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我再次背著藥箱走上街頭時,我才明白所謂的「恩典」究竟是什麼。
滿街肅S。
原本熱鬧的早市冷冷清清,到處都是身穿鐵甲的禁軍在巡邏盤查。
空氣中還殘留著未散的血腥氣。
路邊賣包子的大娘壓低了聲音跟人議論:
「聽說了嗎?前兒半夜,有人劫詔獄!」
「天哪,膽子也太大了!成了嗎?」
「成什麼呀!聽說那是皇上故意留的口子,就等著瓮中捉鱉呢!去了幾十號人,當場就S了一大半,剩下的聽說也都受了重傷……」
我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劫獄。
瓮中捉鱉。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若是我沒休息,
若是我照常去了詔獄……
還果真是「恩典」。
12
懷著劫後餘生的餘悸,再次去了詔獄。
熟悉的牢房裡,隻有謝鶴言一個人。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陸谶不知去了何處,並不在。
謝鶴言趴在稻草堆上,後背血肉模糊。
是鞭刑留下的痕跡,顯然是為了逼問劫獄同黨而受的刑。
聽見腳步聲,他費力地抬起頭。
臉色蒼白如紙,看見我,卻依舊彎了眼睛。
「沈……沈醫官。」
他聲音嘶啞,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我沒說話,隻快步走過去,打開藥箱,開始處理傷口。
剪開粘在傷口上的血衣時,
我的手都在抖。
這該有多疼啊。
「忍著點。」我盡量放輕了動作。
但藥粉灑在傷口上,謝鶴言依舊疼得渾身一顫。
冷汗瞬間湿透了額發,他卻硬是一聲不吭。
直到我替他包扎好傷口,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緩過來了些。
他側過頭,看著我,眼神復雜。
借著我收拾藥箱靠近他的瞬間,他忽然低聲開了口:
「沈醫官……多謝你。」
「不過……行伍之人到底不穩定,朝不保夕。沈醫官……還是另覓良人吧。」
我聞言一愣,待反應過來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那位副將,恐怕已經沒了。
我吸了吸鼻子,
把眼淚憋回去,故作輕松地收拾著紗布:
「知道了。多謝將軍提醒。我這人……向來也是看緣分的,既然無緣,那便算了。」
謝鶴言似乎松了口氣。
他看著我,忽然問了個問題:
「沈醫官,其實我一直想問……按理說,醫署那麼多人,實在是輪不到派你這樣醫術拔尖的人來。」
我愣了一下。
蓋上藥箱,索性在欄杆邊的稻草垛上坐了下來,半真半假地說道:
「怎麼輪到我的?塞銀子開了後門唄。」
我指了指自己,「我這人貪財,想著詔獄裡關的都是大人物,萬一治好了哪位貴人,賞金肯定是少不了的。
再說了,誰不想見見名震天下的謝小將軍和國師大人。」
謝鶴言被我這理由逗樂了,
牽動傷口「嘶」了一聲,卻還是笑著搖頭:
「沈醫官在說笑。你眼裡並無貪念。」
我沉默了片刻。
看著他那張清俊秀氣的娃娃臉與記憶中人重合。
「其實……」我輕聲開口,「也是為了將軍來的。」
「我?」謝鶴言一愣,「我並未記得見過沈醫官。」
「將軍貴人多忘事。」我笑了笑,說起當年的事情。
「八年前,幽州邊上的村子剛遭了匪患,人S的差不多了,糧食也都被搶走了。我餓的快要吃觀音土的時候,有個落單的小將軍路過。」
「他攔住我,把自己剩下的半塊胡餅塞到我手裡。他說:我掰的,幹淨的。」
我看向謝鶴言,眼眶有些發熱:
「若沒有那半塊餅,我早就餓S了。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謝鶴言徹底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在努力回想。
對他來說,可能隻是隨手行善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張蒼白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這位在戰場上S伐果斷的將軍,此刻卻羞得像個大男孩,手足無措地抓著身下的稻草:
「這……這……不用記那麼久的。隻是半塊餅而已……沈醫官言重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怎麼能不記?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我故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戲謔道:
「不過將軍別害怕,我有自知之明,絕不會以身相許的。」
「畢竟……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跟國師大人那是鴛……」
「鴦什麼?小沈醫官在說什麼?」
一道有些虛弱的聲音,幽幽地從我身後響起。
14
我頭皮發麻,僵硬地轉過頭。
隻見陸谶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白衣,隻是衣擺下沾了些泥點。
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甚至透著幾分灰敗。
他正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話本子裡的事,哪能舞到正主面前!
