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是有原因的。」李厭來說。
和李厭來不一樣,無妄是天才,生於修仙世家,少年時十分狂妄,揚言同階無人能敵,甚至放出話去,誰能打贏他,便將一條靈脈拱手送上。
上門挑戰的人絡繹不絕,可惜一個能打的都沒有,直到桑玉出現。
桑玉是當時碧霄宗宗主的女兒,天才中的天才。
無妄和桑玉比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
最後一次,桑玉笑著用劍鞘抬著他的下巴,問:「你服不服?」
無妄仰頭,隻見紅衣熱烈如火。
無妄被那紅色灼得心都燙起來。
他開始追在桑玉屁股後頭跑,一旦有進境便去找桑玉打一場。
自然是打不過的,可他樂此不疲。
後來,桑玉連連破境,成了碧霄宗最年輕的一峰之主。
無妄明白,自己永遠無法同桑玉並肩前行,當不得她的道侶,便拜在她門下,成了她最忠誠的徒弟。
桑玉將永遠站在高處,佔據無妄所有仰望的視線。
他以為自己此生都會追在她身後,當她的信徒。
可是桑玉灰飛煙滅了。
天才中的天才,在天道面前也是蝼蟻。
九十九道天雷劫劈下,無妄隻記得白光之後,桑玉的身體如塵般散去。
她散落在碧霄宗十二峰的任意一個角落。
可是,無妄堅信,桑玉那麼厲害,應當給自己留了後路,隻要還剩一縷殘魂,都有機會S而復生。
故而碧霄宗但凡來個女的,他都要去糾纏一番。
宋小桃問:「他成功過嗎?」
李厭來說:「沒有吧,誰要是答應他,他就會發狂,
嘴上說著不可能的師尊才不會答應我,然後癲癲地走開。」
無妄怒道:「喂,說人小話不該避著點人嗎?我還在這裡呢。」
宋小桃又問:「他如何斷定S而復生的桑玉一定是女子?說不定變成男子了呢?」
李厭來扶額,「不要再給他提供思路了,等下他連男的都去糾纏,宗主會被氣S的。」
無妄:「……我說我還在這裡,你們耳朵聾嗎?」
宋小桃這才轉向無妄,問:「你要不要喝碗湯?」
16
暮色已至,回春丹的藥效將盡,宋小桃開口就會露餡,應該趕緊讓無妄走才是,李厭來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幹涉。
宋小桃將手伸出帷帽的白紗外,夕陽餘暉之下,飽滿平滑的手霎時之間如失水的樹皮一般枯皺下來。
宋小桃摘下帷帽,
露出那張被歲月侵蝕的臉。
她並非姿容絕世的美人,她隻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凡人。
她熟練地揭開鍋蓋,給無妄盛上一碗雞湯,「嘗嘗。上次你給我送的那隻比後生給我買的味道更好,得空你再給我送幾隻來。」
無妄早已不吃五谷雜糧,卻還是聽話地將那碗雞湯送到嘴邊。
暖意從胃裡透出來。
宋小桃捧著她的碗,慢悠悠地喝著她剛熬的湯。
無妄久違地感受到了內心的平靜。
山中的夜來得很快,尚未喝完那碗湯,天上已滿是星鬥。
無妄問:「你留下我,隻是為了讓我喝湯?」
宋小桃難得扭捏起來,她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得李厭來目瞪口呆。
「我家老頭子也說過,下輩子還想和我當夫妻。」
宋小桃在明白什麼是喜歡之前就出了嫁,
倒不是父母待她不好,隻不過是隨大流。
隨大流未必正確,可對於父母來說,卻是最安全的做法。
萬幸丈夫家中人口簡單,丈夫本人也踏實善良,宋小桃出嫁後的日子清苦卻不累心,倒頭就能睡著。
後來,他們一起走過四十多年的歲月,一起失去父母兒女,一起熬過飢荒戰亂。
年輕力壯的丈夫也在匆匆流逝的時光裡變成了頭發花白的老頭子。
「小桃啊,我最放心不下你。」
他從不叫她老婆子,宋小桃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小姑娘。
在人生最後的歲月,他背著磚瓦一遍遍走過那條村道,他要在S之前,給他的小桃留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爐子上溫著的湯冒出熱汽,爬上宋小桃的睫毛,凝成水滴。
無妄眨眨眼,原來宋小桃是在表達對他的欣賞。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他勾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
「桃啊,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這師侄可不是什麼好人。
「他應該同你說了你們之間有情劫的事,可是他定然沒同你說,你們之間的情劫是生S劫。
「渡劫隻有一個辦法。
「你S,或是他S。」
17
無妄戳破真相後溜之大吉,徒留李厭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宋小桃拋下一切跟他來到修真界,他要是為了渡劫把她S了,真就不算個人。
「我……」李厭來嗫嚅,「我也是剛知道的,不是故意瞞著你。」
宋小桃「哦」了一聲,問:「能不能等我老S?」
李厭來嘆道:「真要這麼容易,
我至於這樣嗎?」
凡人終有一S,也就是說,如果宋小桃壽終正寢李厭來就算渡過此劫,天道降這個劫無異於脫褲子放屁。
「老太太,你沒修過仙,不懂天道。
「既是劫,必然結了需要我們去解的因果。
「打個比方,就算明日你就能壽終正寢,天道也會讓你今日就S在我的手上。」
李厭來解釋完,補了一句,「我隻是打個比方,我不會傷害你的。」
宋小桃耐心聽他講完,問:「這事兒真是你帶我回來以後才知道的?」
李厭來說:「如果我早就知道,初見你時就可以動手,何必在你家洗衣做飯、當牛做馬?」
話到這裡逐漸幽怨起來。
他在碧霄宗確實是個墊底的廢物,可要碾S一個人間的老太太就像碾S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宋小桃怎麼能懷疑他沒安好心呢?
