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凌嶽帶我前去觀摩。
中途出來時，沒想到沈砚清竟跟了出來，他抓著我的手，情真意切。
“绾禾，我知道你不是自願跟著帝君的。”
“你要不是對我念念不忘，又怎會回幽冥？”
“我知道你忘不了我，這些年我也沒有忘記你。”
“趁著今夜防衛松懈，我帶你離開這裡，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我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
“閻羅大人，你僭越了！”
我看向眼下青黑的他。
“你憑什麼認為我放著堂堂帝後不當，跟你亡命天涯？
”
“再說，你擅離幽冥，就不怕惡鬼作亂危害人間？”
沈砚清眼中閃過一抹遲疑，隨即更加堅定。
“我管不了那麼多。”
“這些年我常常夢到承禹責怪我沒照顧好你，常常後悔當年把你送入輪回。”
“绾禾，我後悔了。”
我冷冷打斷他。
“閻羅大人，你後悔關我什麼事？”
“你若再騷擾我，我喊人了！”
沈砚清嘴唇嗫嚅，最終頹了肩膀。
我不知凌嶽是不是知曉了我和沈砚清會面。
當晚的他痴纏著我用手，幫他排解了三次才罷休。
恍惚間，他輕咬我的耳朵，低聲呢喃。
“绾禾，這輩子你都是我的！”
7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嘈雜的聲音驚醒。
凌嶽竟然和沈砚清纏鬥在一起。
這裡是昆侖山，我不知沈砚清發什麼神經跑來這裡。
匆忙跑出去，擋在他們中間。
凌嶽當即收了手，沈砚清的劍堪堪停在我臉前。
“绾禾，你護他？”
我明白他的破防。
當初惡鬼越獄。
看到他被打傷，我瘋了一樣燃燒狐尾。
他見過我奮不顧身愛他的樣子，自然接受不了我的這份愛再給別人。
劍掉落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是他先動手的，
我隻是想給你送些東西。”
他從身後拎出一盞制作精美的走馬燈。
從前地府幽暗，我十分喜歡人間的花燈。
每到上元佳節，阿兄和沈砚清都會偷溜到人間。
採買材料，親手為我編織花燈。
阿兄做竹篾，沈砚清繪圖案。
我將做好的花燈一盞一盞在院中點亮，仿若星落人間。
“我要你們給我做一輩子花燈……”
年幼的我總覺得一輩子很漫長。
可回頭看，已蹉跎半生。
後來有一次深夜，花燈不小心失火點燃了床幔。
從此阿兄再不許我在臥房放置花燈。
可成親後，沈砚清卻每晚在房中點一盞走馬燈。
可是後來，
他愛上了阿兄的妻子柳飄飄。
因為柳飄飄厭惡花燈，他就再不允府中出現一盞花燈。
如今這般，又算什麼？
見我無動於衷，沈砚清偷偷看著我。
“我每年都會做很多花燈，就等你回來……”
眼看凌嶽又要吃醋，我厲聲打斷他。
“閻羅大人，如今我十分討厭花燈。”
輪回第三世，他們像對狗一樣將我拴上鐵鏈。
在四周堆滿沈砚清親手為我制作的花燈。
一個一個凌辱於我。
日日夜夜的折磨，那些花燈成了我的夢魘。
沈砚清神魂落魄逃離昆侖山。
凌嶽像是吃了糖的孩子，抱著我傻笑。
“笑什麼？
”
“我媳婦向著我，我高興！”
沈砚清回頭看著相擁的兩個人，心中如同空了一個洞，灌著冷風。
他恍然想起，當初姜承禹帶他見到绾禾的第一面。
那時她撲閃著大眼睛，獻寶一樣搖著自己的九根雪白的狐尾。
“砚清哥哥，我的尾巴好看嗎？”
一見鍾情。
他想著，如果以後能娶她為妻，一定一生一世對她好。
可後來，他冒領了姜承禹的護駕之功。
雖然姜承禹一再表示沒關系，他卻被這份恩情壓得喘不過氣。
直到他和柳飄飄喝醉酒滾做一團。
他們同病相憐，都是受過姜家兄妹恩惠的人。
他卑劣地想，不隻自己忘恩負義。
他以為自己終於得到了解脫。
但六百年的日日夜夜，他無數次夢到姜家兄妹。
夢中他們並不說話，就那麼靜靜看著他。
他卻嚇得喘不過氣，驚醒後再也不敢入睡。
他推開門，柳飄飄正坐在梳妝鏡前，仔細端詳著那張畫皮。
“沈郎，我的臉會不會留疤？”
沈砚清隻覺無趣極了。
柳飄飄心中向來隻有自己。
她不懂他的愧疚和後悔。
8
我不知他們兩個經歷了怎樣的分崩離析。
十月懷胎，我誕下一個女兒。
凌嶽十分開心，昭告四海八荒，封為小帝姬。
滿月宴上，柳飄飄坐在末等席位，滿目嫉恨看向我。
我抱著孩子哺乳回來，
她衝上來擋在面前。
“姜绾禾，你能不能要點臉？”
“我已經懷了沈砚清的孩子，你為什麼陰魂不散勾引他？”
她臉上敷了厚厚的一層粉，眼底的疲憊顯而易見。
柳飄飄的聲音很大，眾仙齊齊向我們看來。
“憑什麼，我陪他六百年，他隻是見了你兩面就要跟我和離！”
她張牙舞爪上前，卻被身邊的侍女擋下來。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汙蔑我們帝後？”
柳飄飄沒佔到便宜，面對眾人的指指點點。
素來養尊處優的她，當即失去理智。
她罵我挾恩以報，逼迫她和沈砚清。
她罵我掃把星，克S母親和阿兄。
恍然想起一千年前，我給阿娘上墳歸來。
她披頭散發跑出來，跪在我腳下苦苦哀求。
好色老道緊追其後，說要將她帶回去雙修。
我心腸軟，把她救下帶回家。
她跪在地上對我感激涕零。
她說如果能留在我身邊有口吃的，願當牛做馬報答我。
