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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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措從一開始滿懷期待地東張西望。


 


到最後,俊秀的臉上寫滿了哽咽和失望。


 


他拿出小刀,輕輕割開一寸麻繩。


 


“我現在放你走,你別攻擊我。”


 


可江措好像忘了,我們狼是最記仇的動物。


 


在那隻狼前腿匍匐,做出進攻姿態時。


 


我仰頭狼嚎一聲制止,狼立刻乖乖後退,縮回我的身邊。


 


聽見我的聲音,江措看過來的瞬間,立刻紅了眼。


 


“達瓦?是你嗎?”


 


6.


 


我回頭看了江措一眼。


 


最後還是選擇帶著我的狼群離開。


 


因為我知道,就算再如何不舍,奢望,痴纏。


 


月亮都不會獨屬於我。


 


而人類世界的萬家燈火,

更不會有哪一盞是屬於我。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


 


我放下了江措,他卻放不下自己心裡的執念。


 


作為一個人類,竟然孤身在川西冰天雪地的邊界線上扎了個帳篷。


 


他難道不知道,在這個食物匱乏的冬天,自己就是那些野獸過冬的存糧?


 


我派了一隻狼守在帳篷附近。


 


每天向我匯報江措的行蹤,保護他的安全。


 


“沒用的人,蘑菇吃光了,就學羊吃草。”


 


“人終於出門打獵了,其實是又換了個地方吃草。”


 


“吃草。”


 


“今天還是吃草。”


 


我聽得眉頭緊擰。


 


江措是人,天天吃草,

身體是吃不消的。


 


可他偏偏如此執拗地,用這種方式守著我出現。


 


“人病了,走不穩了。”


 


聽見狼的話,我在雪地裡一路狂奔。


 


來到了江措的帳篷附近。


 


他的狀態很不好,身體發生了嚴重的水腫。


 


步履虛浮,像是每一腳都踩在了雲端上。


 


而且劇烈咳嗽的沒有休止,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樣。


 


我從雪地裡刨出了自己埋的兔子,讓狼給江措送去。


 


狼隻是看著兔子,口水就流了一地。


 


我低吼一聲警告。


 


他才慫慫地夾著尾巴,乖乖把兔子給江措送去。


 


也許是吃了兔子的原因。


 


江措的身體好了很多。


 


我就更加努力地圍獵,

讓江措和狼群都能吃飽。


 


沒想到才解決了餓肚子的問題。


 


狼又仰頭叫我:“有獵人帶著槍去找人了。”


 


我警惕地潛伏在附近,看著獵人笑呵呵地問江措。


 


“兄弟,你比我們厲害。”


 


“我們隻會打狼,而你會訓狼。”


 


江措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獵人詫異地看了江措一眼:“難道這狼不是你養的嗎?”


 


“狼是很狡猾謹慎的動物,他們埋食物的地點一旦被發現,就會立刻換一個地方。”


 


“但狼每次都把過冬的救命糧埋在你的帳篷外面,就是特地送來給你吃的,

怕你在冬天餓肚子啊。”


 


江措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獵人。


 


“狼……也會犧牲自己的救命糧,來救人嗎?”


 


獵人嘿嘿一笑:“我們常年打狼,對這個物種很了解。”


 


“狼的兇殘狡詐隻是為了生存,其實它們比人更忠貞剛烈。”


 


“這些年S在我們陷阱裡的狼,大多數都是S於有情有義。”


 


江措眸光一顫,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有情有義……那她還會回來我身邊麼?”


 


獵人沒聽清他的話,還在誇誇其談。


 


“我跟你說,

其實狼群的精神和智慧是不輸給人的。”


 


“狼群遷徙的時候,走在第一梯隊的是老弱病狼。它們生存經驗豐富,更願意為了族群後代衝在第一戰線。”


 


“第二梯隊是需要保護的懷孕母狼和狼崽,而走在末尾縱觀全局的才是狼王。”


 


這一瞬,我看見江措臉上湧出一股無法言喻的震驚和痛楚。


 


在那雙幹淨通透的眼裡,他的世界仿佛在寸寸崩塌。


 


江措好像終於明白了。


 


從他縱容金珠SS老狼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失去她了。


 


並且永遠失去的那種。


 


因為她一旦成為了新的狼王,就永遠不會再成為他的達瓦。


 


7.


 


獵人來過,又很快走了。


 


但他留下了陷阱,

差點夾斷了一匹狼的腿。


 


在這個極寒的,滿是天敵蟄伏的冬天。


 


失去行動力就意味著,它隻能靜靜等待S亡的到來。


 


看著這隻狼絕望的眼神,我於心不忍地告訴它。


 


去找江措,他身上的善良氣息還在。


 


江措一定會救它。


 


狼拖著斷腿,跌跌撞撞來到江措的帳篷外。


 


聽見狼嚎的瞬間。


 


江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他眼中劃過短暫的失望。


 


然後視線落在了這隻狼皮開骨斷的後腿上。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江措重新衝回了帳篷。


 


然後拿著藥箱,口中一邊安撫,一邊一步步靠近那隻狼。


 


“別怕,我給你上藥。”


 


狼聽我的話,

也聽江措的話。


 


它乖乖把頭扭到另一邊,不用嘴巴對著江措。


 


還搖搖尾巴,表示感激和友好。


 


哪怕這隻狼疼得龇牙咧嘴,也沒有攻擊江措。


 


漸漸地,江措膽子大了起來。


 


“這裡太冷了,不適合你養傷。”


 


“我把你抱回我的帳篷裡取暖,行嗎?”


