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以為兩年過去,衛耀的聲音對我來說已經會有些陌生了。可短短三個字,我便聽出了這是他的聲音。
鐵甲碰撞之聲響起,一個著赤袍、披銀甲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陌生的冷沉,從頭頂傳來:
「竇氏行三的女公子?」
我點點頭。
他停頓了片刻:
「抬起頭來。」
6
我仍低著頭。
「妾儀容未整,恐失禮於尊前。」
他隻是道:「抬頭。」
僵持片刻。
我緩緩抬起一張沾染著血汙、眉眼模糊的臉。
面前的人呼吸卻驀地一亂。
餘光裡,我看見他的手指輕輕抽動幾下,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麼,
但最終隻是攥成拳隱在袖中,冷聲質問我左右:
「怎麼回事,我不是吩咐過,不得傷害霍氏家眷?」
押解我的士卒連忙道:
「主公,我們不曾傷這位夫人,她是從馬車上滾落受的傷。」
「那為何不請醫工?」
士卒啞然。
哪有給俘虜請醫工的?
我也忍不住抬眸看了衛耀一眼。
不明白他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但想了想,我「病故」時,正是我們最濃情蜜意的時候。
他對我有所留戀,也實屬正常。
如今善待,或是顧念親戚情分。
也或是透過血汙,看清了這張美麗又相似的臉。
總之,我已經順杆往上爬了:
「多謝衛將軍,妾無事。從前便常聽姐姐提起將軍,
百聞不如一見,將軍果真英勇無雙,令妙言傾佩。」
明明是句好聽的話。
衛耀的臉色卻仿佛更難看了幾分,似笑非笑地看過來:
「哦,我怎麼從來沒聽夫人提過還有竇夫人這樣一位親眷?」
我照搬我爹的說辭:
「妾自幼體弱,高僧說要避著外人才能養大,所以及笄前妾一直在外祖家養病,家中也從不為外人道。」
「是嗎。」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有點冷,「竇夫人的意思是,我對我家夫人來說隻是外人?」
我:「……」
我尋釁都說不出這種話。
「自然不是,姐姐時常在信中說與將軍感情甚篤,令人豔羨。」
「具體怎麼說的?有多令人豔羨?」
我看了看左右。
衛耀好像完全不覺得在大庭廣眾下談論這些私事有什麼不妥。
可他身後兩個親衛耳朵都快豎起來了。
我正準備硬著頭皮編造幾句。
一個婢女突然急匆匆地走進來:
「主公!季夫人突發喘症,請您去看看!」
衛耀面色一肅,越過我便往外走。
即將出門時,他又忽然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將竇夫人送到……主院暫住,好生照料,不得輕慢。」
7
衛耀的親衛送我去主院。
他自稱阿彭,年紀不大,長著一張圓臉。
對我十分和善,但極有分寸,陪我說了一路的話,卻沒透露什麼有用的訊息。
直到我關門前,猶豫著問他:
「那位季夫人對你們將軍來說,可是重要之人?」
他想了想,
大約是覺得沒什麼不能說的,點了點頭:
「是,季夫人陪著主公自交州到此,自然情深義重。」
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神色如常道:
「請轉告衛將軍,我手底下有一名女醫,醫術精妙,我願讓她為季夫人調理身體。」
如今醫工多為男子,為婦人調理多有不便。
若有女醫,就方便許多了。
阿彭怔了怔,高興道:
「那就多謝竇夫人了!竇夫人可有什麼需要?要不要吃食?」
看來不止衛耀。
這位季夫人,也很受他身邊人的尊敬。
我垂下眸:
「我想梳洗一下,還想去那間屋裡拿我的妝奁。」
我指了指正中的主屋。
阿彭安置我的是側屋,主屋空置著。
阿彭不疑有他,跟著我進屋取了妝奁,又為我打來一桶熱水。
「竇夫人早些歇息,我就在院外。」
我點點頭,目送他出了院落,從妝奁底下的夾層裡取出幾粒褐色的藥丸,灑在窗邊。
不一會兒,一隻通體黑色的鳥兒被藥香吸引過來。
我從裙擺上撕下一片布條,用唇脂寫了一個「葭」字,系在鳥腿上。
鳥兒吃飽了,撲騰著翅膀離去。
夜裡,我少見地失寐了。
輾轉半晌,幹脆披衣起身,推開半扇窗吹風。
卻見院門正好被人推開。
衛耀走了進來。
我怔了怔,連忙躲在未開的半扇窗後,將臉隱在黑暗中:
「不知將軍深夜到訪,可有要事?」
他還披著銀甲。
行走之間,
有輕微甲片相擊聲。
