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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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吸了一口,頓時猛咳。


 


與此同時,我從外衫內掏出一截浸了油的線繩,甩出火折,點燃。


 


我退後幾步,將線繩甩向術士的臉。


 


火光照亮了他瞪大的雙眼。


 


我喃喃道:「就換你的肺。」


 


熱浪襲來的那一刻,我衝出船艙,用自制機簧卡住了門。


 


身後,術士的喊叫聲被火焰吞沒。


 


藍色天空中,有一隻飛鳥掠過。


 


這一刻,海風終於幹淨了。


 


25


 


我幫沈晏瀾報了仇,總算可以安心離開了。


 


衡之替我打聽好,午後在另一個港口有一艘船出海。


 


隻要趕上那一班,我就能設法回到研究所。


 


就在我踏上岸的那一刻,幾道黑影猛然撲來。


 


幾個男人合力將我按倒,

有人用黑布蒙上我的眼,又踢了一下我的腦袋。


 


他們將我帶回了沈家。


 


我被丟在一間廳堂中央,捂住了嘴。


 


幾個沈家長老在我周圍激烈討論著。


 


「我就說嘛,這女子和那西洋術士是一伙的,她害了大少爺之後,又偷偷去處理掉了同伙,真是蛇蠍心腸!」


 


「沈晏瀾這些天來行為古怪,一定是被這女子迷了心智……」


 


「我剛才找大夫看了,她根本沒有懷孕。不如讓二房那幾個小子試一試,他們身強力壯,說不定還能留個後代。」


 


「來不及了。」另一人說,「偶女活不過二十。如今隻剩下不到一年,哪來得及?」


 


「唉,當初白花了那麼多銀子……從前那些偶女都是乖乖聽話的,也都順利誕下後代,

怎麼這一個這麼麻煩?」


 


黑布之下,我聽著他們討論如何處置我,心中愈冷。


 


我對於他們而言,不是同類,而是「偶女」。


 


廳門突然被撞開。


 


「你們不能這麼對她,她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是衡之的聲音。


 


有人冷漠地打斷他:


 


「沈衡之,你在外面留洋太久,已經不記得祖宗規矩了!」


 


「長輩們說話,不要置喙!」


 


衡之怒吼著,卻還是被人拖走了。


 


接下來,沈家幾個長老定下了我的命運。


 


我要被沉塘。


 


26


 


「列祖列宗在上,」一個老人沙啞的聲音響起,「今遣不孝婦林槐衣,以謝家門清譽。」


 


我頭上的布被解了下來,在我面前,是黑漆漆的池塘。


 


兩名壯漢將綁著石鎖的紅繩系在我腳踝上,

那象徵著「斷緣還債」。


 


四周有不少人圍觀,像在看戲。


 


「可惜了這模樣,嘖……不過也就這會兒水靈了。」


 


我被拎起,然後,像一個破布娃娃般,被扔入池塘中。


 


我迅速地下墜,水瞬間灌入口鼻,天光離我越來越遠。


 


忽然,「砰」的一聲,有人破水而入。


 


一隻手緊緊拽住我,另一隻手割斷了纏住我腳踝的紅繩。


 


我被他從水中撈起,劇烈地咳嗽。


 


岸上的人喊道:


 


「大少爺,那是要交給祖宗發落的罪婦,你這樣不合規矩!」


 


沈晏瀾的胸膛劇烈起伏,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他說:「沈家銀莊所有的錢都被轉至遠洋賬戶,現在就掛在林槐衣名下。」


 


「如果你們堅持要講規矩,

明日你們每個人,都得去街頭討飯!」


 


岸上頓時沒人再說話了。


 


幾個長老連連叫人去請大夫。


 


沈晏瀾抱著我,腳步沉穩地朝岸上走。


 


我看到,在他身後的水裡,有暗紅色暈染開來。


 


大概是他背上的傷口裂開了。


 


27


 


沈晏瀾帶我回去之後,他的伯父派人捎來一句話。


 


「這個女人被我們發現的時候,身上藏了不少碎金子,顯然是預謀著要出逃。她根本就沒想做你的妻子!」


 


沈晏瀾淡淡道:「閉嘴,出去。」


 


他吩咐人打來熱水,將我帶入淨室。


 


他的掌尖在我的肩頸上揉捏。


 


「剛才水裡一定很涼,槐衣,你嚇到了嗎?」


 


我啞聲開口:「你為什麼不問我,是不是要逃走?


