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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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她仿佛從未把我趕出家門的聲音,有時候也懷疑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是不是夢一場。


可銀行卡裡空蕩蕩的餘額和手裡的欠條又明擺著告訴我,那些都是真的。


 


奧斯卡不應該給那些演員頒獎,應該給我爸我媽頒獎。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媽了。”


 


“三十萬我還了,剩下的九萬我也打欠條了,錢我會打到你們卡上,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


 


“這能都是我的錯嗎?誰讓你不跟我們說你找到了這麼好的工作,你要是說了我跟你爸也不會這樣對你,你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媽不要剩下的九萬了,你一個月賺那麼多錢總得交家用吧,家裡哪哪不花錢啊。你弟要上學你爸要開店,一個月給我交八千塊錢家用,

我給你攢著等你結婚了當嫁妝。”


 


聽著他們明晃晃的算計,胃裡是翻湧的惡心,她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仇人還是賺錢的工具。


 


“我一分錢都不會交給你,九萬塊還完從此你我兩清,再無瓜葛!”


 


我幹脆利落地把他們電話、微信全部拉黑。


 


再次踏上了轉機到西藏的飛機,西藏很遠,遠得剛剛好。


 


遠的我能逃離那裡,也能在這裡找到靈魂的出口和自由。


 


6


 


藏區的工資高待遇好,相應的物價也高基礎設施也會差一點。


 


我的運氣很好,被分配到縣區裡。


 


同事對我也很好,會幫我一起搬家,會邀請我去家裡吃飯,也會大大方方地說錢不夠可以借我,等發工資再還就是。


 


在這裡的日子很充實,

每天跟在書記後面挨家挨戶地走訪調查,也會臨時借調到小學教漢語。


 


一望無際的曠野和連綿不絕的雪山,這裡成了我的家。


 


再知道家裡的消息,是弟弟給我打電話。


 


垂眸望著他的來電,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我不討厭他,也從來不喜歡他。


 


他是置身事外的既得利益者,雖然什麼都沒做,可好處也確實都被他佔了。


 


他隻要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自會有人替他衝鋒陷陣。


 


而我,就是供養他的犧牲品。


 


“寧柔柔,你把媽氣到住院,這麼長時間一句話也不問問嗎?”


 


“媽住院了,需要人照顧,你趕緊回來吧。”


 


最後一絲心軟徹底消磨殆盡,他從來都是這樣。


 


疫情時我們倆回鄉被隔離,做飯的是我、洗衣的是我、半夜起來照顧他的也是我。


 


可等我發燒時,他就像沒事人一樣,永遠在屋裡,永遠坐在電腦椅上打遊戲。


 


水池裡堆積的泡面盒子發酸發臭也視若無睹,輕描淡寫的一句你不是會收拾嗎把我氣到落淚。


 


“那是你媽,不是我媽,我花了三十萬買斷關系,手印欠條都在。”


 


“以後沒事別打擾我,有事更不要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邊氣急敗壞的聲音響得辦公室人朝我側面,我趕忙捂住手機出了辦公室。


 


“媽不就是沒給你寄柚子,這點小事你至於嗎!”


 


“她隻沒給我寄柚子了嗎?”


 


寧繼業啞口無言,

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忘記得太多,忘記了對我說18歲成人以後要獨立自主,可到了寧繼業就變成了他還小,每個月生活費兩千。


 


衣服、鞋子、學吉他、全國旅遊,就連買零食都不屬於生活費,會額外再給他發錢。


 


忘了對我說房間不夠,我們一人住一個月的陽臺輪著來,後來變成了我住陽臺他住房間,因為他是男孩子,男孩子大了該有自己的空間了。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你看,他什麼都知道,隻要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享受。


 


“可她畢竟是你媽,你難道忍心看她獨自一個人在醫院無人照顧。”


 


我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笑了笑:“你都舍得,我有什麼舍不得的。


 


我給了二十一萬,寧繼業也在家裡,偏偏要我回去照顧。


 


“寧柔柔,你自私得可怕。”


 


是嗎?我隻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在他嘴裡就成了自私。


 


放心吧,以後還有更自私的。


 


誰都別想再扒在我身上吸血,錢沒有時間更沒有!


