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輸掉了那一箭,沉暄對我產生了執念。
這次不用凌無寐要求,他就自發纏上了我。
每天像個背後靈一樣,不停地重復同一句話:
「再和我比一次。」
在他的再三糾纏下,我裝出一副不堪其擾的表情,很是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他。
「行行行,沒見過你這麼磨人的,」我強調道,「最後一次,你不許再耍賴。」
從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說「耍賴」的沉暄一愣。
反應過來自己這些天都做了什麼,他終於後知後覺生出了幾分羞意。
不過他皮膚黑,我不太能看出來他有沒有臉紅。
嘶……突然有點好奇他臉紅的樣子了,不知道要逗到什麼程度才能看見?
帶著這份好奇,
我按時赴約,去了沉暄的私人演武場。
這次,我們背後終於沒有尾巴跟著了。
看得出來沉暄是真的被激起了好勝心,想要認真和我一較高下,所以沒將這次的行程告知凌無寐。
而我要的就是和他真正獨處的機會。
「這裡有三百支箭,我們輪流開弓,直至分出輸贏為止。」
沉暄照舊拿的是他那張五石弓,沒有因為想贏,就換成更輕便的弓箭。
我也不跟他客氣,選了張最省力氣的弓後,便率先瞄準了靶子。
嗖、嗖、嗖——
我們就這樣難分高下地比較了一個多時辰。
直到第一百四十九箭,我在松手的前一瞬,十分刻意地歪斜了下手腕。
這一支箭歪歪扭扭地朝地面射了出去,連靶子邊緣都沒有夠到。
見狀,我故作灑脫地聳聳肩,護著手腕轉身欲走:
「行,你贏了,這下總該滿意了吧?以後別再纏著我了。」
沉暄卻冷下了臉色,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為什麼要故意放水?剛才那箭不算,我們繼續比過。」
在他攥住我手腕的剎那,我原本滿不在乎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本能地要把手往回縮。
沉暄察覺不對,定睛一看。
在看清我腕間凌亂的傷痕時,他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什麼,誰傷的你?」沉暄沉聲問道。
當然沒人能傷到我,這是我用特殊顏料畫上去的,嘻嘻。
不過我面上還是擺出了被人撞破秘密的憤怒表情。
「裝什麼呢,你會看不出來?」
我冷笑一聲,
惡狠狠地將他的手掙開:
「我如今夜夜夢魘纏身,夢裡全是你們那一聲聲S斷袖、S變態,我靜不下心讀書,終日寢食難安,隻能靠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聽著我的控訴,沉暄錯愕地睜大了眼,像是瞌睡已久的人被驟然喚醒。
他一直跟在凌無寐身後保護對方,凌無寐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也從不反對凌無寐的行為。
他沒有出口傷過謝皎玉,但他是沉默的幫兇。
直到這一刻,當他直面那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意味什麼。
「我會變成這樣,全都拜你所賜。」
我直視著沉暄的眼睛,視線如利刃刺碎他恆久不變的冷漠:
「事到如今,你卻還要我忍受著你造成的痛苦,陪你進行這種沒有意義的比試。」
「沉暄,
沉少將軍,你不覺得自己惡毒得有些過頭了嗎?」
7
雖然我罵他罵得兇。
但事實上,據我了解,沉暄是他們三個人裡最有人情味的一位。
所以裝慘示弱這招才對他有用。
這位少將軍的生母是異族混血,他自己的眼睛也帶著異族的特徵。
少時的沉暄沒少被同齡的孩子排擠,被當作異類欺負。
大概也是因此,他醉心武學,不斷追逐著更強大的自己。
又對弱小者有著天生的保護欲。
不過在從前,能被他看見的「弱小者」,隻有和他一起長大的凌無寐。
而現在,又多了個他不得不在意的我。
「所以我早就說過,你贏了,你沒必要纏著我再比一次。」
我聲音平靜,語氣卻無比嘲諷:「你們這群人多威風啊,
看不慣我就可以憑空造謠,我又怎麼敢不輸給你?」
沉暄被我看得手足無措,下意識上前一步,慌亂地解釋道:
「我沒有,我是真的想和你公平……」
我冷淡地打斷了他的話:
「公平?高高在上的少將軍和我說什麼公平呢?」
「從前我以為,會被欺負是因為我弱小,所以我私下裡不停努力,以為變得足夠強,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公平對待,就可以保護自己。」
「可結果呢?我自覺已經足夠優秀了,可還是有人能用謠言折磨我,還是有你們這種名門貴族,隻因為一句謠言就把我當成異類,想要毀掉我。」
我和沉暄對視,緩緩勾起一抹笑:
「原來就算變得再強大,我也什麼都保護不了,因為世上有你這種人。」
沉暄的嘴張張合合,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本來就不善言辭,如今被我猛擊心底最薄弱的地方,整個人都要碎了。
最痛恨被當作異類排擠的人,某天發現自己也成了施暴者的一員。
嘖嘖嘖,多麼精彩。
8
我昂首挺胸,揚起纖長脆弱的脖頸,發出最後一擊:
「我知道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我也不指望你能認錯。你想繼續和凌無寐一起欺負我,那就盡管來吧。」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假裝好人來打擾我了,這樣真的,我會產生你人還不錯的幻覺……」
在我撂下這句話,慢悠悠地轉身,裝作要傷心離去時。
沉暄扣住了我的肩膀。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我沒有想傷害你。」
嗯嗯,
這我知道的,他隻是個沒有自我主見的蠢狗而已嘛。
「但傷害已經造成了,」我歪了歪頭,「不過否認事實能讓你好受些的話,你請自便。」
「……我不否認。」
沉暄的腰背再無法挺直,他彎下腰,試探性地握住了我那隻「傷手」。
