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在躲我？
我回想著上次尾隨陸淮敘的路線，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但具體是哪一層哪一戶，我無從得知。
我太著急了。
隻好用最笨的方法，一戶一戶敲門。
半個小時後，我成功找到了陸淮敘住的地方。
他打開門，面色蒼白，頭上還貼著退燒貼。
我不由分說地擠進去。
然後轉身反手抱住了他，身體滾燙。
陸淮敘身子一僵，聲音因發燒而沙啞不已。
「又做什麼。」
我哽著嗓子，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對不起。
想問為什麼發燒了。
想為這六年的自己懺悔。
可抱住他的一瞬間，
我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一直一直停在這一刻。
陸淮敘關上門，沉默地等我哭完。
就像那年在天臺那樣。
「哭夠了嗎？」
「哭夠就走吧。」
察覺到他想把我掙脫開，我雙臂用力，SS不肯放手。
聽到他痛苦地悶哼一聲。
我埋在他胸前，笨拙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們欺負你，是我的錯……」
所有人都趁著陸淮敘沒強大的時候欺負他。
包括我。
我沒抬頭，自然也沒看到他頭上的涔涔冷汗。
陸淮敘下颌緊繃著。
一句話都沒說。
我攥住他的衣角，
抬起頭看他。
「陸淮敘，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可他隻是垂下眼睫，用漆黑的眼眸看著我。
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
我莫名感到一股恐慌。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離我而去。
我踮起腳，雜亂的吻落在他的下巴。
「你別恨我……」
「我求你別恨我……」
我知道，是我打亂了陸淮敘原本平凡而耀眼的生活。
如果不是我。
他本該在醫學領域熠熠生輝。
而不是被迫在一家市醫院任職。
我像溺水之人攀附著最後一根浮木，眼淚簌簌而下。
可下一秒。
我清晰地聽到陸淮敘的聲音：
「卓瑤，
我好痛。」
11
人經常用分離的痛苦來衡量愛意的深淺。
陸淮敘以為自己對卓瑤的感情早在日復一日的爭吵和怨懟中消磨幹淨了。
但直到卓瑤向他提出離婚。
那一瞬的心痛似乎超過世上的一切痛感。
怎麼會這麼痛呢。
可怕的是，越痛他越恨。
恨卓瑤的毫不在意。
恨卓瑤的見異思遷。
恨卓瑤數不清的風流債。
恨卓瑤不止是屬於他的。
他甚至陰暗地想過，如果卓瑤失去自理能力，這漫長的一生都將離不開他。
他恨卓瑤。
恨她讓他一個救S扶傷的醫生產生這樣罪大惡極的念頭。
陸淮敘不想將這種病態的想法訴之於口。
可內心陰暗的想法卻不受控制地冒頭。
現實中的求而不得讓他不得不尋求精神上的解脫。
提出離婚後的那段時間，陸淮敘經常去佛寺亦或者是教堂。
不管是哪個神明，能驅除那些罪孽的念頭就行。
可這些念頭在看到卓瑤的一瞬間，便會S灰復燃。
陸淮敘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對卓瑤而言，自己和他以前交往過的男朋友沒有任何區別，不如痛痛快快地離開，還能給自己保留一些尊嚴。
一邊這樣洗腦自己，一邊自虐般瀏覽卓瑤和她朋友們的社交平臺，企圖看到關於她的蛛絲馬跡。
他關注了和卓瑤有關的所有人。
那些社交平臺上會時不時出現卓瑤的影子。
他一邊嫉恨那些人，一邊怨懟自己。
恨到最後，陸淮敘覺得自己簡直瘋了。
宗教中，
有種說法叫做「改克己身」。
指的是通過引發自身痛楚，以壓制肉體的雜念。
他信了。
陸淮敘用自制的鞭子鞭挞背部，留下縱橫交錯的血痕。
身體很痛，但心裡更甚。
疼痛讓他躬起身子，呈現跪姿懺悔狀。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求的是神明，還是卓瑤。
12
陸淮敘暈倒了。
我趕緊把他送到我家醫院吊水。
他還穿著家居服，我透過衣領看到他後背好像有傷痕。
我小心翼翼地掀起一點。
斑駁的傷痕就這樣暴露在我眼前。
