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對視幾秒後,他們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紀星揚略帶委屈地解釋:“我爸媽嫌我生活能力太差,不準我請阿姨,非要我自己學做飯。”
“我在國外呆了這麼多年也吃不慣西餐,可是每次自己動手,就莫名其妙弄得一團糟……”
他停頓了一下,用像是開玩笑,又隱隱能聽出認真的語氣說:“是不是因為我的祈禱太真誠,老天才讓這樣的緣分降臨在我的身……我家對面?”
夏晚星抿了抿唇,心跳像是空白了一拍。
她努力恢復好鎮定的情緒,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真的有這個可能吧。
”
夏晚星從很小就會做飯,她把剛才在超市買好的東西收拾出來,一時騰不開手,下意識便招呼紀星揚:
“幫我切一下蒜吧,等會兒要用!”
說完,她自己先怔住了——這種熟稔顯然已經超過了他們目前的關系。
她正急忙想補一句“不用了”,紀星揚卻極其自然地走過來,仿佛這件事本就該他來做似的,理所當然地問:“要切多少?”
夏晚星微微偏過臉去:“嗯……都切了吧。”
察覺到紀星揚沒有離開,她轉回視線,發現他正認真地注視著她手腕上那條墜著星星的鏈子。
“怎麼了嗎?
”夏晚星有些疑惑。
紀星揚這才回過神,那雙熾熱明亮的眼睛裡,笑意變得更深了。
“沒什麼。”他搖搖頭,語氣輕快。
晚餐吃到最後,紀星揚在試圖盛第三碗飯時,被夏晚星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手背。
她微微蹙眉,第一次用有些嚴肅的語氣阻止他:
“晚上不能吃太多,如果你喜歡……下次我還可以給你做,今天真的夠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我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這麼香的飯了……”
他像隻被沒收了食盆的大型犬,連毛茸茸的尾巴都耷拉下來。夏晚星被他誇得臉頰發熱,
小聲道:“哪有這麼誇張……”
“真的!我怎麼會騙你?夏晚星同學真的做什麼都很厲害。”
紀星揚堅持道。明明是英氣到略帶攻擊性的一張臉,可唯獨在望向夏晚星時,從初遇那天起就寫滿了溫柔的順從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飯廳食物香氣撲鼻,頭頂溫暖的燈光,柔柔籠罩在兩個人的肩頭。
這一切,都與她曾經的生活截然相反。夏晚星那些因過往的種種而被冰封起來的心,仿佛也在這個美好而鮮豔的深秋裡,不知不覺地融化了。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
空蕩的房間內窗簾緊閉,漆黑一片,仿佛已經許久都沒有透進過陽光。
空氣中還隱約殘留著夏晚星身上淺淡的花香,在那張她睡了近十年的小床上,
此刻正蜷縮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顧谌懷中緊緊抱著一隻舊盒子,幾乎一動不動,就那麼安靜地伏在屬於她的氣息裡,如同一尊沉寂的雕塑。
忽然,“咔嗒”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刺眼的光線爭先恐後湧進房間,顧母終於忍無可忍地走進來,一把掀開蓋在他身上那件屬於夏晚星的衣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阿谌!你還要這樣到什麼時候!你們輔導員、還有予甜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到我這兒來。你看看你自己,就因為我沒告訴你晚星在哪兒,你就連學都不上,跑回家來鬧絕食!要是讓你爸看到你這副模樣,你還能安然地躺在這裡嗎!”
她話音有些哽咽,恨鐵不成鋼地罵著他,可床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
直到顧母再次走上前將他從床上拖拽起來,
這時才真正看清——她那個向來冷靜矜貴的兒子,此刻雙眼通紅、目光渙散,整個人都被一種近似絕望的頹廢籠罩著。
她不忍地別開臉去。良久,才聽到他極其緩慢地開口。
那嗓音嘶啞得厲害,裹著徹骨的痛楚:
“媽,求你告訴我……晚星到底在哪兒?”
他像是個弄丟了唯一寶物的孩子,將額頭抵在懷中那個殘破的粉色盒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問著。
那天,林予甜故意把夏晚星最寶貝的相機摔碎後,他非但沒有相信她、替她出氣,反而偏袒林予甜,甚至安排別人將她整個房間都砸得粉碎。
那一刻的夏晚星……該有多傷心?
