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著我,堅強地說:「父皇說我以後是皇帝了,遇事都不能怕,所以我不會怕。」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隻好重重地點了點頭:「你真勇敢。」
沒過多久,爹爹就穿著重甲進了宮。
我見著他很開心。
他摸了摸我的頭。
「滿奴兒在這兒乖乖待著,爹爹會守著你的。」
隨後就出了殿門。
這一夜的紫宸殿漫長而平安。
連燭火都未曾過分搖曳,隻是靜靜地燃著。
但是紫宸殿外,宮門口,爹爹正在擦著手中的兵刃。
腳下的血肉染紅了磚瓦,再也沒有人敢上前。
黎明時,爹爹又持著刀來到紫宸殿。
我聽見動靜,揉了揉眼睛,見著爹爹回來,連忙上前一下子撲倒在他懷裡。
「爹爹,我們要回家了嗎?」
爹爹想要抬手摸摸我的頭,見著手上的血。
又擦了擦,蹲在我的面前很認真地和我說。
「滿奴兒回家了,陛下該怎麼辦呢?」
我回頭望著李宴和。
「那我再陪他幾天,等他不傷心了就回家。」
爹爹點了點頭。
先皇駕崩後,喪鍾足足響了三萬聲。
這三萬聲結束,我就每日盼著回家。
可是爹爹始終沒有來接我。
皇後娘娘,哦,如今是太後娘娘了。
李宴和也順利登基,成了皇帝。
他們都說我是皇後娘娘了。
可是我還是個小孩兒。
我問太後娘娘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她說:「當了皇後我就回不了家了。
」
我很難過,窩在她懷裡哭了許久。
爹爹騙人,說了會來接我的。
哭夠了以後,我抽抽嗒嗒地看向太後娘娘。
「娘娘也很久沒有回家了嗎?」
她愣了愣,又擦了擦我的臉。
溫柔地說:「我也很久沒回家了。」
「那娘娘的爹爹會想你嗎?」
娘娘想了想:「會吧。」
我又問:「那他來看過你嗎?」
娘娘摸了摸我的頭:「宮牆太高,我的爹爹進不來,我也出不去,我許久……都沒有見過他了。」
聽了這話,我嘴巴一撇。
又哇地哭了出來。
我不想見不到爹爹了。
娘娘見著我又哭了,連忙手足無措地給我擦著淚。
可這淚和鼻涕怎麼也擦不幹淨。
一個大喘氣,竟然吹出一個鼻涕泡。
娘娘見著這模樣,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一笑,我哭著哭著也笑了。
5
慢慢地,我也接受了不能回家的事實。
娘娘說很期待我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後。
所以我也沒有闲下來,每日跟著女官學習禮儀。
教我的女官是娘娘身邊的雲淳姑姑。
雲淳姑姑和娘娘不一樣,她是一個很嚴厲的人。
每當我做錯了,她手中的戒尺總會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手心。
不算太重,但是卻很疼,不是手心疼,是心裡疼,委屈得疼。
因為我從小到大每次都沒有被人打過手心。
但是雲淳姑姑也很好,打完以後她又會很心疼地給我擦藥膏。
輕輕地吹我的手心。
我學會了,做對了。
她也會毫不吝嗇地在娘娘面前誇我。
娘娘為了獎勵我,還會親手做我喜歡的桂花糕給我吃。
隻是咬了半塊,在嘴裡怎麼也吞不下去。
因為有些難吃,不對,是很難吃,我從未想過有人能把桂花糕做成苦的。
娘娘見了有些不自信地問:「很難吃嗎?」
怕她受打擊,我連忙搖了搖頭。
雲淳姑姑見了,見著我手中的糕點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她將手悄悄地伸到我面前。
