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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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燒說胡話想家時,也是她整夜不睡守著我,偷偷給我講宮外的趣事。


風輕手巧,梳的頭最好看。


 


她知道我不喜歡繁復的發髻,總能給我梳既符合身份又輕便的發式。


 


我心情不好時也是她最會哄我,還偷偷跑出宮摘些應季的花草給我戴在頭上逗我開心。


 


樹葉和窗棂年紀小些,是後來進宮的。


 


樹葉愛笑,嘴甜,像個小開心果。


 


窗棂細心,我稍微蹙下眉,她就能發現我哪裡不舒服。


 


這名字是我按照我們家鄉的搖籃曲取的,和其他宮女的名字一比,反而有些俗氣。


 


但她們卻很喜歡,跟著我遭了多少白眼、受過多少苦都沒抱怨過。


 


這十年與其說我是她們的主子,不如說我們更像是在這吃人後宮裡抱團取暖的姐妹。


 


我不能讓她們被我牽連。


 


……可還是出事了。


 


正在我糾結怎麼把財產分下去打發她們出宮時,寧姣挺著肚子來坤寧宮向我「請安」了。


 


說是請安,可姿態卻高。


 


她有孕後仗著「原主」的寵愛,愈發不把我這個空有名頭的皇後放在眼裡。


 


「皇後娘娘近日氣色似乎不大好?」


 


她撫著肚子,臉上不無得意:


 


「也是,皇上近日都宿在長春宮或是月嫔姐姐那裡,難免冷落了娘娘。」


 


月明站在我身後,氣得臉色發白,卻強忍著沒說話。


 


可她卻不識抬舉,看向我身後的月明,突然開口發難:


 


「你這賤婢,瞪本小主做什麼?怎麼,對本小主不滿?」


 


月明怕給我惹麻煩,立刻跪下:


 


「奴婢不敢。


 


「不敢?本主看你敢得很!」


 


寧姣揚起手朝月明臉上扇去。


 


「住手!」


 


我猛地放下茶盞,濺出的茶湯濺湿了她脖子上的龍華。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寧答應,在本宮的坤寧宮,動本宮的人,誰給你的膽子?」


 


她被我氣勢所懾,下意識後退一步,隨即又強撐著揚起下巴:


 


「她衝撞嫔妾,嫔妾教訓一下有何不可?皇後娘娘莫非還要包庇一個奴婢?」


 


「衝撞?」


 


我冷笑:


 


「月明是本宮身邊的一等宮女,品級比你身邊那些不知高了幾番。你無憑無據張口便是衝撞,還要動手打人?這宮裡的規矩,你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來人!寧答應御前失儀,

衝撞本宮,拖出去,在宮道上跪足一個時辰,好好醒醒腦子!」


 


寧姣臉色瞬間難看下來:


 


「皇後娘娘,您可想清楚了,我可懷著龍種呢。」


 


「龍種?」


 


我目光掃過她的肚子:


 


「正因你懷著龍種,才更該謹言慎行,為皇嗣積福!拖下去!」


 


宮人上前就要拉她。


 


「住手!」


 


正這時,裴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下一秒寧姣直接仰起頭,像是有了依靠似的梗著脖子瞧我。


 


裴珏大步走了進來,臉色不虞。


 


「這是做什麼?鬧哄哄的成何體統!」


 


他扶住「嚇得」花容失色的寧姣,不滿地看向我:


 


「皇後,寧答應再以下犯上也還懷著身子,你怎麼能如此苛責她?」


 


果然,

在這種需要端水的時候,裴珏又水靈靈裝上原主了。


 


「皇上,寧答應無故要打臣妾的宮女,臣妾依宮規小懲大誡,談不上苛責。」


 


裴珏皺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月明,又看看梨花帶雨的寧姣,語氣帶著不耐煩:


 


「不過是個宮女,姣兒如今雙身子,情緒不穩也是常情。你身為皇後,要大度些,跟她一般見識做什麼?」


 


不過是個宮女。


 


大度些。


 


我看著他,又想笑了。


 


他也曾說過,月明她們伺候我盡心,是他的「恩人」。


 


如今,卻成了「隻不過是個宮女」。


 


若我走了,以裴珏如今這翻臉無情的性子,加上寧姣這些人的記恨,月明她們會是什麼下場?


 


我不敢想。


 


「皇上說的是。」


 


我垂下眼眸掩去情緒:


 


「是臣妾思慮不周。

既然寧答應身子不適,那就回去好好歇著吧,今日的請安免了。」


 


裴珏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服軟,愣了一下,隨即滿意地點頭:


 


「這才是一國之後該有的氣度。」


 


他摟著寧姣,柔聲安慰:


 


「好了,沒事了,朕送你回去。」


 


他擁著寧姣離開,自始至終沒再看月明一眼,也沒……多看我一眼。


 


月明從地上起來,眼圈暗紅:


 


「娘娘,您何必為了奴婢……」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又冰涼。


 


我看著她,看著聞聲進來的風輕、樹葉、窗棂,一字一句,很認真地開口:


 


「你們是我的人。隻要我還在一天,就絕不會讓任何人隨意作踐你們。」


 