新舊疤痕交錯糾纏，觸目驚心。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難道就是他發燒的原因嗎？
三個小時後，
陸淮敘醒了。
我一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底。
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我竟出奇地緊張。
「我......」
陸淮敘直接收回了視線。
我伸出手指，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背，試圖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來。
陸淮敘果然偏頭看向了我。
「謝謝，送我到醫院。」
我不想聽他說這麼客套的話。
於是幾不可察地把自己的手塞進他的手心裡。
「陸淮敘，我們不離婚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之前受委屈了，我會補償你的，那群狐朋狗友，我以後再也不見了，好嗎？」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到了他。
我清晰地感受到陸淮敘僵了一下。
其實在他昏迷的這幾個小時內，
我想過了。
不管陸淮敘之前有沒有喜歡過我，那些過往都被我親手葬送了。
我現在要做的，是彌補，是道歉。
但陸淮敘根本沒有回答我那兩句話。
反而問我：「他對你好嗎？」
我：？
誰？
察覺到他的視線放在我的小腹。
我恍然大悟。
陸淮敘應該是以為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
但我敢以我的姓氏發誓，結婚之後我隻有陸淮敘一個人。
根本不可能是其他人的孩子。
我趕緊抓住他的手：「沒有，我沒有其他人，隻有你。」
陸淮敘淡淡收回手，盯著窗外出神。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回過頭，正好和我爹撞上視線。
我趕緊起身：「爸，
你怎麼……」
我爸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單，瞥我一眼。
「你出去，我和他聊聊。」
我攔住他，壓低聲音說：「你幹什麼呀老卓，我現在可是孕婦，你……」
還沒說完，我爸就直接把我推出去了。
我盯著緊閉的病房門，氣笑了。
沒關系。
我會偷聽。
13
病房內安靜了好幾分鍾。
我正打算貼近一點。
下一秒，率先聽到我爸的聲音。
「陸先生，對不起。」
我渾身一僵，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爸那麼不可一世、專橫獨斷的人。
居然說了對不起？？？
我唯一一次聽到他說對不起，
還是因為他忙於工作而疏忽我，導致我發高燒的那年。
可現在，他居然對陸淮敘說了對不起？
「是我的錯，我沒有教好我的女兒，是我太嬌慣她，讓她養成了驕縱蠻橫的性格。」
「卓瑤的母親過世很早，我一個男人又當爹又當媽把她帶大，說她是我的眼珠子都不為過。我不想讓她吃任何苦，所以自以為是地為她好，幫她得到任何想要的，包括你。」
「作為父親，我看著瑤瑤追了你四年，眼看著她從神採飛揚，到越來越不像自己。她回家不說話，我就知道她又在你這兒碰釘子了。我心疼啊，我就想，我都沒敢給她委屈受，一個窮小子有什麼資格。」
「所以一年前我利用你父母的病威脅你和瑤瑤結婚，又強行把你按在手術臺上逼你結扎，是我過於自大，把感情當成了交易的工具，可我忘了，我的女兒要的是一顆真心。
」
眼淚逐漸模糊了視線。
耳朵裡傳來我爸蒼老的沙啞聲音，卻更清晰。
「陸淮敘，我今天來，不是以卓氏董事長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失敗父親的立場。」
「我為我做過的一切，向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諒，那太虛偽。我隻想說，如果你心裡還有一點點位置是留給瑤瑤的，能不能看在她肚子裡那個孩子的份上，再給她一次機會？」
話音落，我聽到有紙張摩擦的聲音。
隨後我沒能再聽到任何聲音。
我爸沒說話。
陸淮敘也沉默著。
透過玻璃，我看到那個為我遮風擋雨二十多年的男人佝偻著身子。
這個張狂了半輩子的男人第一次低下他高貴的頭顱。
