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為什麼戛然而止的故事會時常讓你牽掛。
為什麼沒有說透的分手,總是讓你念念不忘。
所以,宋冉這種突然停止的追求,斷崖式的離開後又出現。
出現後又遠離。
才會讓他產生這樣的情感波動。
謝逢的目光緊緊注視著我。
裡面有痛悔,也有孤注一擲的坦誠。
「後來我知道,一時好奇是人的天性。」
「但我對你的愛,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
「秋秋,我的人生隻有你。」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已經沒有了波瀾。
曾經翻江倒海的痛楚和猜忌,都沉澱成了平靜的湖面。
「謝逢,」我開口,「我相信你現在說的,
都是真的。」
他眼底猛地燃起一絲光亮。
「可是,」我迎著他期待的目光,緩緩說道,「我相信真相,但我不再需要結局了。我們之間的債,你住院這一刀,還有之前的種種,就算兩清了吧。」
「你說你的人生隻有我。」
「可我的人生,不是隻有你。」
「我已經走出來,我可以接受沒有你的生活,並且過得很好,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至於你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我輕輕帶上了房門。
24
後來我沒再去看過謝逢。
他出院那天,還是來找了我。
「籤證到期,我要回國了。」
「臨走前,可以一起吃個飯嗎?」
「算了吧。」我抱緊手裡的書。
「我還有實驗要做,
騰不出時間。」
要走時,他還是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扯到手上的傷痕,驚呼了一聲。
他瞬間放下,一臉關切。
「你怎麼了?」
那天被綁架,他們走後,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綁匪斡旋。
因為我看出了他不是真的要放掉我。
而是想拉著我陪他一起S。
冷汗直冒,我隻有一點點去套他的話,陪他回憶往昔。
他綁的繩子並不牢靠。
以前學校組織過類似的演習,我是一個做什麼事都很認真的人。
所以仔細地學過。
後來的事情都有些模糊了。
我隻記得我拖延了時間,掙脫了繩索。
趁他不注意往外跑,又被扯了回來。
慌亂間,那把匕首還是不小心扎傷了我的手。
但我也趁機用工廠的黃土灑在他另一隻眼睛上。
等我跑出來後沒多久。
工廠就爆炸了。
我驚魂未定地跑去了學校,沒有耽誤出行。
等落地後才打了國內電話,這時才看到已經凝固的血跡。
我抽回自己的手,但還是伸到了謝逢面前。
「這是那天被綁架時那個男人給我弄的。」
「他沒想過要讓我活。」
謝逢呼吸一窒。
他急迫地想要查看,被我擋住了。
「謝逢,我知道我爸媽不會選擇救我,所以我沒什麼期待的。」
「對不起。」
他低下頭,眼淚砸在地上。
所有解釋都是無力的。
我能怪他嗎?
他的手也受傷了,
如果不去做手術,職業生涯就會毀掉。
即便他留下來陪我,又能做什麼呢?
難保不會激怒綁匪,大家一起S。
好像怎麼選擇都無法圓滿。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真正的安全。
謝逢自顧自地流淚。
「我應該陪在你身邊的。」
「哪怕S,也要S在一起。」
我裹緊了大衣,不去看他的表情。
「抱歉,我要去實驗室了。」
卻在凌晨接到醫院的電話。
說謝逢割腕自S被公寓的房東發現,如今剛醒來。
我沉默了很久,還是去看了他。
病床上的他虛弱得不成樣。
看到我時,他那雙S寂的眼睛裡才勉強聚起一點微弱的、顫動的光。
「對不起……」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又……讓你困擾了。」
我沒有說話。
「我不是自S。」
他說,「我隻是想感受一遍你當時的痛苦。」
「我沒有威脅你的意思,秋秋。」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孤兒院裡那個總是擋在我身前的小男孩。
他說:「秋秋別怕,我會一直保護你。」
後來,保護變成了習慣,習慣融進了骨血,現在卻演變成以愛為名的傷害和自以為是的犧牲。
「謝逢。你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並不能讓我回到你身邊,隻會讓我覺得……很累。」
他閉上眼,更多的淚水湧出。
「你不需要用同樣的痛來體會我的痛。」
我繼續說,「我的傷已經結痂了,我正在往前走。
」
「你也.....」
「可我走不出來……」
他無助地哽咽,「沒有你,前面沒有路。」
「路要自己找。」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一個人,走到了這裡。」
他抬起猩紅的眼看我。
「我的世界隻有你了,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麼走啊?」
25
那晚發燒得迷迷糊糊時。
謝逢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宋父提出要他的一個月時。
他拒絕了。
他以宋秋做威脅,謝逢手裡握著錄音。
冷笑道:「宋先生,你真是不配為父親。」
「如果你仍要置宋秋的安危於不顧,那我不介意將這份錄音給到所有媒體。
」
「我還會報警,隻要宋秋一天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你就有最大的嫌疑!」
「為你自己的公司,為股東們想想吧?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宋父氣得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齒。