我腦子轉得飛快,硬生生把後頭的話咽了回去,急智道:
「冤……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陸谶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謝鶴言之間轉了一圈,沒拆穿我這拙劣的借口。
他扶著牆慢慢坐下,
輕輕喘了口氣,才淡淡道:「確實。」
我松了一大口氣,正準備收拾東西溜之大吉。
卻見陸谶修長蒼白的手輕輕扯住了我一邊的衣袖,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我:
「小沈醫官,今日,帶糖了嗎?」
我一愣。
我上次那幾顆糖,為了傳信都塞給謝鶴言了。
這是沒吃著,一直記著?
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還有那副「不給糖就不算完」的架勢。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從藥箱裡摸出了一把新做的糖。
「帶了帶了。」我把糖放在他手心裡,「新做的薄荷糖,國師大人不要嫌棄。」
陸谶垂眸,看著掌心那幾顆裹著糯米紙的淺綠色糖果。
他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微微眯起眼,
似乎很滿意這個味道。
然後,他抬起頭,朝我眉眼彎彎地笑了一下:「多謝。」
「小沈醫官人美心善,定能找到值得託付之人。」
我收拾藥箱的手猛地一抖。
值得託付之人。
這是剛才謝鶴言跟我說的話。
他那時就回來了?還全都聽見了。
15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額頭全是冷汗。
剛才出來時,陸谶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句:
「小沈醫官,有些事做一次是運氣,做兩次,那就是找S了。」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強裝鎮定:
「國師大人這是何意?下官聽不懂。」
「我也希望你不要懂。」
說罷,他便閉上眼不再多言。
所以,
他早就知道有人會劫獄,是他告的密?
還是,這本就是他設的局?
越想越覺得汗毛倒豎,待到家時,竟有些腿軟。
陸餅哼哼唧唧地迎了上來,湿漉漉的小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我嘆了口氣,摸了摸它的頭。
「你爹,好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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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種種微小的改觀此刻全化作了深深的忌憚。
他是高高在上的執棋者,我這種蝼蟻,還是離他遠點為妙。
後頭的日子我照舊去給謝鶴言換藥治傷,別的一概不管。
「謝將軍,今日感覺如何?」
我扶起剛醒過來的謝鶴言,給他喂了些雞湯。
謝鶴言雖然虛弱,但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對面的陸谶,
小聲道:「沈醫官……國師大人……」
「不用管他。」我裝傻,「國師大人是修道之人,不食人間煙火。」
謝鶴言尷尬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隻好埋頭喝湯。
喂完謝鶴言,我才不得不走向陸谶。
我走到他面前,把藥箱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手。」
陸谶睜開眼,順從地伸出手腕。
我草草地搭了下脈,確定S不了,便拿出新的「歸元補血丸」,往他手裡一塞。
「藥。」
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想到慘S的副將,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這人明明已經虛弱成這樣,為什麼還要強撐?
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要用這種近乎包容的眼神看著我?
陸谶沒有生氣,隻是安靜地接過藥,看向我的藥箱,也說了一個字。
「糖。」
我氣結,惡狠狠地抓了一把扔給他。
他卻不惱,反而慢條斯理地將那些糖一顆顆收進袖中,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收好後,他抬起頭,蒼白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輕聲道:「多謝。」
一聲謝,聽得我心頭莫名一刺。
笑什麼笑!
哼。
17
祭天大典的前一日。
陸谶和謝鶴言格外安靜。
不知是不是錯覺,陸谶的氣色看起來竟然比前幾日好了些,嘴唇有了些血色。
站在那一小方鐵窗透進來的光亮下,竟有些像廟裡的神像。
我給謝鶴言帶了加餐,雞湯雞腿。
給陸谶的,
依舊隻有藥丸。
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一直沉默的陸谶忽然開了口:
「小沈醫官,請留步。」
我停下腳步:「國師大人還有何指教?」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他似乎走近了兩步,聲音溫和:
「還是之前託付的那件事。」
「我那位城外的友人若是沒來接陸餅,不知沈醫官可否願意收養它?」
我雖看不慣這人,但到底多日下來,我也有些舍不得陸餅那隻傻狗。
「知道了。」我冷冷地回道。
「多謝。」陸谶輕笑了一聲,聽起來像是放心了。
我正要抬腳,卻又聽到他問:
「陸餅,有雞腿吃嗎?」
「啊?」
我被問得一愣,反應過來他可能還是不放心,怕陸餅跟著我過苦日子。
「有的,也不知道它小小的身體,怎麼吃得了那麼多。國師大人放心吧。」
到底還是要跟毛孩子家長交代一聲。
「好!」
他聞言,抬起眼,對我彎了彎眼睛,輕聲道:
「若是有機會……我也想跟陸餅一樣,嘗嘗小沈醫官做的雞腿。」
像極了陸餅討食時的模樣。
那一刻,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說「好」。
不過是一個雞腿,給他又何妨?
可下一秒,理智回籠。
想到趙武,想到他處心積慮的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