我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這一巴掌是替阿兄給你的。”
“他待你如珠似寶，你卻紅杏出牆！”
柳飄飄瞪著眼不服氣，我緊接著又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為我自己。”
“我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卻恩將仇報，爬上我夫君的床，鳩佔鵲巢！”
“柳飄飄，
你永遠隻會是陰溝裡的老鼠，肖想別人不要的垃圾！”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柳飄飄。
她想撲過來，卻被趕來的沈砚清擋住。
“鬧夠了沒，還不夠丟人現眼！”
“滾回去，沒有我的吩咐別出來！”
柳飄飄見自己的夫君都不維護自己，瘋狂大笑起來。
“沈砚清，你以為如此折辱我，就能挽回姜绾禾的心？”
“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說姜家兩兄妹壓得你透不過氣，是你主動上了我的床。”
“當初是你拉著我在姜承禹面前媾和。”
“你以為自己如今人模鬼樣，怎不想想你的閻羅之位是怎麼來的？
”
沈砚清想堵她的嘴，卻被她狠狠一口咬下去。
“沈砚清冒領護駕之功，當初救人的是姜承禹！”
“天帝，沈砚清他犯了欺君之罪，罪該萬S！”
我靜靜看著面前兩個人。
昔日恩愛，如今卻狗咬狗。
9
沈砚清好不容易讓人把柳飄飄帶下去。
他朝我走來兩步，神情悔恨不已。
“绾禾，我後悔了！”
“你說當初我要是不貪圖富貴，不冒領承禹的護駕之功，我們是不是還好好的？”
“如果我好好待你，拒絕了柳飄飄的勾引，我們是不是已經兒女成群？”
他眼巴巴看著我懷中的女兒。
“阿禾，是我錯了。”
“我總想著承禹沒了，你無父無母沒有任何依靠，除了我，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真的很後悔，這些年沒睡一個安穩覺！”
“阿禾，你能不能看在故人一場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口中訴說著懺悔。
可我們重逢後，他卻還是堅定地站在柳飄飄身後。
他以為我身後無人，肆意踐踏我的尊嚴。
我慢慢走到沈砚清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你抽我仙骨時，可曾念過故人之情？”
他嘴唇顫抖。
“你默許柳飄飄，在我兄長生前還在他院中行苟且之事時，
可還記得，我阿兄當年是如何救你性命的？”
“你S我阿兄，斷我狐尾，將我踹入輪回時，可曾想過我是故人？”
沈砚清懊悔不已，拼命解釋。
“绾禾，那些事都過去了！”
“我發誓以後會好好待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點傷害！”
我笑了。
“沈砚清，過不去！”
“除非你能讓我阿兄復活，能親自經歷我所受的一切再說！”
“閻羅大人，你的道歉，我不接受，也永遠不會原諒！”
沈砚清十分痛苦。
“绾禾，我知道說什麼都太遲了。
”
“等回去，我就把柳飄飄休了！”
我心中一片平靜。
“你們的事，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沈砚清目光觸及我脖子上的烙印，眼中痛苦翻湧。
“我才知道她買通牛頭馬面的人，讓你在人間受了那麼多苦！”
“绾禾，我是不是很混蛋？”
我看向他，目光無波。
“沈砚清，你並不無辜！”
“柳飄飄能傷害我，全都是你賦予她的權利，如今你想說自己毫不知情，可笑嗎？”
“沈砚清，
你現在悔恨和我無關。”
“我已經找到自己的幸福。”
凌嶽盡管醋意十足，卻還是乖乖站在一旁等著我。
“沈砚清，你把我送進輪回時，我懷孕了。”
“所以你欠我的不止一條命！”
“沈砚清，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分毫！”
當女兒百天時，我收到地府傳來的消息。
沈砚清執意要休棄柳飄飄。
甚至不管她懷著身孕苦苦哀求，徑直將她扔進十八層地獄。
如同當年對阿兄一般絕情。
本是涼薄之人，能那樣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自然也能對待露水情緣的枕邊人。
柳飄飄從來不是省油的燈。
她勾得看守地獄的鬼差頭領，趁機放出十八層地獄的惡鬼。
恰逢七月十五，鬼門打開。
惡鬼為禍人間。
天界緊急命令天兵天將前去維護人間安穩。
柳飄飄仙根被毀，偷跑時被一老道捉回道觀。
沈砚清失責，撸去閻羅之責，判斬仙臺魂飛魄散。
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好似又都回到了最初。
沈砚清臨S前，想見我一面。
我拒絕了。
又是一年阿兄的忌日，我帶著女兒前去祭奠。
“阿兄，大仇得報，你可以安息了。”
女兒蹣跚著步伐，小手輕輕掏出一顆桂花糖放在墓碑前。
“阿念給你吃，
很甜！”
一隻蝴蝶翩翩飛舞，落在阿念頭上。
一如當年阿兄撫摸我的樣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