這個盒子,是他們十歲那年,
顧谌用零花錢買給她的。
起初是因為察覺到她總是偷偷省下午餐加餐的費用,他每一次“偶然”路過時,總看見她眼巴巴地望著別的同學喝牛奶,自己的肚子卻餓得咕咕叫。
顧谌不喜歡她有這種偷藏的小秘密,除非這個秘密是與他有關。
直到他以扔掉她最心愛的芭比娃娃作為威脅,夏晚星才皺著小臉、抽抽搭搭地說,她想攢錢買一個盒子。
“買那東西幹什麼?”他當時板著臉問。
夏晚星在他的注視下敗下陣來,慢吞吞地拿出一個用書皮自制的小紙盒。他抬眼望去,裡面整整齊齊收著的,全是他隨手給過她的小東西——有些甚至連他自己都毫無印象。
“我想把它們……好好收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
十歲的夏晚星就已經坦誠乖順得不像話,永遠都是問什麼答什麼。
顧谌至今都還記得自己聽到她回答的那一刻,喉嚨湧起難以形容的緊澀,整顆心仿佛被溫水浸透,隻是溫暖之外,更多的是說不清的惶恐。
他害怕夏晚星給予他的這一切,終有一天會被她收回。他越是在意,就越是不安。明知她乖巧、單純、全心全意,可心底那片無止境的陰暗,仍然像黑洞一般難以滿足。
於是他始終克制,從來不敢流露出真實的喜歡。他貪婪地汲取夏晚星付出的一切愛意,卻又極少給予她回饋。
他想知道她的底線到底在哪裡?是不是無論他怎樣冷漠、怎樣傷害,她都永遠不會走?相反他越疏離,她就越會想盡辦法溫暖他、討他歡心,就像一輪永遠不會覺得疲倦的太陽。
直到如今他終於明白,
他徹徹底底地錯了。
是他的恃寵而驕的偏執和扭曲,讓他親手一點一點,將那個他最喜歡,也最喜歡他的人推開,直到徹底失去。
看著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痛苦至此,顧母的心中五味雜陳。
實際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顧谌的性格變成今天這樣,與他們做父母的脫不開幹系。
她與顧谌的父親是商業聯姻,這個圈子裡利益遠重於愛情。他們各自忙於自己的事業,哪怕後來生下了顧谌,她和丈夫也幾乎沒有照料過他,陪著他長大的一直隻有保姆。
直到他漸漸長大,隻因為他是顧家的繼承人,他們便早早對他提出極高的要求——就像隻關注期末成績的老師,卻不在乎孩子一路的成長與渴求。
在這種環境下,越是未曾被全心全意愛過的孩子,在真正被愛時反而越不知所措。
顧母深知夏晚星對顧谌的好有多麼毫無保留,也在終於發覺事情的嚴重性時明白,要讓顧谌主動放手根本不可能。
她唯獨沒想到的是,顧谌對這份感情的執著程度早已超出她的預料,他竟然會因為失去了夏晚星……而將自己折磨成這副模樣。
“媽,我真的喜歡晚星……從前是我錯了,是我用錯了方式去愛她。等我把她找回來,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她,我真的不能沒有她……”
他顫抖的懇求一聲聲敲在耳邊,顧母終於深深嘆了一口氣,注視著他開口道:
“好,我告訴你她在哪兒。”
顧谌猛地一頓,怔怔地抬起頭。那一瞬間,仿佛瀕臨枯槁的人重新獲得了天降的甘霖,
他極度蒼白的臉上竟霎時有了些許血色。
“謝謝你,媽!我現在就去找她……”
“但是,阿谌。”
顧母話音微頓,蹙緊的眉間凝著憂慮與悵然。
“如果晚星不願意再和你在一起,這一次……你不要強迫她。”
“因為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要彌補,就能夠挽回的。”
母親的話像一盆冰水,將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驟然澆熄。
他垂下眼睛,不知道是盡了多大的努力,才極其緩慢地應出一個字:
“好。”
可無論如何,他必須立刻去她身邊。
他要向她認錯、道歉,再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他有多喜歡她。
又已經喜歡了多少年。
那是他最想做,也最早就應該做的事。
參加完一場公益拍攝活動,夏晚星與同學道別後,提前登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原本她是打算參加之後的聚會的,可今天早上她剛要出門,對門那位鄰居就像裝了感應器似的,“咔”地一聲將門推開一條縫,從裡面探出一個睡眼朦朧、發絲蓬松的腦袋來。
紀星揚打了個哈欠,可在看見她的瞬間又立刻揚起幹淨明亮的笑容:
“早上好,夏晚星同學!請問……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他這樣的語氣夏晚星已經再熟悉不過,
是那種明明準備了什麼驚喜,卻根本藏不住心思,一眼就能被人看穿的模樣。
上一次他這樣問,還是他不聲不響修好了她相機裡一個關鍵的零件,然後故作瀟灑地說“下次記得試試它好不好用”的時候。
夏晚星忍著笑意,故意裝作沒聽懂,瞥了他一眼:“晚上啊……好像有事呢,紀星揚同學。”
“啊……”
他當即失落地塌下了肩膀,下一秒卻聽見她說:“但是好像也不是不能空出時間來。”
一瞬間,他眼睛又驟然亮起,好像狗狗歡快地搖起了尾巴:“好!那你一定要早點回來!”
回想起這些,
夏晚星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她低下頭,把今天拍的一些照片上傳到了社交平臺上。
這個賬號她從高中起就開始用,記錄了一些她拍攝的照片。幾年下來攢了一些粉絲,隻是最近的漲粉速度明顯加快了些。
她劃了劃自己的主頁,各式各樣的圖片中,幾乎都是風景,唯獨有一張例外的人像,就是不久前她給紀星揚拍的那組照片。
因為實在太好看,但又下意識想保護他的隱私,所以她隻放了他低頭看手機時的一張側影。
照片裡,少年從小臂到指尖的線條全都修長有力,側臉輪廓清晰分明,微微垂下的眼中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安靜又專注。
看著看著,夏晚星忽然像是察覺什麼似的,倏地按熄了屏幕。
車輛到站,她剛走下公交,就發現家門口停著一輛高大的越野車。
她有些疑惑地停下腳步,
正想先去敲紀星揚的門,車燈卻在此時忽然亮起。
下一秒,車窗搖下,方才屏幕中的少年探出半張臉,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直到坐進副駕,又被紀星揚塞來一件厚實的衝鋒衣時,夏晚星才知道,原來他是要帶她去看流星雨。
“怎麼樣?這座山頂可是最佳觀測點,前兩天上課聽見教授提起,我第一時間就想,一定要帶你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