「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不該聽信謠言,不該在無寐口出惡言時袖手旁觀,我沒有裝好人,我是真的……」
他捧著我的手,誠懇地仰眸看我,像一隻小心翼翼輕搖著尾巴的大狗:
「你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嗎?我願意答應你任何要求。」
沉暄主動提出彌補,我自然不會拒絕。
不過我不缺錢,所以我提出的要求是——
「我要你保護我,
」我捂住手腕,偏過頭小聲道,「我要你在謠言面前保護我,在凌無寐面前保護我,能做到嗎?」
沉暄猶豫了一下:「其實無寐他隻是……」
我立馬翻臉:「做不到你就走吧。他都放話要把我趕出書院,背地不知道想什麼法子要害我呢,你還想為他說話?」
被派來害我的沉暄:「……」
愧疚與心虛讓他徹底不再猶豫,認真地向我承諾道:
「好,我答應你,我會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再傷害到你。」
「即便是凌無寐要動我?」
沉暄點頭:「即便是凌無寐。」
我獎勵般拍了拍他的手臂:「好,那我最後信你一次,不要讓我失望。」
感謝凌小少爺送來的忠犬一隻,我就不客氣地笑納咯。
9
有了沉暄保駕護航,我周遭難聽的聲音銳減。
除了凌小少爺,已經沒人再敢往我面前跳了。
而且就像沉暄承諾的那樣。
即便是凌無寐湊上來挑釁我:
「S斷袖,早上壞,準備好被我趕出書院了嗎?」
沉暄也會擋在我面前,推開凌無寐,語氣無比認真道:
「他不是斷袖,也不會離開書院。凌無寐,離他遠點,不許再欺負皎玉。」
偏偏凌無寐這傻子,還以為沉暄是為了完成他們的計劃,在假裝在保護我。
所以半點沒發現不對勁。
不過他雖然傻,他旁邊那位可不傻。
沐白述看出了不對勁。
但他沒有聲張,而是私下找上了我。
他好奇問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沉暄與無寐自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就連我都無法融入他們。」
青年身穿低調內斂的竹紋青衣,語氣柔和,表情友善。
然而他眼下那顆妖冶的淚痣,卻讓他偽裝出的溫潤氣質顯得無比割裂。
簡單來說,不像好人。
沐白述折扇擋嘴,眼眸彎起,笑得像隻偷腥的狐狸精:
「我真的很好奇。不如這樣,你把你和沉暄的事告訴我,我也丟下無寐來幫你,如何?」
我看著他,也笑了:
「沐世子說這種話,小少爺聽到會傷心吧。」
沐白述意有所指:「他不會。」
因為凌無寐隻會以為他也在「勾引」我。
他們可真是好兄弟,專挑傻子欺負啊。
「既然沐世子這樣說了,那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我慢悠悠道,
「但就算我說了實話,你也未必會信。」
沐白述:「你盡管說。我既來問你,就會相信你。」
我點了下頭,表情認真道:
「好吧,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那我就告訴你,其實我……」
「我遇到神仙了,是神仙教我怎麼拉攏沉暄的。」
沐白述:「……」
沐白述:「?」
10
和沉暄那種良知未泯,又保護欲旺盛的人不同。
賣慘示弱對沐白述毫無用處。
想拴住這隻狐狸,就得給出足夠有趣的餌。
剛巧,我與百曉生關系不錯。
對方先前送我的禮物,剛好適合用來給沐白述下套。
「月餘前那日,我被書院內的謠言逼到崩潰,
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亂走時,遇到了一位丟了鞋子的老乞丐。」
「對方要我幫他把鞋子撿回來,並為他穿上,我自然沒有拒絕。結果穿上鞋子後,他說我通過了考驗,於是點化了我,並送我一本無字天書。」
「外人看那本書,隻能看見空白的紙面,可我卻能看見上面記載的世家秘辛。」
哪有什麼無字天書,其實就是百曉生送我的京城八卦合訂本。
沐白述果然不信我這套說辭。
「謝公子是在戲耍我嗎,」他看了眼我認真的表情,猶豫著後退半步,「還是說,你有癔症?」
我不發一言,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幾息後,我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哇,沐世子,你私下裡竟然有那種愛好?」
沐白述一頓:「……你在說什麼。
」
我慢慢繞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嘴裡嘖嘖稱奇:
「看不出來啊,原來你這副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甚至因為裝好人太累,你還私下裡寫那種話本宣泄壓力。我說得沒錯吧,大名鼎鼎的狐書生?」
筆名突然被揭穿,沐白述呼吸驟變。
「你……」
他眼底那點淡淡的不屑,瞬間凝重起來。
藏得最深的秘密,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普通人挖出來。
這下沐白述真的開始相信我的胡話了。
不過沒等他繼續往深想,我換了個比較輕松的話題:
「很巧,你的話本我以前看過。文採不錯,主角也很有趣,就是……既然寫的是那種話本,
你的感情線也太薄弱了。」
「拉個手就叫私定終身,親一下就能珠胎暗結了?沐世子,你沒吃過豬肉,該不會連豬跑都沒見過吧。」
沐白述立時忘記了方才的忌憚,咬牙擠出一個笑臉:
「我對那等下流事沒有興趣,倒是謝公子,你聽起來很有經驗啊。」
我比了個會讓某些男性破防的手勢:
「欸,一般一般,也就比你強一點。」
「不過沐世子虛心請教的話,我倒是可以大發慈悲,抽時間指導你一下。」
至於怎麼指導。
我視線滑過沐白述裸露在外,脖頸那段白瓷般的皮膚。
意味深長地笑道:
「為藝術獻身的事,怎麼能叫下流呢?」
11
原本關於書院內的謠言,沐白述是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