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位分低的,也有位分高的。
我不S心地問皇帝的心腹內監。
「公公,就連我也得走嗎?」
那內監趾高氣揚。
「沒錯,就算你是貴妃,也得走。」
我了然,什麼都沒帶,就這麼離開。
看著那處小棚,我忽然想起蕭珩的話。
「瑤兒隻能愛我,所以要永遠陪著我。」
1
因賈妃一言,蕭珩未立後。
又因賈妃一言,蕭珩遣散六宮。
我為妃時,年歲與蕭珩相同。
而今離宮,年歲仍與蕭珩相同。
曾是最得寵的妃子,人人說我姿色極盛,擅蠱惑君心。
從無名到貴妃,不過兩年。
婢僕如雲、錦衣華服、珍玩滿目、冠寵六宮,
我都曾有過。
如今從貴妃重回無名,倒也算圓滿。
被遣散的妃子,有的得俸祿,有的領銀錢。
輪到我,一無所有。
蕭珩派心腹內監蘇公公來送我,讓我除了衣物,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帶著離開。
蘇公公盯著我,防我挾私帶走什麼。
但人總是如此,對高位者俯首,對失勢者作威。
「娘娘見諒,陛下吩咐,老奴不敢不從。」
他抖開我的包袱,衣物散落在地。「娘娘手腳幹淨,可以走了。」
他沒撿,我也沒撿。
我望向那間窄小的棚子。
裡頭曾擺一張瘸腿木桌,我與蕭珩湊在漏進的月光下,共讀一本破舊的鬼怪雜談,嚇得相擁。
棚邊懸著一枚褪色的平安符,是他隨手拾來贈我的,
說要保我平安。
後來他總念叨,要去廟裡求一對新的,一個系我,一個系他——
「這樣你就跑不掉了,天涯海角都得陪著我。」
可惜,如今他不再需要。
他有的是人陪。
我不過是他命途中的一粒微塵。
「娘娘還是快走,若衝撞賈妃,陛下該惱了。」
我靜默地看了他一眼,抬腳跨過地上衣衫。
蘇公公的拂塵橫攔在前。
「娘娘不拿些衣裳?可莫說陛下虧待您。」
「燒了吧。」
我推開拂塵,徑直向前。
橫豎不是人身,穿與不穿,有何分別?
蘇公公似惱我的漠然,追在身後嚷:
「娘娘能去哪兒?不如依陛下安排,去賈妃宮裡當個婢女!
」
我不答,繼續走。
去哪兒?
天地之大,四海皆可棲。
2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熱鬧的景象。
原來宮牆之外,竟是這般鮮活。
酒樓裡推杯換盞的喧鬧聲隱約可聞,孩童嬉笑著從小街跑過,人們呼朋引伴,談笑風生。
我漫無目的地穿行在街巷間,第一次覺得,原來活著可以這樣快活。
隻要我不願,便無人能瞧見我,而我卻能靜靜地看著他們。
茶樓楹聯上「且聽古人說興廢」幾個字龍飛鳳舞。
我飄進二樓雅座時,醒木正拍在「貴妃跋扈」四個字上。
「要說那賈娘娘,當真是菩薩心腸!」說書人捋著山羊須,「獨得恩寵還不忘勸陛下:『六宮姊妹思家心切,不如放她們歸去』。
」
滿堂喝彩中,他撫須一笑。
「唯有那貴妃,」他忽地壓低嗓音,「粗鄙善妒,活活拆散鴛鴦!」
我看著茶樓外大好的陽光,想起了她和蕭珩說的話。
「讓姐姐出宮瞧瞧也好,就知道離了陛下活不成。」
她又說若陛下不舍得,就讓我到她宮中當幾個月侍女,離了過慣了的貴妃生活,才知道蕭珩對我的好。
蕭珩當時盯著跪在地上的我很久,沒有說話。
或許是因為我低著頭不看他,也不說話,徹底把他惹惱了。
「陛下?」賈妃柔聲喚他。
「讓她去!朕倒要看看,離了朕,她能如何活?」
樓下傳來叫好聲,淹沒了後半句。
說書人正說到「賈娘娘親自為遣散的姐妹備嫁妝」,滿堂掌聲雷動。
我站起身來,
往外走。
走走停停,沒有目的。
最後我實在是累了,便蹲在屋檐下,看兩處小屋相鄰的兩位阿婆爭吵。
從起初的劍拔弩張,到後來的握手言和,最後竟還互贈吃食。
我有些羨慕。
曾經,我也這樣想與賈妃相處。
賈妃是將軍家的嫡女,備受父母兄長寵愛。
邊關的風沙磨礪出她一身傲骨,京城的詩書又養出她幾分貴氣。
但離開父母,離開家,總有不適。
那日我撞見她在御花園裡抹眼淚,發梢還粘著柳絮,妝容被眼淚化開得一塌糊塗。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你要看紙鳶嗎?陛下新做的,是一隻鷹。」
3
後來,我們慢慢相熟。
剛開始,我們相約著在御花園裡煮茶。
後來,蕭珩也加入了。
賈妃講她所在的邊關,講縱馬踏黃沙,講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還講草原的夜,星子低垂,講戈壁的風,能把人的骨頭吹透,還講篝火燃起,烈酒入喉,連寒風刮到臉上都會覺得暢快。
我愛聽她的話。
蕭珩也愛聽。
他坐在她身旁,眼神灼亮,像是透過她的話,看見了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他從未觸碰過的,遼闊無拘的世界。
而我,隻能沉默地坐在一旁。
因為我所知的一切,不過是冷宮裡的牆縫偷來的隻言片語。
蕭珩開始頻繁地去她的殿裡。
起初,他還記得回頭看我一眼,後來,連那一眼都省去了。
因為他知道,我離不開他。
直到最後,
賈妃的臉變成了我的面容,蕭珩理所應當地寵幸了她。
而我的臉,重塑成了賈妃的臉。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她見過天地,而你,隻見過我。」
是啊,我隻會他會的,隻懂他懂的。
我是他的影子,他的執念,他的不甘。
可當他終於爬出泥沼,站在萬人之上時,影子就成了累贅。
他說出那樣的話,不過是因為,我讓他想起了那個在冷宮裡,連盞熱茶都要偷的自己。
4
我蹲得乏了,索性躺下。若在宮裡,這般姿態定要被嬤嬤訓斥。
我眯著眼望太陽,昏昏欲睡。
也沒有發現自己整個人已經顯露在人前。
忽然,兩片陰影籠了下來。
「哎喲,老太婆,這姑娘生得真俊!