 


他輕笑一聲:


 


「不管你是不是想逃,現在你還和我在一起,這就夠了。」


 


我說:「但是……我將來一定會離開的。」


 


「嗯。」他輕聲說,「等你走了,我也走。」


 


話音剛落,他身子一軟,倒在我肩上。


 


我扶住他,這才發現他後背的傷口一直在流血。


 


我趕緊披上衣服,大喊道:


 


「快去找大夫!」


 


幾個守在門外的下人快步進來,將沈晏瀾抬了出去。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覺得有點不對。


 


這些來抬人的小廝、侍婢,面容都很陌生。


 


而我的丫頭阿蓉……則不見了。


 


從那天起,我好幾天都沒見到沈晏瀾。


 


門口多了幾個守衛,連我去院裡散步,都亦步亦趨地跟隨。


 


到了晚上,他們也不撤走,顯然是奉命盯緊了我。


 


下人再送飯菜過來的時候,我說:


 


「我要吃阿蓉做的銀絲面。」


 


那個陌生丫頭說:「夫人,我也可以試著做的。」


 


「不行,我隻喜歡吃阿蓉做的。」


 


半日後,阿蓉真的回來了。


 


她眼圈泛紅,卻還是笑著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銀絲面。


 


她說:「槐衣,趁熱吃吧。」


 


我接過來,低聲問:


 


「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阿蓉面露愁容:「幾位長老最近天天上門,說沈家銀莊的錢不知所蹤,要少爺給一個交代。」


 


「少爺一直沒回話,那些人氣得直拍桌子,說沈家出了個不肖子,

要對少爺和少奶奶動祖上規矩。」


 


我的手頓住,「祖上規矩?那是什麼?」


 


阿蓉神情怯怯:「說是要集齊其他幾房的青壯男丁,押送你和少爺去刑堂。那地方可怕得很,對付男人和女人,用的是不同的法子。因為犯了錯而進去的下人……出來的時候都不像人樣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怎麼敢這樣做?」


 


阿蓉說:「在棲冷鎮,家族的規矩比鎮上規矩大。沈家的私事,向來都是自己處置,隻要不出人命就行。」


 


我問:「沈晏瀾現在有多少人?」


 


阿蓉說:「少爺現在把大部分守衛都安插在您這邊了,不過,和其他幾房的人手比起來,還是寡不敵眾。」


 


我思忖片刻,問:


 


「阿蓉,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28


 


那夜,沈家祠堂的香爐臺忽然塌了一角,香灰撒了一地。


 


令那些老人震驚的是,灰燼散落成一個「誅」字。


 


沈家上下都在傳,說是祖靈震怒,在責怪後人忤逆祖訓。


 


為了安撫祖靈,族老們在夜裡舉辦了祭禮。


 


正當他們開始念祭文的時候,一聲輕響,門栓合上。


 


緊接著,廳內泛起幽紅的薄霧。


 


他們還未來得及驚呼,耳中已經響起一個清冷的女聲:


 


「沈家後人,皆由我血所生。」


 


「忘母而嗔,骨中自誅!」


 


聲音不知道從哪裡滲出,帶著悲怨的語氣。


 


女聲餘音飄渺,而後,一切歸於沉寂。


 


有人冷聲說:「快搜祠堂!看看那名說話的女子藏在哪兒!」


 


匆忙的腳步聲在屋內響起。


 


僕從們一寸寸搜查,卻什麼也沒找到。


 


有人私下猜測:「會不會是……從前的偶女顯了靈?」


 


沈家的男人們雖然不願意相信,卻也不敢不信。


 


他們不懂機關,無法解釋香灰顯出字跡。


 


因為不能理解,所以恐懼。


 


那個女聲屬於我。


 


但我,並不在祠堂之內。


 


前一天,阿蓉幫我從槐樹下挖出逆語鎖,偷偷帶給我。


 


我將之前的錄音抹去,捏著嗓子錄下了新的言語,讓她藏在了祠堂的神龛內。


 


至於香灰顯形、詭異紅霧,則是衡之幫的忙。


 


他將石英粉、炭末與鹽混合燃燒,裝入香爐中,又在地上用桐油寫了字。


 


香爐受熱,粉末劇烈膨脹,導致爐臺坍塌,

落灰顯現出字跡。


 


蒲團底部被藏入了用朱砂調制的香粉囊,當族老跪拜時,蒲團受壓,香粉隨體溫與潮氣釋放,便在室內彌散出幽紅霧氣。


 


在逆語鎖播放我的聲音時,另一邊的齒輪反向旋轉,將祠堂中每一寸回響悄然收錄。


 


他們的驚呼、質疑、下跪聲,全都被錄進了機關之中。


 


沈家以「偶女」傳承後嗣,以求子孫無病無災。


 


他們卻沒意識到,他們也是偶,隻是活得更長久。


 


29


 


之後的幾天,沈宅稍微消停了些。


 


族老們忌憚著祠堂內先代「偶女」顯形的事,不敢輕易傷害我。


 


至於沈晏瀾,他一直沒有出現。


 


我以為他在內室靜養,未曾多疑。


 


隻是,我總覺得這宅子裡的地面散發著寒氣,連穿堂而過的風都是涼飕飕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廊下看書,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


 