響動在窗外停下。
「我住這裡。」
我愣了愣。
「將軍要住主屋?」
「舍不得嗎,畢竟是你跟霍崢的屋子。」
我不明白他哪來的火氣,低聲下氣道:「自然不會,將軍奪了宛陵,城中的一切便都是將軍的。」
我隻是有些詫異,衛耀要住主屋,為何還要將我也安置在這個院子裡。
他靜了片刻,反問我:
「一切都屬於我嗎?」
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也明白他為何將我安置在這裡了。
他看上了我這張臉。
或許是出於對竇令儀的思念。
可我高興不起來。
衛耀變了,他也變成了一個貪心的男人。
有一位季夫人,
他不滿足。
可明明他說過,他隻要一雙人的。
我柔聲說:「自然。」
窗外卻沒了動靜。
我正想探出頭去看,一隻手卻伸進來,拉住了窗扇,將它合攏過去。
「很晚了,歇息吧。」
8
第二日,我給自己上了妝才出門。
竇氏女兒都有一雙妙手。
我也不例外,妝容修飾之下,鏡中人眼角眉梢頓時浮現一絲陌生的明豔。
攬鏡自照,我又用朱色在那顆胭脂色的淚痣上點了點。
嗯,更不像竇令儀了。
我去尋衛耀。主屋的門敞著,卻是阿彭進進出出。
「竇夫人!」
他抱著一疊眼熟的衣裳朝我點點頭,目光落到我臉上,愣了愣:「夫人可真美!怪不得世人都說竇氏生青娥,
一朝換……」
話說到一半,他發覺不妥,連忙咽了回去:
「竇夫人恕罪,是我失言了。」
我笑笑:「無事。」
他也沒說錯。
竇氏生青娥,一朝換綾羅。
這本就是河西竇氏百年寫照。
女子們如上好的珠寶,被獻給達官顯貴,為家族增光添彩。
姑母如此,阿姊如此,我亦不能幸免。
無能懦弱如我大哥,卻能坐享榮華。
何其不公。
阿彭撓著頭赧然。
我岔開話題:「昨日之事,你可有回稟將軍?」
「我正要同夫人說這件事。」
說到正事,他也不羞赧了:「季夫人近來身體愈發虛弱,不知夫人所說的女醫在哪,主公想請她盡快去看顧季夫人。
」
「城中亂得突然,她應當藏起來了。」我道,「我有辦法找到她,阿彭校尉能帶我出府嗎?」
阿彭猶豫了一下:「我要請主公示下。」
我理解道:「那我就在此等候。」
阿彭抱著衣裳離去了。
方才說話時我多看了兩眼,認出這都是霍崢的衣物。
門大敞著,我忍不住往裡面看了幾眼。
屋內果然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牆上未開刃的禮劍、書案上的文具雅玩,窗臺下的博山爐通通消失了。
衣櫥半開著,卻隻剩下我的衣衫。
霍崢的痕跡從這間臥房裡被抹除了。
而我的物品卻紋絲不動,就連我隨手放在妝臺上的兩支發簪都還安靜地躺在原處。
但與此同時,又多了一些衛耀的器具。
比如斜靠在妝臺上的那柄環首刀。
纏刀的舊布與發簪上的玉墜交纏在一起。
我一時有些恍惚。
分不清此時到底是在宛陵,還是昔日中都大將軍府。
回過神時,我已經來到妝臺旁。
這把環首刀刀身鋒利锃亮,環首卻用一塊舊布纏著。
指尖輕輕將其撫平,一片仙山紋映入眼簾。
時下貴女衣物多愛用雲氣紋、茱萸紋,而這片天青色布料上繡的卻是仙山紋。
我最愛仙山紋。
這是我陪衛耀去交州時穿的舊衣。
……
「你在做什麼?」
9
我回頭。
衛耀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外。
我連忙收回手:「將軍勿怪,我隻是看這上好的環首刀,卻纏著一塊舊布,
有些奇怪罷了。」
衛耀淡淡瞥了它一眼:
「一個沒有良心之人的東西。用它纏刀,提醒自己勿忘往事。」
「……原來如此。」
應該是我記錯了,這大約不是我的。
衛耀答應了讓我出府。
但他要親自看著我。
我倒是不介意。
此時我也不想跑了,如今看來,衛耀並不打算S我,與其去春谷尋霍崢,還不如暫且留在這裡。
至少跟手下敗將比起來,兵臨中都的人更可能是他。
但我們兩人並肩上街,很是收獲了一些怪異的目光。
一半來自宛陵百姓,我為了籠絡民心,天冷時施粥,天熱時送消暑湯,許多人都認識我。
另一半則來自衛氏的部曲、士卒,他們竊竊私語,
大約在猜測我的身份。
衛耀言行坦然。
他繼承了衛大將軍治下之道,軍紀嚴明,一夜過去,宛陵已經恢復了平靜,有些膽大的百姓甚至已經如往日般掛出了招幌。
他左看看,右看看,不時問我:
「這個好吃嗎?」
「那個如何?」
我歉意地回答他:「我不知道。」
他站住:「不知道?霍崢不陪你出來遊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