 


我長嘯一聲,把江措的話轉達給這隻狼。


 


江措猛地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我藏身的位置。


 


而狼配合地低下頭,任由江措吃力地把它抱回了帳篷。


 


在江措的精心照顧下。


 


這隻狼在春暖花開的時候,已經徹底傷愈,回歸了我們的族群。


 


之後的日子裡。


 


不用我開口,狼就會把自己打來的獵物送去給江措。


 


也會默默地在帳篷附近搭窩,為他守了一個又一個的夜。


 


而江措也像是不打算離開了一樣。


 


甚至開始上山採藥摘花,把這個小帳篷一點一點變成了他的家。


 


一個去大城市念過書的醫學生,一個滿腹理想憧憬離家的年輕人。


 


現在卻甘願留在這個深山老林裡,當我們狼群的專屬獸醫。


 


這天,我正帶著最健壯的狼群圍獵。


 


突然聽見一陣此起彼伏的狼嚎,在急切召喚。


 


我們放棄了獵物趕了過去。


 


就見江措失足摔進了獵人設下的陷阱。


 


攀在陷阱邊緣,用力到發白的指尖。


 


就是江措正在一點一點流逝的力氣和生命。


 


那些陷阱曾是我們狼群最害怕,避之不及的S亡之地。


 


現在它們卻自發地形成包圍,

不顧失足落下就會被尖刺扎穿的危險。


 


SS咬著江措的長袍,把他一點一點地,從陷阱裡拽了上來。


 


而剛從S裡逃生的江措。


 


像條擱淺的魚一樣,躺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一頭沒成年的小狼好奇地在江措的脖頸處嗅了嗅。


 


然後像表示友好般,輕輕地舔舐。


 


江措渾身一僵,下意識開口輕聲呢喃:“達瓦……”


 


他似乎是想到了在神湖邊的那天。


 


想到了我們如煙花般轉瞬即逝的親昵和動情。


 


一滴淚,緩緩從江措的眼角落下。


 


他抬起手,第一次近距離地,發自內心地撫摸了那頭小狼。


 


我也是第一次從江措的眼中。


 


看到了他對除了人以外的生靈,

有了一視同仁的珍愛。


 


和對世間萬物生靈的敬畏。


 


8.


 


因為這一片多了很多獵人設下的陷阱。


 


狼群在前面開路,護送腳步踉跄的江措回到帳篷。


 


和金珠四目相對的瞬間。


 


江措和她的眼中俱是一驚,兩人異口同聲驚呼道。


 


“你怎麼來了?”


 


“你說來山裡採藥,竟然是和這群畜生混在一起?”


 


看見金珠的瞬間,原本溫順的狼群瞬間躁動起來。


 


它們記得火光衝天的那一晚。


 


記得狼王和狼後慘S在金珠獵槍下的那一刻。


 


金珠眼中S意乍現:“一群畜生,還敢跟我龇牙?”


 


江措瞬間慌了神。


 


他從前總是堅定地站在人類那邊,金珠那邊。


 


這一刻卻前所未有地手足無措。


 


“走!快走!”


 


江措趕走了狼群。


 


金珠卻還不肯罷休。


 


“江措,你是不是瘋了?”


 


“放著大好的前途不要,放著你夢寐以求的首都不去。”


 


“跑到這裡與狼為伍,難道你也變得人畜不分了嗎?!”


 


江措抿著唇,似乎極力隱忍著什麼。


 


金珠氣得咬牙切齒:“難道你是為了那個狼女,那個披著人皮的畜生來的?”


 


“別忘了,她寧可選擇一群畜生,也不肯選擇你!”


 


“江措,

我們可是從小就定過娃娃親的!”


 


“你放著我這個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不要,竟然追著一個畜生跑?!”


 


江措臉色瞬間陰沉如炭。


 


“達瓦不是畜生。在我心裡,她是這座神山最美好的神女。”


 


“萬物有靈,請你立刻停止獵狼的行為。”


 


“還有,以後別來找我。現在的我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想再耽誤你。”


 


看著江措毫不留情地轉身走進帳篷。


 


一副決絕送客的樣子。


 


金珠氣得直跺腳:“江措,我們的婚約是父母定下的,不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


 


“你這輩子,都別想甩開我!