」
「她怎麼躺在這兒?莫不是暈了?」
「別廢話了,快抬進去!」
我倏地睜眼,嚇得兩個婆婆險些松手。
「哎喲!你這丫頭,睜眼也不吱一聲,嚇S老婆子了!」
我歉然一笑,正欲離開,卻被她們一把拽住。
「撿著了就是咱的!正好我倆無兒無女,你來當閨女,繼承家業!」
「好主意!老太婆你總算辦了件聰明事!」
未及拒絕,已被推進了一間宅院。
她們不由分說地往我懷裡塞滿吃食。
「桂花糕可甜了,嘗嘗?」
「剛蒸好的肉包子,老婆子我天沒亮就起來和的餡兒。」
「哎喲吃這麼點兒怎麼行,瞧你瘦得!」
我手忙腳亂地接過她們遞來的食物,耳邊是她們絮絮的念叨。
這才知道,她們年輕時都因丈夫品行不端,想方設法求來了和離。
和離後,任憑爹娘如何相逼,她們再不肯嫁人。
街坊四鄰的闲言碎語,她們隻當耳旁風。
「為何不再嫁?」我問。
她們相視一笑,眼角皺紋裡漾著灑脫。
「天大地大,老娘最大。」
「這輩子啊,最要緊的就是讓自己痛快。」
「我們最愛的,從來都是自己。」
最愛……自己?
我怔住了。
這句話像塊石頭,忽然砸進我心裡。
5
恍惚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夢。
不,那不是夢,是我真正的來處。
她們見我發愣,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麼?小丫頭聽傻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甜膩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卻嘗不出滋味。
我是蕭珩幻想出來的玩伴,從冷宮到帝位,一直陪著他。
他愛我,我也愛他。
他痛,我痛。
他傷,我傷。
他怒,我怒。
我因他而生,連喜怒哀樂都是他的影子。
唯一不同的是,我隻愛他,也隻會愛他。
而蕭珩的心裡不隻會有我。
「丫頭?」
老婆婆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臉。
「發什麼呆呢?」
我回過神,覺得胸口悶得慌。
「婆婆……如果一個人,活著隻是為了另一個人,那她該怎麼愛自己?
」
她們對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傻姑娘,人哪能隻為別人活?」
「就是!」
另一個婆婆塞給我一塊酥餅。
「你先學會為自己吃,為自己笑,為自己活!」
我捏著酥餅,怔怔出神。
我是因為蕭珩而存在的,就連情感,也是因為蕭珩。
我不會愛自己,隻會愛蕭珩。
可此刻,陽光曬在背上,暖融融的。酥餅的芝麻香往鼻子裡鑽,耳邊是她們的笑罵聲。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這世上,還有蕭珩以外的東西。
6
「陛下,貴妃娘娘走了。」
蕭珩的目光仍停在奏折上,聞言筆尖一頓,朱砂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當真走了?」
「回陛下,
娘娘確實離宮了。奴才鬥膽問過娘娘去向,娘娘未答。」
「她……竟無半分留戀?」
「不曾。娘娘連衣物都未帶走,怕是去意已決。」
聽說她未帶行裝,蕭珩心下稍安。
賈妃說得對,貴妃不過是因他近日多去了幾趟長春宮,使些小性子罷了。既未收拾細軟,想必入夜便會悄悄回來。
即便今日不回,明日也定會回來。離了他蕭珩,她能去哪兒呢?怕是連如何活下去都不知曉。
這般情形並非頭一遭。
上回他臨幸賈妃時,她鬧得比這更甚,最後不也乖乖回到他身邊?
莫說是他,古往今來的帝王,三宮六院本是常事。待她回來,再好生說教便是。
何況寵幸賈妃,原非他所願。
那夜不知怎的,
貴妃的容顏忽然化作賈妃的模樣,而賈妃眉目間又顯出貴妃的神韻。
既將獨屬於他的妃子拆作兩人,他便隻能都要了。
可一日復一日,宮門始終未見她的身影。
蕭珩漸漸坐不住了。
許是迷了路?她這些年來隻在他身邊打轉,連宮裡的甬道都未認全。
從前若走失了,隻消在心底喚他一聲,他總能尋到她,牽著她回來。
這回卻不同。
他在心中喚了又喚,竟如石沉大海。
「你親眼看著她走的?可帶了什麼?」
「奴才看得真切,娘娘隻瞧了瞧那間舊棚子,空著手就走了。」
「連平安符都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