李厭來委屈極了,看宋小桃的眼神也幽幽怨怨的。
想起那段壓榨長工的日子,宋小桃咳嗽一聲,往房間走去,「睡了睡了。」
宋小桃沒說要回人間界,對解開生S劫的事也不怎麼上心,早睡早起吃嘛嘛香,最近更是沉迷於練一套無妄教給她的強身健體拳。
雖然總是記不得動作,打到最後隱隱有王八拳之風。
李厭來不清楚宋小桃的想法,卻也沒時間纏著她刨根問底。
原因無他,三年一次的宗門大比快到了。
崔觀的親傳弟子不多,除了李厭來以外個個都在宗門大比奪過魁。
在李厭來加入之前,千秋峰三個字就是絕對實力的存在。
可李厭來來了,他憑一己之力給千秋峰搞出了很多限定詞。
比如,崔觀就從慧眼識珠的千秋峰峰主,
變成了慧眼識珠但偶爾眼瘸好在無傷大雅的千秋峰峰主。
再就是師兄師姐們出山歷練自報家門的時候多了一個步驟——
對方總會謹慎地問一問閣下貴姓,根據來人是否姓李決定是該逃之夭夭還是可以從容應對。
也就是李厭來從小顛沛流離,看慣了旁人的白眼,處於如此境地依舊生龍活虎,樂觀地期待天降機緣給他洗經伐髓,王者歸來狠狠打臉。
不過現在不是幻想的時候。
外門有個弟子,實力不俗,為人卻古板了些,對李厭來德不配位一事尤為憤怒,每次大比都要追著他打。
這導致李厭來每次大比前都十分焦慮。
明天就要大比了,他披頭散發,臉色蒼白,像一隻剛從枯井裡爬出來的鬼。
月光慘白,李厭來頂著又陰又苦一張臉,
敲響宋小桃的房門。
「桃啊,我怕。」
也虧宋小桃是見過風浪的人,才沒有被李厭來嚇撅過去。
她撿起掃把,追得李厭來滿院子亂爬。
18
宗門大比的擂臺設在宗主所轄的望月臺。
擂臺外設了雅座,十二峰峰主依次在宗主左右落座。
崔觀坐在宗主身邊,二人面色凝重地交頭接耳,仿佛在說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無妄湊了個耳朵過去,發現這倆人是在嚼舌根。
宗主問:「你猜這次你那寶貝徒兒第幾輪會被打下來?」
崔觀說:「祝泠上場的那一輪。」
祝泠就是那個追著李厭來打的外門弟子。
不知是點兒背還是緣分太深,李厭來每次大比都能和她對上。
這次也一樣。
走了二十個來回,李厭來敗勢明顯。
祝泠旋身一個飛踢,用極為漂亮的身法結束了這場比試。
不漂亮的自然是挨踢的李厭來。
他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兩道鼻血順著臉頰流到耳朵。
便是崔觀在場,眾人還是笑出了聲。
而崔觀一言不發。
這種時候崔觀若是親自下場護他,李厭來就真成沒斷奶的孩子,更丟人了。
道理他都懂,可他還是覺得難受。
眼前白茫茫一片模糊的光暈,耳邊盡是呼嘯的風聲,他明明位於人群之中,卻像置身於天地都寂靜的荒原。
「唉。」
一道老邁的嘆息聲拉回李厭來的心神,他眼前那層白茫茫的霧逐漸散去,瞳仁裡映出戴著帷帽的宋小桃。
「後生,光靠我,
拉不動你,你自己也得使點勁兒。」
李厭來茫然地握住那隻粗糙的手。
眾人這才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李厭來那個嬌弱絕美的情劫對象嗎?這手怎麼跟塊老樹皮似的?」
祝泠聞言,伸手就要去摘那帷帽。
帷帽上的法訣顯形,將她的手打了回去。
這頂帷帽被崔觀下過禁制,祝泠這樣的修為自然是對付不了的。
可宗門裡不僅有看不起李厭來的人,還有看不慣崔觀的人。
不知哪個老祖出手,狂風刮過,帷帽飄飄搖搖摔落在地。
宋小桃花白的頭發、布滿皺紋的臉,略微佝偻的身軀,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前。
圍觀的人再忍不住,肆無忌憚出言嘲諷。
「怎麼是個老太婆?」
「廢物配老太婆,
絕配!絕配!」
「德不配位,天道都看不下去咯!」
「李厭來,要不要我們幫你和那老太婆辦婚禮啊?」
「這婚禮辦完就可以準備著辦葬禮了吧?哈哈哈哈!」
李厭來顧不得擦臉上的血,他著急忙慌捂住宋小桃的耳朵。
「對不起,對不起……」
宋小桃搖搖頭。
她從懷裡拿出一塊帕子,細心地給李厭來擦去臉上的血跡。
「後生,咱回吧。」
「好。」
宋小桃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帷帽,拍了拍灰。
19
二人在哄笑聲中離開,崔觀隨即離了席。
無妄看向坐在末席笑得一臉得意的風葉生,眼中晦暗不明。
李厭來跟在宋小桃身後,
像隻落水的小狗,蔫了吧唧的。
宋小桃突然笑了。
「男娃確實不如女娃好帶。」
宋小桃的兒子剛會喊爹娘就夭折了,還不到淘氣的時候,也就沒讓她體驗到男孩兒貓嫌狗厭的成長期。
李厭來撇嘴,「我明明很好帶。」
老和尚常誇他乖,說他嬰兒時期很少哭鬧,給什麼吃什麼。
小幫主也誇他聰明,原本打算著提拔他當二幫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