我不在,

也會把你們好好安置,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


 


隻不過後面那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時間不多了。


 


我必須在我離開前抓緊時間,送她們出宮。


 


11


 


距離脫離世界,隻剩三天了。


 


事不宜遲,我傳出話去,說近來皇後身子不安,神思恍惚,需要請琉璃盞至內殿方能安寢。


 


那一方琉璃盞是裴珏當年去西域尋的,據說能安神定驚,穩固心元。


 


看著那琉璃,他總是想起前世,一向把它看得很重。


 


當晚,便安排她們四個去把那琉璃盞抬進內殿。


 


可她們剛走到內殿,便手一松,琉璃盞碎片四濺,四分五裂。


 


我指著跪在地上的四人,前所未有地發了大火:


 


「沒用的東西!連個杯子都端不穩!

本宮看你們是心野了,留著也是礙眼!」


 


「滾!都給本宮滾出坤寧宮!滾出宮去!本宮再也不想看到你們!」


 


我砸了手邊的茶壺,熱水濺到離得最近的樹葉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樹葉疼得哆嗦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月明最先反應過來,重重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娘娘息怒!奴婢們這就滾,絕不再惹娘娘心煩!」


 


她拉起還在發愣的風輕、樹葉和窗棂,幾乎是拖著她們,踉跄著退了出去。


 


戲做得很足。


 


消息很快傳到裴珏那裡。


 


他趕來時,臉上滿是「你果然還愛我」的得意。


 


幾乎控制不住地向前攬住了我:


 


「我就知道你會吃醋,但你相信我,柳柳。」


 


「很快了,

很快我就能壓制住原主,讓他再也不出現了,你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他連看都沒看她們四個一眼,聲音輕柔地開了口:


 


「左不過幾個奴才,你厭煩了打發了便罷了,氣壞身子我多心疼啊。」


 


我避開他的觸碰,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壓抑哭泣。


 


他更滿意了。


 


估計他是覺得我在吃醋,因為寧姣的事和他的冷落而發泄情緒。


 


他覺得我依舊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了,好了,柳柳。」


 


他聲音放得更軟:


 


「是朕不好,這幾天冷落你了。朕保證,接下來幾天好好陪你,嗯?」


 


我看著被自己安排的人拉走的四個姑娘,沒有接話。


 


錢都安排好了。


 


希望你們一切順利,再也不用為人奴婢。


 


後半生能完完全全地為自己活一回。


 


12


 


處理完一切以後,我驀地有點輕松。


 


穿越前努力賺錢攢錢,怕裴珏沒有足夠的彩禮把我從原生家庭「贖」出來。


 


穿越後艱難求生,陪著裴珏一點一點地向上爬,坐穩這個皇位。


 


一刻都不曾真正放松過。


 


如今脫離在即,我終於可以什麼都不考慮地過兩天。


 


這幾天我看著裴珏,就像看到了久違的電影劇情。


 


他很割裂。


 


總是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清醒時,他是那個對我呵護備至、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阿珏。


 


會親自喂我喝藥,笨手笨腳地想替我绾發,抱著我在我耳邊一遍遍說著我們穿越前的趣事,給我畫著回去後的大餅。


 


「柳柳,

等回去,我們就把婚禮補上,我要給你一個最盛大的婚禮,讓所有人都羨慕你。」


 


「我們去看冬天的海,去你一直想去的那家民宿。」


 


「以後我們生個女兒,像你一樣漂亮……」


 


他說這些時,眼神溫柔,像是不曾對我有過二心。


 


就好像,我們還是那對在異世界相依為命、彼此唯一的愛侶。


 


……


 


可他的演技也不算太好。


 


偶爾,當宮人稟報哪位新晉的妃嫔身體不適,或者寧答應胎動不安時,他臉上會適時地露出屬於「原主」的、不耐煩的桀骜神色。


 


「這點小事也來煩朕?告訴太醫院,務必保住龍胎!若寧答應和她腹中皇子有任何閃失,朕要他們統統陪葬!」


 


那就是他口中的「混沌時」,

會甩袖離去,頭都不回。


 


但往往不出一個時辰,他就又會帶著滿身的疲倦和「壓制原主」後的慶幸回到坤寧宮。


 


抱著我,聲嘶力竭地道歉:


 


「對不起,柳柳,我又沒控制住……讓你看到他那副樣子……我真沒用……」


 


他將臉埋在我頸窩,像做錯事的幼童。


 


我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如同過去十年,每一次他遇到挫折時那樣。


 


但我臉上,是抑制不住地輕笑。


 


原來看人在我面前做戲,時間可以過得這麼快。


 


13


 


脫離世界前夜,我一個人到院裡看月亮。


 


盯著那輪明月直到眼睛發酸,我才緩慢地停在了那棵枇杷樹下。


 


當時種樹的時候,裴珏說想起一首文言文:


 


「庭有枇杷樹,吾妻S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那是歸有光懷念亡妻的句子,當時他還笑著刮我鼻子,說我們才不會那樣,我們要一起看著它長大,一起變老。


 


如今,樹已亭亭如蓋。


 