 


我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卻唯獨沒想到他們居然能鬧到我工作的地方。


 


7


 


書記喊我去辦公室那天,是個不錯的日子。


 


發了年前積攢的工資,還了借室友的錢還了刷爆的信用卡也還了欠他們的九萬塊。


 


接到書記電話時,我正在外面一個人吃火鍋。


 


知道他們找到這裡時,紅彤彤的辣鍋瞬間辣得我有些胃痛,還有怎麼也止不住的幹嘔。


 


匆匆忙忙開車趕到辦公室,書記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處理好家裡的事兒。


 


我看著他們三個,心裡湧起了生理性的厭惡。


 


這三個人,一個滿臉諂笑,一個拉不下臉,還有一個撇過頭不敢看我。


 


“柔柔,你最愛吃媽做的香菇青菜了,你弟專門給你帶的香菇,快讓你姐看看。”


 


我冷酷而殘忍地拆穿她的謊言:“我香菇過敏,喜歡吃香菇的是你兒子。”


 


隻要一看到他們,我仿佛又回到了曾經那個情緒不由自己掌握的寧柔柔。


 


“有什麼事直說吧,我沒時間在這裡陪你們演戲。”


 


我爸拉著的臉徹底青了,指著我的手指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你這孩子,

媽想你了還不行,怎麼我就不能想來看看我女兒。”


 


見我無動於衷,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還不是你弟,這個不省心的搞大了別人的肚子,產檢查出來是個男孩,我們總不能不要吧。”


 


“他們家欺人太甚,要車要房還不夠,張口五金還要三十萬彩禮。媽真的沒辦法了才來找你,但凡媽有其他的門路也不想你為難。”


 


“你工作好工資還高,再給我們五十萬吧,等孩子生下來他也會記得你這個姑姑的好,繼業可是你的親弟弟,你總不能看著他見S不救吧。”


 


我譏諷地看著他們,心裡全然了然。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必是錢和兒。


 


也隻有他們把寧繼業當個寶貝,

從小念最好的小學和中學,最後上了最不入流的職高。


 


能做出這種事我也不意外。


 


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我一分錢也不會給!


 


“既然自己敢做,那就別讓我來擔後果,我沒錢更不會再給你們錢。”


 


“三十萬,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


 


我看著低頭打遊戲玩手機的寧繼業:


 


“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就閹了,投胎到你們家也是倒了八輩子霉,那孩子流了也是積德。”


 


他抬手拿著杯子朝我砸來時,我毫不意外。


 


頂著頭上的紗布,我把他們送進了警察局。


 


我拒不和解,咬定了非法襲擊公職人員,勢必要把寧繼業釘S在監獄裡。


 


從怒罵到哀求,

我冷眼旁觀著他們的崩潰。


 


最後才拿出一張紙:


 


“想讓我放過他也可以,去法院籤了這張斷絕關系書。”


 


“從此之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像今天這樣的行為我就可以告你,告你們敲詐勒索。”


 


“柔柔,媽籤!媽籤!”


 


“隻要你放了繼業,媽什麼都願意籤。”


 


看著他們毫不猶豫選擇寧繼業的模樣,我說不出來是開心和心酸。


 


從法院出來透過燦爛的陽光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眼淚無聲從眼角滑過。


 


我自由了,我徹底擺脫那個泥潭似的家。


 


8


 


他們走的那一天,我沒有去送,站在大院裡看著飛機遠去。


 


我在這裡待夠了五年服務期,

沒有再續。


 


臨走前,書記和辦公室的同事為我餞行。


 


“柔柔,你是個有能力有心氣的姑娘,出去讀書了可要惦記著我們。”


 


“柔柔姐,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啊,以後辦公室加班就剩我一個人,拖延症患者的噩耗。”


 


我噙著淚連連點頭,這五年我都待著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家。


 


每到逢年過節,書記都不多問,隻是帶著我去家裡吃飯包餃子。


 


知道我想離開後,所有的手續都是書記親自幫我辦的,他隻是讓我記得多回來看看。


 


國外的大學八月份開學,我在國內休整了兩個月。


 


約了曾經的朋友吃飯,也感謝室友們當時對我的排憂解難。


 


縣裡的領導知道我回來後,邀請我到縣裡做個講座。


 


我在講座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面龐,她老的佝偻著腰,頭發稀疏又花白,手上牽著一個對她拳打腳踢的小男孩。


 


小縣城裡沒有秘密,我很快從高中老師嘴裡知道他們的情況。


 


從西藏回來後,寧繼業徹底破罐子破摔,辦了退學手續。


 


至於孩子,那跟他有什麼關系,大不了流了不要就行。


 


可對老一輩來說,孫子是必須要的,媳婦也是必須娶的。


 


錢沒有,可兒媳婦照樣也得娶。


 


他們賣了房子,借了債還一份打了兩份工才勉勉強強拿出錢結婚。


 


可結了婚還有孩子。


 


生孩子、坐月子、照顧孩子每一個都需要錢。


 


沒了我,她就成了下一個我。


 


沒了人替她承擔家務,她一個人做著四個人的飯、洗著四個人的衣服、照顧著四個人的飲食起居,

稍有不順,就是一番爭吵。


 


沒了人體諒她的辛苦,閃了腰去醫院看病也得帶著孩子,一邊養病一邊照顧孩子,又落了頭疼的毛病。


 


即便如此,照樣每天早出晚歸地擺攤賣菜賺錢,不然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風。


 