卻隻是為一個不懂感情的女兒道歉。
去掉了所有光環，
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沉寂過後，我爸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歡卓瑤，但是我想請求你不要傷害她，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這輩子掙下這些家業，耍盡手段，到頭來，也不過是希望她好。」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她，我會帶著她離開這個城市，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良久，陸淮敘終於開口了。
「卓先生，你又怎麼知道，我對卓瑤沒有一點真心。」
14
我爸走了。
走之前，他狠狠擦了一下我的眼淚。
很疼。
我怔怔盯著他，他隻留下一句話。
「無論結果如何，記得回家。」
我走進去，看到陸淮敘盯著報告單。
我回想著他對我爸說的話。
有些哽咽地開口：「陸淮敘，你也喜歡我的對嗎？」
淚眼模糊中，我看到他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再也壓抑不住情緒。
我上前抱住他,卻又小心避開他的傷。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歡我。」
「我當年太年輕，太驕傲，不懂什麼是愛，不懂怎麼去追求喜歡的人,我讓你受了委屈，讓你蒙受羞辱,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我好像有一種奇怪的天賦。
總是輕而易舉地讓他難過。
回憶以前幹的蠢事,我好像突然懂了陸淮敘眼底的深潭。
愛是一道無解的題,我們計算了六年,交上的卻是一張寫滿誤算的草稿紙。
我抽泣著,哽咽著,哭得忘乎所以。
陸淮敘靜靜地聽我說,一下一下地安撫著我的脊背。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避免壓到肚子。
「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不是其他人的,我隻愛你……」
陸淮敘很輕地嗯了一聲,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報告單上寫了，結扎⼿術失效,屬於醫療事故,我有⽣育能力。」
我突然想到陸淮敘那麼驕傲的一個⼈被強迫按在⼿術臺上。
淚水又⼀次不受控制地奔出。
我聽到陸淮敘說：
「其實，我也應該道歉的。」
「你不缺愛,新鮮感來得快也去得快，我⾃作聰明地以為裝作不愛你就能⻓久地留在你⾝邊,忽視了最重要的溝通。」
「抱歉,
因為我的自卑和嫉妒,白白浪費了你這麼多年。」
我埋在他的頸窩。
淚水打湿了他的病號服。
為遲來的懊悔。
為後知後覺的心疼。
還有失而復得的恐慌。
陸淮敘開口說：「你看到的那個⼥同事幫我找了房子，隻是順路送她回家,隻有那一次。」
我悶聲：「嗯。」
他頓了頓,「⽟墜子真的扔了嗎？是我媽媽給你的。」
我趕緊起身，搖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淮敘看了我⼀會，重新把我拉進懷⾥。
「當時我想帶你回家，但你放了我鴿⼦,我以為你看不上我父⺟,所以一直沒有提過。」
我一愣。
怪不得結婚之後陸淮敘從來不提讓我見他⽗母這件事。
深深的懊悔湧了上來,我悶聲道：「對不起。」
陸淮敘抱得更緊。
喃喃道：「沒關系,什麼都沒關系的。」
我又想哭了。
轉移話題道：「你背上的傷怎麼回事？」
陸淮敘低頭吻了吻我臉上的淚,「沒什麼，不重要,總會愈合的。」
我回抱住了他。
在如鼓擂的心跳與柔和的光線裡，陸淮敘輕輕吻住了我。
我小聲地澄清：
「以前那些，都不是認真的。」
「婚後也隻是為了讓你吃醋,都是假的。」
陸淮敘淺淺地笑了下，很好看。
他隻是說：「卓瑤，謝謝你選擇我，很榮幸成為你的收官之作。」
我⽆言。
隻是默默抱得更緊。
傷口會結痂,
誤會會澄清。
而愛，會在廢墟上，開出意想不到的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