人心卻早已腐爛不堪。


 


「姐姐真是好興致,病中還有心情在此賞景。」


 


一個嬌柔做作的聲音響起。


 


我抬眼望去。


 


是寧姣。


 


她扶著腰,在小宮女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過來。


 


此時她的腹部隆起已經十分明顯,臉上帶著孕期的圓潤光澤,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挑釁。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眼尾那顆紅痣愈發鮮活動人。


 


像極了記憶中……


 


那個讓裴珏失魂落魄的姜皎月。


 


新來的小太監立刻擋在我身前,厲聲道:


 


「寧答應,見了皇後娘娘還不行禮!」


 


寧姣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敷衍地屈了屈膝:


 


「給皇後娘娘請安。嫔妾身子重,禮數不周,還望娘娘恕罪。」


 


她嘴上說著恕罪,眼神卻直勾勾地看著我,帶著毫不掩飾的嫉恨和快意。


 


「無妨。」


 


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她站起身,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微微一笑:


 


「說起來,還要多謝娘娘。若非娘娘病了無法侍奉聖駕,皇上也不會到嫔妾宮中陪伴那樣久……」


 


那小太監氣得揚眉,想開口說些什麼。


 


卻被我攔住。


 


看著寧姣那張與姜皎月酷似的臉,忽然覺得她也可憐。


 


她以為她抓住了帝王心,得到了無上榮寵。


 


卻不知,她也不過是別人精心挑選的替身,是這場戲裡一個無足輕重的道具。


 


「皇上重視皇嗣,理應如此。」


 


我語氣依舊很平靜:


 


「你既有孕在身,便好生養著,不必每日過來請安了。」


 


寧姣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上的得意僵了僵。


 


她不甘心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娘娘,您就別硬撐了。皇上如今寵著誰,宮裡上下誰看不出來?您佔著這皇後的位置,不覺得礙眼嗎?」


 


我抬眸,靜靜地看著她。


 


卻看得她有些發毛,

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寧答應。」


 


「這皇宮很大,也很小。今日你得寵,明日她得意,都是常事。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誰,該在什麼位置。」


 


我頓了頓,目光掠過她隆起的腹部,意有所指:


 


「有些東西,強求不來。有些位置,坐不坐得穩,還得看造化。」


 


寧姣臉色變了變,最終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娘娘教誨的是,嫔妾記住了,嫔妾告退。」


 


幾乎是落荒而逃。


 


小太監朝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也敢來娘娘面前耀武揚威!」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枇杷樹。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光斑搖曳。


 


「去拿把剪子來。」


 


「娘娘?」


 


「有些枯枝敗葉,

看著礙眼,該修剪修剪了。」


 


對。


 


我說的不是寧姣,不是後宮中那些可憐的女人。


 


是裴珏。


 


14


 


距離脫離世界,隻剩最後幾個時辰。


 


天光未亮,坤寧宮一片S寂。


 


我坐在妝臺前,最後一次梳理這具身體的長發。


 


鏡中人眉眼依舊,眼底卻是一片枯寂。


 


昨天是我生辰。


 


穿越前,我父母重男輕女,隻顧著我弟弟,從來沒給我過過生日。


 


和裴珏在一起後,他為了彌補我的童年創傷,每一年都花很多心思替我慶生。


 


穿越後他有了錢和權勢,過得更為浩大。


 


今年,是第一年缺席。


 


不過也挺好的,省得臨別還要看他演戲。


 


一連看了幾天,

我已經看膩了。


 


這十年,我陪著他從戰戰兢兢的太子走到九五之尊。


 


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些為了鞏固權力構陷的忠良,那些登基時對先帝遺詔動的手腳……


 


樁樁件件,我都留有後手。


 


不是為了報復,隻是單純的習慣使然。


 


穿越前在原生家庭如履薄冰,穿越後在這吃人後宮步步驚心,我早已習慣給自己留條退路。


 


如今,這條退路,成了送他最後一程的薄禮。


 


我取出藏在暗格中的密信。


 


密信裡清楚羅列著這些年他謀害的數位老臣的罪證、證人藏匿之處,以及他篡改先帝傳位詔書的鐵證。


 


甚至,還有他私下聯絡敵國、意圖借外力清除異己的密函副本。


 


收信人,是司馬珏的兄長,

那位因謀逆罪被先帝貶黜邊境、實則手握重兵的肅親王。


 


裴珏大概忘了,或者根本不屑記得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小宮女楊柳,當年在浣衣局曾受過肅親王生母端太妃一點微不足道的恩惠。


 


這點香火情,足夠讓這封信通過特殊渠道安全送達。


 


我將信交給窗外一隻不起眼的灰雀。


 


它啄了啄我的指尖,振翅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做完這一切,我心頭一片空茫。


 


不是輕松也不是恨。


 


是徹底的了無牽掛,無需再考慮任何人。


 


脫離世界以後,我便可以同月明、風輕她們一樣,隻為自己活一回了。


 


……


 


裴珏來時已近午時。


 


他身上宿醉的疲憊和餍足之氣根本掩不住,可眼底卻努力擺出一副愧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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