我會意,連忙遞給她。
她拿起糕點嘗了一口,蹙起了眉頭。
娘娘不信邪,拿起糕點吃了一口,竟然沒忍住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咳嗽過後,看看我又看看雲淳姑姑。
撲哧地笑出了聲。
「還真是難吃。」
一時間,滿堂哄笑。
不知為何,這一刻,我仿佛也沒那麼想家了。
……
春去秋來,未央宮的白玉蘭花開了三四遭了。
一眨眼我長高了許多。
李宴和仿佛也長成了一個皇帝的模樣。
不愛哭了,也不愛笑。
每次見他都繃著一張臉,漸漸地好像有些像大人了。
娘娘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愛上了做糕點。
縱使再怎麼忙,還是隔三岔五抽出時間給我做各種各樣的糕點。
雖然還是不好吃,但也很有進步,因為我和雲淳姑姑不用蹙著眉頭吃了。
其實宮裡有好多好多做糕點好吃的御廚。
以前我總是不明白為什麼娘娘會如此執著。
直到她告訴我:「滿奴兒在家可以吃到家人做的吃食,在宮裡一樣可以。」
家人?娘娘是想給我一個家,我也想告訴娘娘其實我早就把她當作我的家人了。
四五月的京城,未央宮中的玉蘭花開得格外盛。
我在書上看見玉蘭花瓣可以蘸了雞蛋液炸著吃,很美味。
便和娘娘說想嘗嘗,娘娘雖然笑我是小貪吃鬼。
但是轉頭便吩咐宮女們摘些,晚間等她忙完了,親自炸給我吃。
我愛熱鬧,見著她們爬得高,很是歡喜。
站在樹下拍著小手,仰頭望著她們。
好奇地問:「樹上是不是看得很遠?」
宮女挺直身子,昂頭看了看。
笑著同我說:「小娘娘,真的看得很遠。」
我心中萬分欣喜:「那能看見定安侯府和梁府嗎?
」
宮女認真地瞧了瞧,面露難色:「奴婢不認得定安侯府和梁府。」
我有些難過,但腦筋一轉,她不認得我認得呀。
於是連忙催促著她:「那你快下來,我上去看看,我知道我家長什麼樣。」
宮女抿著唇很是為難:「不可呀,太後和雲淳姑姑知道了會罰奴婢的。」
我又落寞地低下了頭,猛地抬起頭:「那你下來吧,花瓣已經夠多了,你拿去小廚房洗洗。」
宮女這才點點頭。
見著她一進屋,我就連忙準備爬上樹。
誰承想手剛挨著樹,不知何處竟然傳來一道氣音。
「滿奴兒,滿奴兒……」
6
我頓住手腳,有些疑惑地四處張望著。
這時頭頂上突然被砸下一個花梗。
我循著丟花梗的方向看去。
正看見一個半大的少年掛在宮牆上。
我愣了愣,頓時眼中的淚哗啦哗啦地往下流。
嘴巴一撇就朝他跑去:「阿兄,你終於來看我了。」
阿兄見我哭了,三下五除二從宮牆上跳了下來。
一把將我抱住。
我撲在他懷裡哇哇地哭。
阿兄也哭,將我抱得緊緊的。
大手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著臉,他的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刮得我臉有些疼,但我不嫌棄他。
阿兄隻比我大三歲,雖然這些年我也長高了許多,但是此時的我也隻有他胸口那麼高。
現在的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一樣,給我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他大大咧咧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焦急地問:「在宮裡過得好嗎?