他們是之前幫我看病的大夫,正快步往側門去。


 


他們衣擺上沾著的點點紅褐色痕跡,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跑過去,伸手攔住了他們。


 


「幾位先生過來,是有人受傷了嗎?」


 


他們低著頭,沉默不語。


 


我懇求道:「如果您知道什麼,就告訴我吧!」


 


一名大夫遲疑了一下,終於開口:


 


「我們是受命來處理幾處骨裂,還有關節……嚴重挫傷。」


 


我心裡一慌,急聲問:


 


「是我夫君嗎?他為何會受傷?」


 


另一位大夫似是有些不忍,吞吞吐吐地說:


 


「少奶奶,您去勸勸大少爺,讓他把銀莊裡銀錢的下落交代出來吧,

那些族老們太狠心了,少爺快沒命了……」


 


我的心像是墜入寒窖。


 


那些族老們不敢動我,於是狗急跳牆,對沈晏瀾下了手。


 


此時此刻,沈晏瀾正被關在刑堂內。


 


30


 


我記得,剛嫁過來的第二天,沈晏瀾曾牽著我的手,走過沈宅的每一個角落。


 


當時我東張西望,連聲驚嘆:「你們家好大呀!」


 


他停下腳步,捏了一下我的耳垂。


 


「槐衣,你再說錯話,看我怎麼罰你。」


 


我迷茫地問:「我說錯什麼了?」


 


他那雙黑眸凝著我,柔聲道:


 


「不是『你們家』,是『我們家』。以後,這就是槐衣的家了。」


 


說來慚愧。


 


我竟不知道,沈家還藏著一個刑堂。


 


如今,我獨自踏遍沈宅的每一塊磚,偏院、書閣、石橋……卻仍不知道,沈晏瀾受刑的地方在哪裡。


 


走著走著,我仿佛看見,在走廊盡頭,浮現出一對少年男女的身影。


 


女孩神情呆愣,蹲在角落裡,用樹枝和泥土擺弄著什麼。


 


一個少年從她面前經過,又退回來幾步,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


 


「你就是林槐衣,對嗎?」


 


女孩抬起頭,點了點頭。


 


少年笑了一下。


 


「我叫沈晏瀾,是你未來的夫君。」


 


女孩依舊木訥。


 


少年無奈地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


 


他取過她的樹枝,在地上描出兩個牽著手的小人。


 


「夫君就是那個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的人。」


 


「所以,

如果你遇到麻煩了,要記得來找我,知道嗎?」


 


女孩點點頭。


 


少年揉了揉她的發頂,轉身要走。


 


就在他背影漸遠之時,女孩突然開口,發音有些奇怪:


 


「沈……晏瀾,我也可以……保護你的。」


 


少年腳步一頓,輕笑道:


 


「好啊,我等著你。」


 


那場景如晨霧般散去,隻剩下冷清的宅院。


 


我捏緊了掌心,眼睛被風吹得酸痛。


 


沈晏瀾,你現在也在等著我嗎?


 


我問遍了所有的下人,試圖找到關於刑堂入口的線索,他們卻惶恐不安地搖頭。


 


無計可施之下,我踏入沈家的藏書閣。


 


我翻過一頁頁泛黃的族志、宅制、禮訓……


 


終於,

在夜色降臨時,我在《沈氏族志》的折角處,看到一行泛黃的字:


 


「院中設避亂之井,貫通地脈,可藏五十丁男,以備動亂。」


 


我緊盯著這行字,心中恍然。


 


原來,沈家的地下還有一片空間。


 


而沈晏瀾,就在那片黑暗裡。


 


31


 


沈家有兩口井,其中一口設在人跡罕至的東南角,長久無人打理。


 


我走到那口井邊,借著月光往下看,並沒有看到自己的倒影。


 


這口井,應該就是避亂之井。


 


黎明破曉前,我用一個鷹爪鉤勾住井沿,順著繩子向裡爬。


 


潮氣和黑暗慢慢將我淹沒。


 


一並來臨的,是我曾經做過的一個噩夢。


 


幽深的水井中,黑色長發浮動,在長發深處,有一雙深紅的眼睛在盯著我……


 


我的脊背一陣陣發涼,

手心被繩子磨破。


 


終於,腳觸及井底的地面,一股寒氣從腳底冒上來。


 


井底,是一條狹長幽暗的密道。


 


我用手摸著冰冷的石壁,沿著密道往裡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聽到了隱約的敲擊聲。


 


仔細聽去,還有幾不可聞的悶哼。


 


一條光線從前方縫隙漏出。


 


我靠近那道門縫,聽見一個老朽沙啞的聲音說:


 


「這條小腿骨已經斷了,他感覺不到疼了,換一條吧。」


 


我忽然明白了。


 


剛才聽到的敲擊聲,是他們在用小錘子,一下下地敲沈晏瀾的小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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