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姑娘這般品貌,怪不得能被將軍破例收入房中。按說外室有外室的規矩,但隻要你肯安分,今日我便做主,允你入府為妾。”
下人們頓時竊竊私語起來,看向我的目光裡滿是鄙夷。
這座別院是沈砚將軍的不假。
可分明昨日他帶著夫人來探望我時,還特意說了我隻是路遇流寇,暫借此地落腳。
他當時垂手回話的模樣,她沒道理沒看見。
怎麼一夜之間,倒把我認成要靠她恩準入府的妾室?
1
可這話沒等我說出口,蘇佩瑤已經轉身對著僕婦們揚聲,
“往後你們多照看著些,別讓姑娘受了委屈,也別讓她忘了自己的本分。”
她話一出口,
整個別院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聽著院外那些細碎的議論聲,我心裡泛起一陣澀意。
早知道,就不跟皇兄一塊出去巡遊了,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不得不自己開口澄清,
“夫人不必憂心,將軍確實年少英才,但是,我同他並無關系,隻是在此地借住幾日,我的家人很快就會來……”
啪的一聲。
我話還未說完,臉上便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蘇佩瑤不知為何,突然暴怒了起來。
“憂心?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麼東西?”
“別以為將軍睡了你一晚,就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你隻是一個外室而已,連個妾都算不上,我有什麼可憂心的?
”
“即便他哪一天真的帶你入府,但隻要本夫人還在一日,你也隻能是妾!”
蘇佩瑤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隻留下我臉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她離開後,負責灑掃的婆子白了我一眼,嘴裡不停念叨著狐媚子。
送膳食的丫鬟把託盤往桌上一放,筷子碰得碗碟叮當響,
“有些人啊,不用幹活就能吃上好菜,真是好福氣。”
連之前幫我整理房間的小丫頭,見我要找她拿剪刀,都慌慌張張地擺手,
“姑娘還是找別人吧,夫人說了,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伺候您。”
我坐在窗邊翻著書,指尖劃過書頁上清者自清四個字。
明明是被流寇所困,
暫借避身的皇室親眷。
怎麼就成了人人鄙夷的外室?
看來皇兄說的對,我果然不合適待在外面的世界。
隻是不知他何時來接我。
我有些等不及了。
就留了書信給沈砚將軍後,打算自己出發去找他。
可還沒走出多遠,沈砚就帶人追了上來。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倒在地,
“殿下,太子殿下那邊傳了信息說不日便到,勞煩您在此地多等些時日。”
我冷哼一聲,側身將臉上的巴掌印懟向他,
“可是將軍夫人,顯然誤會了什麼,你如何能保證,我再待下去,這臉上不會再多一個巴掌?”
沈砚看著我臉上的巴掌印,瞳孔一縮。
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巴掌,
隨即伏跪在地。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他緩緩抬起頭,嘴角還滲著血絲,
“殿下放心,再無下次。”
“從今日起,別院內,不會再有任何礙眼之人擾您清淨。若殿下仍覺不解氣,臣願自請鞭刑,以血為鑑。”
我皺眉看著他,
“傷我的人並不是你,你無需這樣。”
我說著,抬腳就要走。
沈砚猛地向前膝行一步,
“她是臣的妻,是臣管教不言,若殿下要罰,理當由臣代受。”
郎情妾意。
他們一個色厲內荏,一個卑微請罪。
上演著這般情深義重、患難與共的戲碼。
我若繼續追究,
豈不是成了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真是……無趣至極。
心底最後那點澀意也散了,隻剩下一絲疲憊,
“罷了。你的忠心,本宮看到了。至於你的家事……本宮隻要清淨,對你的家事沒興趣。”
沈砚臉上一喜,連忙起身為我開路。
就這樣,我又跟著他回了別院。
這一次,別院果然清淨了。
僕從們全部換上了陌生的、訓練有素的面孔。
行動無聲,眼神恭順,絕不多看一眼,也絕不多說一句。
我的衣食住行被照料得無可挑剔。
沈砚親自守在別院外院,如同一個最忠誠的護衛。
我知道,這是他的賠罪和承諾。
但這份寧靜,
隻持續了不到三日。
蘇佩瑤無法忍受丈夫為了另一個女人罰她,更無法忍受丈夫像條狗一樣守在外面。
她不敢再明著闖入,卻用了更陰損的招數。
這天清晨,我發現母後臨終前送我的白玉鳳尾簪不見了。
那不僅是御賜之物,更是母後對我如鳳翱翔,自在無憂的祝願。
是我身邊最珍視的物件之一。
我心頭一沉,立刻吩咐新來的侍女去尋。
不久,簪子在外院的石縫中被找到,但已然斷裂成三截。
斷口粗糙,明顯是被人用力砸斷的。
我握著斷簪,坐在廳中,周身的氣息冷得嚇人。
沈砚聞訊趕來,看到斷簪的瞬間,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就在這時,蘇佩瑤來了。
她不再是上次那般氣勢洶洶,
而是穿著一身素衣。
看也不看我,直接對著沈砚,聲淚俱下,
“夫君!自你那日為了旁人罰我閉門思過,我哪敢有半分怨言?這幾日日夜反省,連飯都吃不下幾口,隻想著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好,才惹你動了氣。”
蘇佩瑤抬手抹淚時,刻意露出腕上幾道淺淺的紅痕,
“今日一早聽說姑娘的簪子斷了,我心裡頭急得慌,想著先前是我失了分寸,便趕緊過來想幫著尋尋,也好贖贖前幾日的錯。可誰承想,竟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這簪子是我故意砸斷的!”