 


金珠走了,但是狼群卻沸騰了。


 


因為領地和族群已經徹底暴露在仇人和獵人面前。


 


大家聚集在一起,討論著要不要再次遷徙到新的領地。


 


我站在山頂,眺望腳下邊境線的國道。


 


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留下尾氣和冒失的動物屍體。


 


在山的另一邊,是更多的人。


 


不知道迎接我們的,是包容還是虐S。


 


更不知道天大地大,到底哪裡是我們狼群安居樂業的容身之地。


 


最終我咬牙決定,不走了。


 


與其去面臨未知的危險,不如在已知的環境裡博取屬於我們的生機。


 


而且,這裡有我們的狼群獸醫。


 


有我最愛的江措。


 


雖然我沒有再去找他,沒有再去見他。


 


但江措總會派狼給我叼來他親手摘的鮮花,親自織的手帕。


 


因為上面有他的味道。


 


我總會珍之重之地塞進懷裡。


 


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很滿足,很幸福了。


 


直到一聲槍響,再次打破了這片森林的平靜。


 


9.


 


金珠來了,還帶來了十幾個獵人。


 


他們騎著馬,帶著藏獒。


 


把我們狼群硬生生趕到了一起,退無可退。


 


從前江措叫我做一個人。


 


所以我一再忍讓。


 


但我現在選擇做一頭狼,是這個族群的王。


 


為了保護我的狼,我除了和金珠殊S搏鬥,沒有第二個選擇。


 


金珠騎在高頭大馬上,耀武揚威地將獵槍扛著肩上。


 


“這幾頭最強壯的狼,

給我當路費。”


 


“其他的狼,和這隻狼女,就給你們帶回去玩了。”


 


我帶著狼群用合圍突破的方式。


 


和獒犬廝S。


 


在槍支箭矢中飛速穿行。


 


靠著默契的配合,硬生生S出了一條血路。


 


但我咽不下這口氣,也忘不了這個仇。


 


狼王夫妻撿到我,給了我一條命。


 


現在為了保護它們的後代,我也可以還它們一條命。


 


我直奔金珠而去,哪怕跟她同歸於盡。


 


也是我身為狼王的使命。


 


就在我把金珠狠狠撲下馬,惡狠狠咬向她的脖子時。


 


一道顫抖的聲音響起:“達瓦,不要。”


 


我紅著眼看向江措,他也痛苦不堪地回望著我。


 


或許我們都沒想到。


 


等待了這麼久再次見面,卻讓他看見了我最兇殘嗜血的一面。


 


江措喉頭一陣哽咽:“達瓦,在人類的法律裡,S人是要償命的。”


 


“我已經報警了。你要是S了人,就永遠不能自由地活著了。”


 


我不懂江措說的人類法律。


 


但我聽得懂那句償命。


 


既然如此。


 


那金珠S孽深重,她為什麼不能償命?


 


不過片刻的恍惚。


 


金珠就已經尖叫著掙開了我。


 


“畜生!我S了你!S了你們!”


 


她像是發了瘋般草木皆兵,端起獵槍一頓亂打發泄。


 


在這兵荒馬亂的瞬間。


 


過去發生過的場景,

再次重現。


 


金珠的獵槍差點打S了江措。


 


而他救過的那隻狼,也為救他而S。


 


溫熱的血模糊了江措的臉。


 


淚水活著鮮血,淌了他滿臉。


 


這一刻,他像曾經的我一樣悲傷嗚咽。


 


甚至痛不欲生地弓著腰,蜷縮在地上。


 


一陣汽車鳴笛聲呼嘯而來。


 


是我從未聽過的,急促又威嚴的聲音。


 


獵人和金珠像她們口中的畜生一樣,狼狽地四散而逃。


 


甚至主動打S了自己養大的獒犬,丟棄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獵槍。


 


一群穿著制服的人,將金珠和獵人們塞進了車裡。


 


“你們涉險偷獵,捕S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已經嚴重違反了國家法律,

必須要受到應有的制裁。”


 


一輛輛汽車走後。


 


江措趴在地上,顫巍巍朝我伸出手。


 


“達瓦,對不起。”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讓它們S的……”


 


他想留住我,想再擁抱我。


 


可是我愛他,卻不會再靠近他。


 


金珠她們被抓走以後,我們這裡的獵人驟減。


 


狼群的生存環境越來越好。


 


但是江措不僅沒走,反而在這裡扎起了一頂更大的帳篷。


 


帳篷外寫了幾個鮮紅的大字,但是我一個都不認識。


 


又過了幾年,江措的帳篷被建成了一座小木屋。


 


我聽見來搭房子的工人在議論。


 


“這裡又沒人煙,

建一座護林站做什麼?”


 


“因為這個人讀書讀傻了,非要在這裡守山,還向上面申請了什麼保護自然環境和野生動物的權利。”


 


我愣住了。


 


沒想到江措竟然從一個醫生,主動成為了一個護林員。


 


他曾經是最想飛出雅拉雪山的鳳凰。


 


現在卻自願成為了,這條川藏線的守護神。


 


我這一生隻想守著狼群。


 


而江措這一生雖然與我隔岸相望。


 


卻執意留下來守著家園,守著動物。


 


也守著我。


 


這一陪,就是一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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