
「你是我的，挽月，跟周砚川離婚好不好？你跟我回家，我們重新開始……」
他強硬地半抱著我，想要拉我上車。
一道黑影閃過。
周砚川幹脆利落地一拳放倒了周池。
見他還要揮拳，我皺著眉阻止：
「砚川，周池狀態好像不太對。」
從一開始我就注意到。
周池眼神渙散，面色異常蒼白，手部還控制不住地發抖。
醫生來得很快。
他迅速給周池做了個檢查，對我嚴肅道：
「初步懷疑周先生體內有某些藥物，具體是什麼，還需要進一步的檢查。」
周池安靜地躺在擔架上。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突然發問：
「最近你和東遠的人見過面嗎？」
周池不解地看向我：
「……什麼？」
他的臉上滿是茫然。
我想了想，
又問：
「周池，你給了寧芊芊什麼權限？」
周池愣愣道：「……和我是一樣的。」
最高權限。
我一把抓住周砚川的手：
「回公司。」
14.
當天下午，寧芊芊焦躁地打開門時，迎面撞上了我。
我溫和地對她笑笑：
「在等周池？」
我不請自入，坐在了沙發上，喝了口茶：
「寧芊芊，不用等了。」
「東遠的總經理已經被帶走調查了，你猜，警方多久會敲響你家的門？」
寧芊芊的臉色唰地白了，她強作鎮定：
「胡言亂語，滾出去。」
我眼看她額頭上凝出一滴汗。
我不著痕跡地吐了口氣：
「我們已經掌握你竊取商業機密的證據。
」
「寧芊芊，我提醒你，現在自首，你還有機會輕判。」
其實還在加急排查。
但周池說，寧芊芊定了今晚和他去國外的機票。
周池的體內檢查出了鎮靜劑和安眠藥的成分。
寧芊芊和我對視了很久。
最後，她率先移開了視線，發出幾聲刺耳的笑：
意識到自己無法脫身，她反而放松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討厭你。」
我嗯了一聲：
「因為周池？」
寧芊芊冷冷道：「不全是。」
她眼神放空，陷入了回憶：
「你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那麼順那麼黑……你一來，我們都變成了路邊的流浪狗。」
「在那個小山村裡，
大家本來都一無所有。」
「你非要貼過來炫耀，炫耀你從生下來就什麼都有的人生？」
「一件衣服，夠給我媽做五次救命的手術了。她沒錢，就隻能等S。」
「可你的裙子被小孩抓上了泥手印，你卻還笑得一臉無所謂。」
「真惡心。」
寧芊芊的目光落在布藝沙發的扶手邊。
那裡有她和周池的合照。
她的眼神柔和了起來。
「周池那麼溫柔，那麼好看，和我爸一點也不一樣。」
「他看你的眼神……為什麼不能是我？」
她有些得意地看向我：
「盛挽月，我偷偷拍了一張你們的照片，每次我累得想要放棄時，就看一眼。」
「一開始，我以為我看的是周池。
」
「其實每次，我看的都是你。」
我對她點點頭：
「能從那裡考上 A 大，在學校還是滿績，確實很厲害。」
寧芊芊漲紅了臉，尖聲打斷：
「你閉嘴！」
「我最討厭你這樣，你從來就沒把我放在眼裡！」
「你的未婚夫為了我，給你那種難堪，周氏的專利、項目的每個細節，東遠都一清二楚！」
「盛挽月，你的愛情和事業都毀在我手裡！大小姐的一切被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毀了，你應該崩潰，你應該恨我！你居然還這麼高高在上，你以為你一臉偽善地來讓我自首，我就會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你做夢！」
我一臉高深莫測，語重心長：
「人生難免有波折。」
「芊芊，你的敵人，從來不是我。」
寧芊芊氣得失語。
她躬身幹嘔了起來。
氣她一下我很開心。
手機震動。
證據找到了。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樓下，警笛聲隱約響起。
寧芊芊平靜下來，把幾張紙丟在了我身上。
竟然是孕檢報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寧芊芊已經懷孕一個月了。
她打開房門，轉頭對我笑了起來：
「盛挽月，你看，我還是贏了。」
15.
寧芊芊出賣的機密，包括核心技術機密，給公司造成了重創。
周池也被帶走調查。
被資助人愛上資助人，周家繼承人逃婚，後又因商業間諜罪被調查。
如此跌宕起伏的故事，媒體自然不會放過。
禍不單行，周伯父突發腦梗，進了醫院。
一時間，周氏股價大跌。
有資金鏈斷裂的風險。
我加班加得晝夜不分。
這天晚上剛開完會。
我身心俱疲地回到辦公室。
周砚川長身玉立，站在窗前等我。
他這個月出國了。
說是國外的公司有事需要處理。
這陣子，我、周池和寧芊芊的三角新聞滿世界都是，輿論充斥著對周砚川身世的起底和不堪的嘲笑。
考慮到這些，我也沒多過問。
周砚川對我招了招手：
「挽月，我們談談。」
我心下一沉，有些不祥的預感。
周砚川溫聲道：「我們結婚結得倉促……」
我不想再聽下去，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打斷道：
「現在情況確實有點復雜，你後悔我也理解。」
「但能不能過一陣子再離婚？財產上，我可以作出讓步。」
周砚川驚訝地抬眼：
「離婚？」
他抿了抿唇，幹脆伸手攬住我的腰，讓我坐在他的腿上，低聲說：
「事發緊急，沒來得及跟你多解釋。」
「讓你擔心，是我的錯。」
他遞給我幾份文件。
是數目驚人的財產贈予協議。
包括他持有的全部周氏的股權，以及臨時收購的。
加上我手裡的百分之十，我一躍而成周氏最大的股東。
周砚川贈予的現金流，可以直接解決目前的燃眉之急。
更不要說協議裡的黃金、珠寶以及數處國內外不動產。
我看得瞠目結舌。
聽說過周砚川在國外的投資項目回報率很高，卻不知道已經是這種體量。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任何必要同意和我聯姻。
我幫他爭取周家的繼承權，現在看來，也毫無意義。
說不定以他對周家的厭惡。
也隻是遷就我而已。
周砚川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蹭了蹭，有點委屈：
「你明知道我喜歡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我們結婚得倉促，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聘禮。」
「不離婚，好不好？」
我的脖頸上竟然傳來了一點溫熱的濡湿。
我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之後。
愣在了原地。
16.