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抽抽嗒嗒地搖搖頭:
「宮裡的人都很好,阿兄呢?有沒有人欺負阿兄?我現在是皇後了,很厲害的,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和我說,我去兇他。」
阿兄撇撇嘴:「你阿兄我才不會被人欺負呢!」
這話剛說完,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大團鼓鼓的錦帕,小心翼翼地打開,珍寶似的捧到我面前。
「喏,你最愛的桂花糕,阿嬤做的。」
我看著他手上的桂花糕愣了愣。
宮中守衛森嚴,能進宮已經是不易了,阿兄還摸到後宮。
就隻是為了給我送桂花糕。
他見著我又紅了眼眶,瞬間知道我在想什麼,連忙催促著:「快嘗嘗,還是熱的呢。」
我撇撇嘴,拿起一塊兒咬了一口。
又捏起一塊遞到阿兄嘴邊。
「阿兄也吃。」
阿兄卻搖了搖頭,笑著說:「阿兄不吃,都是滿奴兒的,阿兄回家吃。」
阿嬤做的桂花糕隻有一點淡淡的甜味,味道沒有以前甜了。
但是心裡卻比我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甜。
吃完我又猛地想起此事的危險,繃著個小臉教訓他:
「阿兄,這很危險的,以後不要這樣了,要是被禁軍抓住了,你屁股就真的要被打開花了。」
阿兄撓了撓後腦勺:「阿兄厲害著呢,才不會被禁軍逮著。」
我嘟了嘟嘴:「反正以後不許這般。」
我語氣有些兇,兇得阿兄垂下了腦袋,悶悶地說:「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說完,他猶豫了一會兒又道:「阿兄要和爹去邊關了,下次回來要很久很久以後了,我就想著來見見你。
」
我瞬間愣在原地,阿兄才十三歲呀。
去邊關可比偷偷進宮危險太多了。
我焦急地跺腳,緊緊地拉著他的胳膊:
「不去好不好?邊關太危險了!我害怕……害怕你回不來,我就沒有阿兄了……」
阿兄摸了摸我的頭,一臉無所謂:
「阿兄可是大男人,生來就是保家衛國的,我也想像爹一樣,做一個馳騁沙場的大英雄,你知道的。」
我垂下了眼眸:「必須去嗎?」
他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滿奴兒,阿兄想要成為你的靠山,我不想你在宮裡被欺負,被人看不起,隻有阿兄掙了功勳,我的滿奴兒在宮裡才會幸福平安一輩子。」
我的阿兄好像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隻會帶著我出去胡作非為的紈绔了。
此刻我的淚又一次繃不住了。
他低頭捧著我的臉擦了擦。
「怎麼還是個愛哭鬼呀?」
我不服氣地重重地擦了擦自己的臉:「我才不是愛哭鬼。」
「嗯,我們滿奴兒才不是愛哭鬼。」
「我們滿奴兒最愛笑了,給阿兄笑一個。」
我咧著嘴,露出自己掉了還沒長起來的牙。
我知道我笑得很難看,但是阿兄卻說,我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知道我和阿兄都是戀家的孩子,他會去邊疆不過是為了我日後能夠更肆意些。
7
我拿著桂花糕去尋李宴和時。
他正在紫宸殿處理政務。
見我面上有些沮喪,衝我招了招手。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旁,他看著我紅著的眼眶。
溫聲問我:「見著你阿兄不開心嗎?」
我搖搖頭,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我阿兄來尋我了?」
他笑著無奈地搖搖頭。
是啊,他可是皇帝,宮中守衛再怎麼松懈,也不可能讓阿兄一直摸到未央宮。
阿兄能進來,隻是因為李宴和想阿兄進來而已。
我抿抿唇,有些感動:「謝謝你。」
他像個大人一樣摸了摸我的頭:「蠻夷來犯,侯爺要帶著你阿兄去西北了,總得讓你見見家人。」
阿最撇了撇嘴:「你真好。」
他卻輕笑了聲:「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被困在這宮裡了。」
我固執道:「可是你就是很好。」
我將桂花糕遞給他:「喏,
以前答應了你還要請你吃的。」
他捏起一塊放入口中:「你也很好。」
我又拿來一塊遞給一旁站著的小福公公:「小福公公也吃。」
「主子的,奴怎麼配吃。」
我嘆了口氣,小福公公每次都這樣。
「給你就是給你的,這叫分享,你娘親沒教過你嗎?」
小福公公垂下了頭:「奴是孤兒,沒有母親。」
見他落寞的模樣,我張了張嘴,連忙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小福公公嚇得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嚇得連忙將他扶起:「你不要老是跪啦!」
小福公公看看李宴和,見李宴和點頭,他才顫抖著伸出手。
我將糕點放在他手心,抬眼就看見小福公公感動的模樣。
他還摸了摸眼睛:「奴才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糕點。
」
我嘆了口氣,小福公公真可憐。
其實小福公公也是一個可憐人,他本是先皇貼身太監的幹兒子。
先皇去了以後,老太監就去了皇陵為先皇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