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從顧谌出現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紀星揚並非不知情,可他從不追問他們的過往,也不探聽他們曾是什麼關系。
他隻會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抱著吉他輕聲為她彈唱;她的課業遇到難題,哪怕他再怎麼忙碌,也會空出專屬於她的時間,一點一點幫她解惑。
無論她說什麼,他永遠認真傾聽,有些事情連她自己都會忘記,紀星揚卻每一件都記在心上;她忙到忘記吃飯,他批評無果後,便再一次努力學著下廚,最後竟真能做出一頓像模像樣的東西。
有些時候夏晚星也會覺得不安,紀星揚的感情和他這個人一樣直白、明亮、毫無保留,她偶爾也會想自己是否足夠好,才能獲得他這樣明目張膽的偏愛。
可他永遠能率先察覺到她的疑慮,然後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她:“你就是最好的,最值得的。”
生日的餐廳訂在離家不遠的一間頂層景觀酒店裡,
夏晚匆匆趕到時,肩膀和頭頂還沾著外面飄揚的雪花。
紀星揚穿著一套看起來就很昂貴的黑色大衣,原本沉靜的眼眸在看到夏晚星的瞬間驟然亮起,可注意到她頭發上的潮湿時,又驀地站起來,叫服務員拿來幹毛巾,微微不滿地說:
“我都說了我去接你嘛,這樣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夏晚星輕笑:“教授送我到很近的地方,隻走了一小段路,再說怎麼能麻煩我們今天的壽星呢?”
紀星揚深深看著她,朝她一彎眼睛,幾秒後才緩緩說:“隻要與你有關的事,再怎麼樣都不會是麻煩。”
搖曳的燭光之下,他的神情專注極了,夏晚星怔怔望了他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吃完飯又切了蛋糕後,夏晚星從包裡拿出早就為他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是一本星空攝影的合集,裡面有一半是她父親曾拍下的,還有上次他們一起看的天龍座流星雨。自從在知道他的生日日期後,這幾個月她特意選在晴朗的夜晚,一次次調試設備,為他拍下不同模樣的星空。
“我想……畢竟你是天文系的,應該會對這些感興趣。我也想過買其他的禮物,但又覺得你好像什麼都不缺,所以……”
夏晚星有些羞赧地低下頭:“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生日禮物。”
她等著紀星揚的回應,可對面的人卻很久沒有說話。
夏晚星忐忑地偷偷看向他,卻見他正極專注地一頁頁翻看。當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亮得驚人,
臉上洋溢著無法言喻的喜悅,萬分感動地、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生日禮物。”
回去時,夏晚星提議走路回家。
她在南方長大,幾乎沒怎麼見過雪,也不知道下著雪的夜晚,和心動的人並肩而行,竟會是如此浪漫的一件事。
他們自然又熟稔地談天說地,聊彼此身邊發生過的趣事和瑣碎,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那樣,親密無間,再也沒有一絲隔閡。
路燈將他們並肩而行的影子映在熒光熠熠的雪白地面上。紀星揚垂著眼,腳步放緩,看起來是難得的緊張。
夏晚星抬眸看著他,看著他喉結不自覺地滾了又滾,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終於忍不住地開口:
“晚星……其實從見你第一面起,
我就喜歡你,喜歡了很久很久。”
夏晚星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握緊,還沒完全理解這個“很久很久”的含義,又聽見他堅定地繼續道:
“你堅韌、真誠、溫柔,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女孩。我沒談過戀愛,心思沒那麼細膩,也許有很多地方做得還不夠好……”
“但我保證!”他忽然嚴肅起來,眼神熾熱而真誠:“我會對你好,我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把你的善良當作理所當然,我會一輩子珍惜和愛護你,讓你永遠都活在快樂之中。”
紀星揚緩緩抬起眼,緊張地問:“所以晚星,你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做你的……”
“我願意。
”
紀星揚驟然瞪大了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說出這句告白之前,夏晚星就發現,沒有比此刻更合適的時刻了。
英俊的少年歡呼一聲,臉上是再也無法控制的燦爛笑容。就在他緊緊抱住夏晚星,感受著懷中的溫暖時,身後卻突然響起一個痛徹心扉,又幾近絕望的聲音:
“晚星……你怎麼可以……”
顧谌提著行李箱,身上落滿了雪,神色破碎而惶然。
他難以置信地緊盯著相擁的兩人,內心瘋狂地叫囂著想要衝上去將他們扯開,再將夏晚星SS箍進自己懷裡,最好連同自己的血肉一起,那樣就再也不會失去她。
“為什麼不可以?顧谌,
我早就有新的選擇權了。”
可是無論他怎麼痛不欲生,夏晚星的目光是冷的,聲音也是冷的,比此刻落在肌膚上的冰雪還要刺骨。
“我求求你,你不要喜歡上別人,好不好?我說了我會改,晚星,我什麼都會改,我求你……”
顧谌垂著頭,肩胛骨清晰地凸出,身形比上一次見面時更加消瘦。夏晚星知道他因為顧父的施壓不得已回國了一段時間,隻是沒料到他竟會執著到這種地步。
但此刻看著他煎熬痛苦的模樣,夏晚星心中仍有一片悲哀,卻再無半分心疼和留戀。
良久,她隻是輕輕對顧谌搖了搖頭:“太晚了,顧谌。”
顧谌雙眼猩紅地望著她,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猛地向前幾步想要靠近她,
卻被紀星揚蹙眉擋在了前面:
“晚星現在和我在一起,請你保持距離,不要嚇到她。”
“和你在一起?!”顧谌幾乎笑出聲來,看向紀星揚的眼神充滿恨意:
“我和晚星認識十年,你們才認識多久?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是你配不上晚星的愛。”紀星揚聲音冷淡,卻字字清晰:“不懂珍惜的人,本就該付出代價。”
顧谌僵立在原地,俊美的臉上再也找不到一絲生機與光彩。
夏晚星自始至終沒有再多看他一眼。正當她被紀星揚護著轉身要進屋時,卻聽到身前的少年頓了頓,隨後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對顧谌說道:
“而且,
我比你更早遇見晚星。顧谌,你曾經中過頭彩,卻把它弄丟了——這就是你的命。”
他“砰”一聲將猝然愣住的顧谌關在了門外,而夏晚星同時也愣住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認識我更早?”
紀星揚臉上少見的戾氣尚未完全散去,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好心情後,才再次低下頭,用她熟悉的溫暖眼神注視著她。
良久,他笑起來,視線不自覺地瞟過她手上那顆星星的墜子,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
“我們名字裡都有‘星’,我媽媽說了,星星就是可以在最黑暗的地方閃耀的……”
看著他笑意盎然的臉,
夏晚星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小時候在公園裡救我的那個女孩……是你?!”
“是我。”
紀星揚點點頭,可下一秒又驟然漲紅了臉:“什麼女孩!我那個時候明明就已經很帥了!”