「你就不怕我攪黃你們的婚禮?」
「我們有自己的朋友、親近的人,那個婚禮本身就是你們操辦的,跟我們無關,真攪黃了又如何?」
於是沒有了什麼保護宋冉一個月的協議。
他去學校接宋秋,告訴了她這件事。
宋秋氣得踢飛了腳邊的小石子。
「太可惡了!」
「我要打個電話跟他們斷絕關系,反正他們瞧不上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才不要他們虛偽的愛。」
謝逢笑了,揉了揉宋秋的發頂。
「你知道的,
我們二十多年的感情,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永遠也不可能背叛你。」
「以前是,以後也是。」
於是沒有了缺席的生日。
他們一起在餐廳看日落,聊小時候,眼裡都是彼此的樣子。
「你許了什麼願望?」
「不告訴你。」
「我都猜到了,是不是要和謝逢下一個生日也要一起過?」
「謝逢!你別說出來呀!」
也沒有了失約的婚紗。
他從背後擁著她,鏡子裡是兩人幸福的面容。
「小時候你說要嫁給我。」
小時候他們的模樣和此刻的模樣交疊。
他吻在她的臉側:「秋秋,我終於要娶到你了。」
他被急診的快節奏壓得喘不過氣時,宋秋會提著保溫桶送溫暖。
「我來陪你吃飯啦!」
他們分享同一份美食。
所以宋秋急性闌尾炎發作時,他第一時間安排手術,緊緊握著她的手,整晚守護。
「別怕,我一直在。」
夢裡也有磕絆,卻從無猜忌。
他們拒絕了宋父宋母那場假面婚禮。
和親近的朋友在草坪上舉行。
太陽溫暖,微風和煦。
他們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說我願意。
並接受大家真摯的祝福。
朋友將碎片發到社交平臺。
人人都在豔羨他們多年如一的感情。
他們相視一笑,握緊彼此的手。
她不會獨自一人去吃飯,自然也不會遭遇綁架。
他們不要宋父的房子,用這些年他們打工兼職得獎存的錢,
重新買了一個小卻溫暖的房子。
在新的房子裡。
他們依偎在一起看一場午夜電影。
電影的片尾是:
「恭喜你和心愛之人堅定地選擇彼此。」
他低頭看宋秋,宋秋抬起頭。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接吻。
月光溫柔得不像話。
......
25
醒來後,是冰冷的房間。
身邊也沒有想見的人。
謝逢的人生除了學習工作,就是宋秋。
失去她,他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更令人絕望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宋秋不會再原諒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心被撕裂、拉扯,然後碎成一片一片。
所以,
他獨自一人回國,回到了曾經他們一起生活的地方。
為了不影響別人,他找了一個沒人發現的樹林。
吞藥自S了。
接到院長媽媽的電話時,我短暫地耳鳴了一下。
「你說什麼?」
「謝逢去世了。」
「包裡還放著你們畢業時那張照片。」
「後天火化,你回得來嗎?」
我沉默了片刻。
「麻煩院長媽媽幫我送一束花,我這裡研究任務比較重,就不回來了。」
「......好。」
院長媽媽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掛斷了電話。
我依舊在陌生的城市學習、做實驗、整理數據、發表論文。
隻是在某個走神的時候,突然會浮現謝逢的臉。
他笑著問我:「秋秋,
你說我們會一輩子嗎?」
一輩子太長。
明天和意外誰也不知道誰先來。
那年秋天,我收到院長媽媽遞來的快遞。
是當年定做的婚紗。
裡面有一張卡片,「秋秋,我不知道被人改了尺碼。」
「現在,是對的了。」
改掉尺碼的,大概是我的爸媽。
但已經不重要了。
二年進修結束,我回了一趟老家。
在謝逢的墳前放了一束鮮花。
墓碑上,他笑著望著我。
仿佛在無聲地說:「秋秋,你終於來看我啦?」
雨一滴滴落下。
我撐開傘,隔絕雨幕,慢慢離開。
這次回來還有一件事要辦。
處理遺產。
父母車禍去世,
一起離開的,還有宋冉。
他們S在一場雨夜的爭執裡。
車子衝出環線護欄。
監控最後的畫面,是後座宋冉撲向駕駛座母親的瘋狂側影。
行記錄儀記錄了他們爭吵的原因。
不知道是誰匿名給發了份錄音。
錄是宋冉得意的笑,她說假裝自己過得不好是編的,抑鬱症是裝的,乖巧是演的,一切隻為獲得他們的愧疚。
她說早在他們送她那天她就在醞釀報復,等她設計個什麼意外讓他們S了,她就可以得到家產,還要把公司賣給競爭對。
因為她答應了對方公司會盜取機密來搞垮他們。
所以,多年錯付,養出了個眼狼。
其實在年前,我接到過媽媽的電話。
她試探地問我,過年回不回家。
我握著機,
看著實驗室窗外厚重的雪,輕聲說:「不好意思,我是孤。」
忙音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對白。
因為意外,他們沒有遺囑。
所以我成了所有財產的唯合法繼承。
於宋冉,他們當年迫於輿論與她公開斷絕關系,事後忘了將她名字重新添回戶口。
處積慮,到頭來兩空空。
我對經營公司沒興趣,所以賣了公司。
一部分錢,我撥給了當年那個工未獲賠償的工人們;
另一部分,捐給了研究所。
剩下的,大概下半生都花不完。
除夕夜,我在老師家過的。
師兄煮了一鍋餃子,熱蒸騰,他指著窗外:「看,煙花。」
我轉過頭。
遠天之上,一簇銀花猛地炸開,碎裂成千萬點流星,
簌簌墜落,瞬間又被新的絢爛覆蓋。
整座城市浸在溫暖的燈火與斷續的爆響裡。
每扇亮著的窗後,都藏著一個團圓的故事。
遠處的鍾樓傳來沉悶的報時聲。
零點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