“夫君,你最是了解我的!我就算再糊塗,也斷不會做這等損人不利己的事啊!再說,姑娘的簪子放在她自己房裡,我這幾日連別院的門都沒踏出過,怎麼會碰得到?”
她眼神掃過我手中的斷簪,
語氣裡多了幾分尖銳,
“難不成……是姑娘自己不小心摔斷了簪子,怕你怪罪,才故意說是我做的?”
聽著蘇佩瑤這一番哭訴。
沈砚臉上的冷意再也維持不住,看向她的眼神裡滿是心疼。
蘇佩瑤順勢撲進他懷裡,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算準了沈砚會護著她,才敢這樣顛倒黑白,把什麼髒水都往我身上潑。
我沒有立刻反駁,隻是緩緩將一塊繡著蘇字的帕子舉到她眼前,
“自己摔斷?”
我輕聲重復了一遍,目光掃過院外跪著的丫鬟,
“夫人的意思是,是我指使你的貼身丫鬟,讓她用你的帕子包著簪子,然後將它帶到外院砸碎的嗎?
”
話落,那丫鬟在外面梗著脖子喊道,
“將軍明鑑,是奴婢做的!跟夫人無關,全是奴婢見這小妖精成天佔著將軍的地方,穿金戴銀的礙眼,這才偷了她的破簪子砸碎!”
孰是孰非,到這種地步了,明眼人應該都能看明白。
可沈砚捏著那方青帕,看向蘇佩瑤的眼神又軟了下來。
他轉頭對我躬身,
“殿下,既已抓到元兇,便杖責丫鬟逐出府。內子許是被人蒙騙,還望殿下容她給您賠個不是,此事便了了。”
蘇佩瑤聞言,這才走到我面前站定,不情不願地開口,
“是我沒管教好底下人,平白給姑娘添了堵,今日便替那丫鬟給姑娘賠個不是。”
話音剛落,
她腳下忽然一軟,朝著我這邊踉跄撲來。
我下意識抬了下手想扶,
卻見她猛地轉身,後背撞上茶桌,一下子打翻了桌上的瓷盤。
盤中三截斷簪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我腦子嗡的一聲。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隻愣愣看著地上散落的玉屑。
“哎呀!”
蘇佩瑤捂嘴驚呼,還故意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斷簪,
“瞧我這笨手笨腳的,竟忘了姑娘還把這簪子放在桌上。不過話說回來,這斷了的玉簪留著也晦氣,摔碎了倒幹淨,省得日後再因為它惹出什麼是非來,你說是不是,姑娘?”
寒意順著腳底瞬間裹住全身,我攥緊拳頭,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你放肆!
”
“殿下息怒!”
沈砚立刻擋在蘇佩瑤身前,
“內子一時失手,臣願代她受罰!”
又是這句。
聽著沈砚輕描淡寫的開脫,看著蘇佩瑤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再看向母後留給我的玉簪殘骸,所有的隱忍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我上前一步,抬手就朝著沈砚的臉頰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
沈砚被扇得偏過頭,臉上立刻浮現出清晰的掌印。
他愣住了,蘇佩瑤也愣住了,連旁邊的護衛和婆子都嚇得大氣不敢出。
我收回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聲音卻冷得像冰,
“代她受罰?沈砚,你沈家當真擔得起這個責嗎?