許久，我訥訥道：
「無功不受祿……」
周砚川握住我的手：
「挽月，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我媽的葬禮上。」
「我媽那麼愛說愛笑的一個人，臉色慘白地躺在那裡。」
「我卻撞見了我爸在靈堂後面，和別的女人接吻。」
「我爸說，要把我送出國，那個女人肚子裡的，才是他的寶貝。」
腦海中開始閃回過去的場景。
我有印象了。
少年蒼白瘦削，面無表情地站在下著冬雨的花園裡。
我踮著腳，試圖給他打傘。
周砚川黑沉沉的眼睛毫無生氣地看著我。
他說：「沒必要。」
周砚川抱緊了我，聲音很悶：
「其實那天我下定了決心。」
「我爸、我，都應該去陪我媽。」
「我們是一家人啊。」
他輕聲笑了笑：
「你當時小小的一個人，
硬是把你的圍巾戴到我的身上，很暖和。」
「你說，哥哥，你看起來很傷心。」
「你往我嘴裡塞了塊奶糖，甜絲絲的。」
「又指著夜空對我說，你的奶奶也過世了，S去的親人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祝福我們。」
「我就是那時候清醒過來的。」
「我想，我媽如果真在看著，一定會很難過。」
我回抱住了周砚川。
安撫地拍著他的後背。
周砚川吻了吻我的發頂：
「所以別說什麼無功不受祿，我的一切，都理應是你的。」
我心中酸澀，道歉道：
「我還一直要你和我回周家……對不起。」
周砚川搖了搖頭：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S人了。
」
「公司是我媽和他一起創立的，本來就有我的一半。你肯用心思替我籌謀，我很幸福。」
「我今天去看他，醫生說，搶救回來大概也是植物人。」
「殘存一點意識，但完全沒法自理。」
周砚川沒什麼溫度地笑笑：
「我不會讓他下去煩我媽的,所以他就這樣長命百歲吧。」
見我依舊失落,周砚川猶豫一下，輕輕晃了晃我：
「我是用戶 0412。」
？
我倏然睜大了眼睛。
我高中參加數學競賽時,有一個問題遲遲想不明白,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發了個帖子。
用戶 0412 用非常簡潔的方式幫我解答了困惑。
這人和我意外地同頻。
此後我們保持了聯系,頻率不高,
多是有關競賽和項目，偶爾，我也會說說自己的煩心事。
用戶 0412 很少說有關自己的事。
隻知道他父母雙亡,在國外上學。
我想象過很多次他的樣子。
後面工作忙起來，加上和周池訂婚,才逐漸斷聯。
我縮進他懷裡，點評道：
「有點變態。」
周砚川垂眸：
「抱歉。」
我主動吻在他的唇角：
「那怎麼辦,隻能罰你給我做一輩子飯了。」
周砚川沉黑的眼眸亮了起來：
「榮幸之至。」
17.
再見到周池。
他作為城安的總經理,跟我匯報工作。
這兩年發生了太多事，寧芊芊入獄，周伯父靠呼吸機吊著命，
已經是活S人。
周氏平穩度過了危機。
周池持有的股份足夠他衣食無憂,但他不再是繼承人。
現在周氏的實際控制人，是我。
這幾年周家和盛家的合作越發緊密。
父親已經公開宣布。
盛家的繼承人,也是我。
當年被警調查,洗清嫌疑後。
我以為他會繼續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
但周池居然真出現在了城安。
他再也沒缺過勤。
我聽說，他工作得很努力。
此刻他穿著得體,眉眼沉穩,向我介紹城安今年取得的突破成就。
恍惚間，又看到我們年少的光景。
但我回過神,出口的隻有疏的寒暄：
「念念還好嗎？」
寧芊芊在獄中給周池生了個女。
周池點點頭，拿出相冊給我看：「很可愛，每天都笑。」
我看了一會兒可愛的小孩牙學語地叫爸爸。
視頻放完了。
時沉默。
周池沒頭沒腦地說：
「挽月，原來工作真的很累。」
他沒看我，垂下纖的睫毛：
「每個人都有每個的算計,想做成什麼事都有那麼多阻力,是那麼難。」
「挽月，跟你在起的時候，我一直很自卑。」
「我們家境相似，你卻比我出色那麼多。」
「是我需要寧芊芊的崇拜，是我需要居臨下地扮演她的救世主,來滿足我可憐的自尊。」
他勾了勾唇：
「我後來才意識到,你已經原諒我很多次了。」
「是我太蠢,擁有的時候不珍惜。
真正失去了,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我隻說：
「都過去了。」
周池深吸了口氣,他說：
「挽，我會直等……」
辦公室的匆忙響了兩聲，開了。
周砚川扶在上。
我為他定制的婚戒折射出耀眼的光。
周池的臉發白,滿是落寞。
周砚川對周池敷衍點頭，對我溫聲：
「挽月，回家了。」
周砚川恐怕從周池進我辦公室那一秒,就坐立難安了。
能忍到現在真不容易。
我憋著笑，對周池道：
「再見，周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