震驚過後,接踵而至的是難以抑制的狂喜,夏晚星笑彎了腰,還不忘打趣他:“那個時候你那麼清秀,頭發長、聲音也細……”
她低聲喃喃:“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幫我的是個女孩子……”
“因為我媽一直想要個女兒,
所以小時候她總愛那樣打扮我。”
紀星揚小聲嘟囔著抱怨,卻在她止不住的笑意中,一把上前摟住了她的腰,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間:
“現在看清楚了吧?你男朋友我這麼帥,是不是特別開心,特別感動?那就趕緊把我以前的那個樣子忘掉吧……”
“可是後來我還去過好多次那個公園,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你。”
紀星揚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尾,解釋道:
“因為那天我隻是和長輩去那附近看一個親戚,偶然發現你被他們惡作劇關了起來。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覺得你好可愛……如果知道你會回來找我,那我一定求我媽把家搬到那兒去,後來也不會出國了……”
在他的碎碎念中,
夏晚星感到眼角泛起幸福的湿意。她輕輕捶了他一下,聲音悶悶的:
“那你是不是很早就認出我了?你都看到我一直戴著你送的手鏈,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紀星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正是因為看到你還戴著它,我才相信這些年來它對你一定有著特殊的意義。不告訴你,是我不希望你對我的好感隻是因為童年那段回憶……我不知道自己長大後變成了什麼樣的人,我希望你喜歡的,是現在的、真實的我……”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突然感到唇上落下了一個輕柔如蝶翼的吻。
夏晚星臉頰通紅,雙眸湿潤而明亮,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歡與感激。
“謝謝你,紀星揚……無論是以前,
還是現在,都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紀星揚心神震蕩,呆呆地與她對視了良久。就在她害羞地想要別過臉的瞬間,他終於伸手輕按住她的後頸,深深地吻了下去。
四年後,夏晚星與紀星揚一同順利畢業。也正是在這一年,夏晚星舉辦了屬於自己的首個個人攝影展。
此時,她已是小有名氣的星空攝影師。在她的鏡頭下,無論是縹緲神秘的銀河、浪漫奇妙的星系,還是轉瞬即逝的流星,都呈現出一種極致美麗與夢幻,引人無限遐想與向往。
在展臺上,她穿著一襲優雅的杏色長裙,當記者問起,是什麼讓她如此熱愛星空攝影,甚至甘願放棄許多高價的商業邀約,隻執著於守望一片深邃夜空時。
夏晚星望向臺下第一排——那位已從明朗少年蛻變為英俊男人的紀星揚,
微微一笑答道:
“最初對星空產生興趣,是因為我的父親。後來,因為一場天注定的緣分,我遇見了我此生的摯愛。他是學天文的,更巧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裡都帶著‘星’。”
“他帶我去看了人生中第一場流星雨……親眼見證的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星空有多麼美妙。它蘊藏著無限可能,而這其中,或許就有你人生最珍貴的緣分。”
臺下掌聲如潮,紀星揚緩緩拍著手,目光虔誠而熾熱地望向她,一如當年初遇時的模樣。
展覽的最後一天,夏晚星偶遇了一位高中同學。
“晚星?”對方看到她,明顯露出驚訝的神色,“你變化好大啊,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
夏晚星笑著點頭:“在不同的環境、不同的人身邊,總是會不一樣的。”
對方拉著她聊了好一會兒,臨走時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略帶猶豫地問:
“你知道顧谌的事嗎?高中時我們都以為是你單戀他……後來有一次同學聚會,他來了,當眾告訴大家他其實有多喜歡你,又是怎麼因為自己的錯弄丟了你。大家都特別震驚。”
夏晚星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神情平靜地點了點頭:“是嗎?我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是啊,聽說他整個人都變了。原本隻是有點冷,上大學後簡直孤僻到極點。不談戀愛,不社交,連他家的公司都不願意接手……整天不是求神拜佛,
就是去看心理醫生……”
最後,同學輕嘆一聲,總結般說道:“他當時對你那麼差,現在也算……罪有應得吧。”
送走同學後,紀星揚從身後輕輕環住微微出神的夏晚星,好聞的草木清香頃刻縈繞在她周圍。
“怎麼,聽說他過得這麼慘,我們夏大攝影師心疼了?”
夏晚星忍不住笑,抬手捏了捏這個醋包的耳朵,順勢靠進他懷裡,挑眉答道:
“他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系?不過你確實該謝謝他,要不是當初他那樣,我們又怎麼會有機會重逢。”
紀星揚輕笑一聲,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
“好,那就謝謝他——”
“謝謝他給我機會,
讓我重新遇見我生命中這顆永恆、唯一,閃耀著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