說到這兒時,老師長嘆一口氣不再多言。


 


我笑了笑,心裡沒什麼感覺。


 


遲早的事兒而已,隻不過被啃食的人從我變成了她。


 


“這種爹媽沒了也好,你自己一個人熬到現在不容易,以後的日子還是要好好過。”


 


“走吧陪我去買點菜,以後去了國外再想吃口家裡菜就不容易了。”


 


陪老師買菜時,我在超市門口見到了她。


 


她裹著髒到看不出顏色的頭巾,因為一毛錢跟超市的進貨人掙得面紅耳赤。


 


看到我時,眼淚倏然落下。


 


她望向我的眼神已經不似從前那般陰狠和算計,更多的是悵惘、後悔和哀求。


 


手指不停在衣服上揉搓著,想竭力擠出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柔柔,你回來了。”


 


“走跟媽回家,媽給你做飯。”


 


她的眼淚就沒停過,看得出來這幾年過得很不好。


 


“對不起,是媽不對,媽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媽吧。”


 


“媽,我沒錢了,再給我點錢。”


 


見到來人,老師無聲地把我往身後拉了拉。


 


聽到聲音,她也下意識地哆嗦著,絲毫不見剛剛的潑辣模樣,臉上帶上了哀求。


 


“媽沒錢,

媽真的沒錢了,你就自己找個工作吧,有手有腳的怎麼就養活不了自己呢!”


 


我這才認出寧繼業。


 


從前他全身名牌,頭發染著各種顏色,眉眼間全然是不可一世。


 


現在邋裡邋遢,肥頭大耳,雙眼呆滯又無神,頭發油乎乎黑壓壓地蓋住了眼睛。


 


聽到沒錢,臉色也沒什麼變化。


 


一把抓住女人的花白頭發,將她拖拽在地上,撕扯著她的衣服對她又抓又打。


 


翻遍了她全身,最後心滿意足地拿著五十塊錢走了。


 


“媽,記得好好賺錢啊。”


 


9


 


看著周圍人習以為常的表情,老師壓低了聲音。


 


“他們家就是個毒瘤,誰也不敢沾,沾上了就逃不掉。”


 


我點了點頭,

扶著老師邁過她進了超市。


 


多行不義必自斃,惡人自有惡人磨。


 


用不著我報復,他們自己就是自己的報復。


 


出發去機場時,我在酒店大廳被攔了下來,就連找我手裡也牽著個孩子。


 


她怯怯地看著我,眼裡蓄滿了眼淚,無窮無盡地訴說著她的痛苦。


 


“你弟就不是個東西,畢業這麼多年還不找工作,每天就窩在屋裡打遊戲,娶的媳婦也不讓人省心,半夜坐著別的男人的車去酒吧喝酒。”


 


“他們倆過得不順心,就要回家找我跟你爸的麻煩,上個月他喝多問你爸要錢,我跟你爸哪有錢啊,沒錢他就把你爸給打了,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


 


“柔柔,媽錯了,媽真知道錯了,媽當初不該那樣對你,掏心掏肺對著白眼狼。


 


她哭得悽慘,絮絮叨叨地念著當初不是故意把我留在奶奶家,生兒子不如生女兒。


 


如果再來一次的話,她肯定好好對我,不會再掏心掏肺對兒子。


 


她牽的小男孩許是等久了不耐煩,抬腳對著她的腿踢了起來,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著老不S的老東西。


 


我垂眸看著她這副悽慘的模樣,心裡平靜極了。


 


抬手推開她的手,聲音平靜又冷淡:“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她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顛三倒四地說著,最後隻成一句。


 


“媽隻想跟你在一起,我會做飯洗衣服拖地,我跟你爸也不需要房間,客廳、陽臺再不濟廚房也行,我們倆都能住的。”


 


“或者,或者你給媽十萬塊錢,

沒錢媽真的要活不下去了,媽租個房子再租個攤子賣菜,等你……等你回來有吃有住,媽好好伺候你。”


 


我笑了笑:“阿姨,我幫不了你,也不會幫你。”


 


“對了,我沒爹沒媽,以後不要隨便認女兒。”


 


轉身離開時,見她跪趴在地上泣不成聲,小男孩嫌丟人不停地朝她身上扔石子。


 


“柔柔,你是不是還怨媽,媽錯了,媽真知道錯了!”


 


腳步沒有一絲停頓,我大步朝前邁去。


 


她後悔的不是那樣對我,後悔的是沒壓對寶。


 


……


 


後來,聽說她男人S了,兒子媳婦也跑了。


 


每天買菜賣菜養兒子養孫子。


 


再後來,兒子進了監獄,她自己帶著孫子,每天都在哭,哭瞎了一雙眼。


 


不過這都和我沒關系了。


 


我奔波在圖書館和教室之間,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我的未來,隻有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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