”
沈砚渾身一僵,下意識想開口,卻被我眼神逼退。
“你敢打他?!”
蘇佩瑤猛地從沈砚身後衝出來,方才的柔弱全沒了蹤影,
“不過是個僥幸爬了床的娼妓,將軍給你幾分臉面,你竟然敢對他動手,我看你是活膩了!”
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模樣。
我徹底失了耐心,聲音驟冷,
“放肆!本宮乃大啟公主,李宸曦。”
蘇佩瑤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
“公主?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公主何等尊貴,怎會屈尊住在這別院?怕是什麼江湖騙子,拿假身份唬人!”
她上前一步,指著沈砚臉上的巴掌印,
“即便真的是公主又如何?公主就能隨便打人嗎?我夫君是朝廷命官,你憑什麼動手?”
她說著,竟猛地朝著我撲過來,想伸手抓我的衣袖,
“我今日非要討個說法,讓你知道就算是公主,也不能仗勢欺人!”
沈砚嚇得魂都飛了。
一邊告罪,一邊將人SS按倒在地,
“殿下,內子無知,衝撞了殿下,臣這就帶她走,再也不讓她來擾您!”
我沒理會跪地的沈砚,隻是冷眼看著蘇佩瑤,
“仗勢欺人?你夫君護著你毀我之物、辱我之人時,怎麼不說仗勢欺人?”
蘇佩瑤仍在沈砚的阻攔中掙扎叫嚷。
沈砚慌忙告罪,
欲將她拖走。
我攥緊了手,指尖冰涼。
在這別院的短短十天,我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有理說不出。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沈卿,你就是這麼護著孤的皇妹的?”
是皇兄。
我眼中一喜,連忙跑到他跟前。
那股強撐著的冷硬瞬間化作了難以言喻的委屈,
“皇兄,你這麼這麼晚才來?”
李宸煜嘆了口氣,抬手,極其自然地用指尖拂過我微亂的鬢角,
“是孤不好,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太……太子殿下!”
一旁的沈砚反應了過來,
猛地松開蘇佩瑤。
幾乎是五體投地般伏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臣沈砚,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蘇佩瑤,此刻瞬間褪盡了血色。
我伸手抓住李宸煜的袖袍,
“皇兄,母後留給我的鳳尾簪……碎了。”
話落,李宸煜周身的氣息驟降。
他伸手將一份奏報,砸到了沈砚腦袋上,
“沈卿,孤因著你們沈家的事,在雲州奔波五日,才壓下大理寺緝拿令!”
“你們沈家就是這麼報答孤的?”
他話語輕柔,卻字字千斤。
壓得沈砚渾身顫抖,
連頭都不敢抬,
“殿下……息怒。”
沈砚以頭搶地,聲音發顫,
“臣S罪!臣管教無方,致使內子衝撞公主,損毀御賜之物,臣……萬S難辭其咎!”
“萬S?”
李宸煜輕輕重復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S,倒是最容易的。沈將軍國之棟梁,孤怎會因內宅瑣事,便要你性命?”
他話鋒一轉,視線落在地上那攤玉屑上,
“隻是,驚擾鳳駕,損毀先皇後遺物,此乃大不敬之罪。沈夫人,你可知罪?”
蘇佩瑤早已嚇破了膽,
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臣婦……臣婦不知是公主殿下……臣婦該S!臣婦瞎了眼!求殿下饒命!求公主殿下饒命!”
“不知?”
李宸煜輕笑一聲,那笑聲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
“孤方才在門外聽得一二,夫人氣勢凌人,口口聲聲外室娼妓,甚至指責公主仗勢欺人。這般伶牙俐齒,顛倒黑白,可不像是不知的樣子。”
他不再看蘇佩瑤,對沈砚道,
“沈卿,你的家事,孤本不願插手。但事涉皇妹,損及天家顏面與母後遺澤,便不能再算是你的家事了。”
沈砚伏在地上,聲音絕望,
“臣明白……全憑殿下處置!
”
李宸煜微微頷首,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氏,心術不正,屢次衝撞公主,毀損御物,口出狂言,即日起,禁足將軍府後院,不得出門半步。每日辰時,由府中管家監督,掌嘴十下,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