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居然真的在這兒!
察覺到動靜,衛疏落下最後一顆黑子,不鹹不淡偏過頭。
然後肉眼可見的愣住了。
「這個時辰,你怎麼……?」
我:……
合著你就是賭我睡懶覺起不來床。
才先斬後奏自己半夜進宮找S對吧?
好精妙的計劃!
道不明的情緒衝擊大腦。
我緩了口氣,說不出話也不想說話。
卻又感覺血液開始重新流動,躁動的心髒緩慢而踏實的落回原處。
整個人因為回到某種安全區而有些腳軟。
衛疏已經快速起身,略帶薄繭的掌心託住我手腕,要把我往外帶。
「鎮國公不再坐坐?
!」
陰嗖嗖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哦,忘了,還有個人在這兒呢。
「陛下若決定不S,就沒必要坐了吧?
「該談的談完了,兵符也交了。
「除去周曦父母這脈,你若還想借誅鎮國公九族的名頭清除朝內異己,我也沒意見。」
衛疏沉了兩秒。
開始理不直卻氣很壯的提要求。
「記得給我換個身份,鎮國公府邸和城南的鋪子留給我,暗衛你也不能動。
「還有,現在給她找身幹淨衣服。」
能感覺到小皇帝的視線在我湿漉漉的裙擺上流轉而過。
他皮笑肉不笑嗤了聲。
最終什麼也沒說,隻合攏雙袖,慢慢退入黑暗,像具冷硬雕塑,目送我和衛疏離開。
「驚瀾,阿曦,後會無期。
」
……
19
「等等,驚瀾,金蟾?!」
「你就是上輩子在淇州跟我關一起的小倒霉蛋?!」
「驚瀾是你的表字?!」
「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怪不得我一來,你就收留了我,叫你找那隻金蛤蟆你還生氣!!!」
回程馬車上,我垂S病中驚坐起。
智商再次佔領高地。
「還有這次,早就謀劃著要去送S了是吧?!」
「拿收拾王府當幌子,帶我熟悉密室、田產、暗衛,合著是給我介紹你遺產呢?!」
越說越生氣,我瞪著半天不吭聲的衛疏,看他倒了杯茶水,討饒般雙手遞到我跟前。
「我錯了,姑奶奶……」
他弓腰垂首,
尾音很軟。
半點沒有剛才和皇帝叫板的硬氣勁兒,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硬生生讓我不舍得說其它重話。
錯開眼,我欲蓋彌彰轉移掉話題。
「所以你和小皇帝算杯酒釋兵權了?
「他為什麼放你一馬難道良心未泯?!」
衛疏點點頭,對此顯得不置可否。
「也許吧。」
哎,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太急、太荒謬。
折騰到現在,我身心俱疲,完全沒力氣再去追究其中隱秘的細枝末節。
「算了,管不了你們這群瘋子。
「反正你活了我也活了,皆大歡喜,我可以回淇州老家混吃等S了!
「你呢,之後什麼打算」
天快亮了。
稀薄的光像燃燒著的香霧,
散落進空氣,在衛疏衣襟上遊移。
他睫毛抖了抖,遮住落寞神色。
「不知道,我……沒有家。」
轟地一下,那點功成身退的喜悅蕩然無存。
心緒突然被酸澀浪潮浸滿,絲絲縷縷的,無孔不入。
天地廣闊,我個異世遊魂尚有和藹親人。
衛疏卻沒有歸處……
我起身,扳過衛疏的下巴,難得認真一回。
「衛疏,背負太多,傷痕太重的人,是走不遠的。既然這次你注定活著,那就忘卻前塵,重新做人。
「多跟你姑奶奶我學學,少動腦多吃飯。
「樂呵一天是一天。
「懂不懂?」
頭一次湊這麼近看衛疏的眼睛。
琥珀色幹淨純正,
上面汪著水,激蕩出些未知情緒。
他身上終年不散的沉木香味似乎更濃,混合雨後初晴的青泥芬芳,讓人頭暈目眩。
下一秒,衛疏深吸口氣,傾身,雙手環住我的腰,極輕極克制將頭貼到我的小腹處。
聲音聽起來有些悶,猶如撒嬌。
「那姑奶奶,你收留我吧。
「我定好好學著重新做人……」
說完,他又眷戀般蹭蹭。
毫不掩飾得露出脆弱脖頸。
心髒忽然跳得有些快,不是緊張、不是憐憫,隻是單純看某個人時的加速。
我忍不住發笑。
「衛疏,蹭來蹭去的,你是小狗嗎?」
「嗯,是隻很好養活,還能讓你有僕從數十、鮮花沐浴、錦衣玉食,每月拿許多銀子的小狗。
」
我:……
我的話你倒都記得清楚!
車簾外天光大亮,極盡璀璨。
我努力扯平上翹的唇角,聽見自己的聲音。
「行吧,勉強同意你跟我混了~」
(全文完)
番外
1(衛疏篇:前世今生)
衛疏被囚了太久。
以至漫長歲月中,他的回憶裡僅有兩件事——走過長長甬道到大殿放血、走過長長甬道回密室枯坐。
母妃當時託人送來很多書。
告訴他,隻要讀完,就能出去。
他讀了千百遍,已然會背,卻再未等來母妃隻言片語。
小衛疏很聰明。
他知道這意味著母妃不在了……
又是算不清的渾噩日子,
他終於在守衛松懈時得到機會弑父。
他奪下刀,以一當十,幾乎拼的兩敗俱傷。
謀逆弑君,皇帝S了,他也活不成。
小衛疏就那樣坐在大殿門檻上。
看著日夜渴求的陽光是如何刺眼。
心裡空蕩蕩的,品不出滋味。
他等啊等。
沒等來捉拿他歸案的親軍。
等來了他未曾謀面的兄弟。
他是皇帝幼子,中宮嫡出,母家勢力很大。
他說可以保他順遂長命,但需衛疏接過鎮國公府的爛攤子,幫他穩定邊疆,坐穩皇位。
利用人的說辭而已,小衛疏都明白。
但為了能在清冽的風中站一站。
他選擇應允。
從此改換身份,成了人人畏懼的鎮國公。
再後來,
他倦了。
或者說,這樁看似兩全其美的【利益交換】從開始就是錯的。
母親給他取名表字——驚瀾。
他以為是念想。
後來發現是咒。
困住他的咒。
胸中激蕩者可稱驚瀾。
可他的胸中荒蕪一片。
沒有快樂,亦感受不到痛苦。
陳年傷疤換來的隻有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他發現書中那個人人心馳神往的世界不過如此。
爾虞我詐,令人作嘔。
沒有任何人或事值得留戀。
更沒什麼溫黁回憶支持他繼續向前。
他或許早該去S。
在降世的第一刻。
在母妃的長眠時。
在弑父的黃昏中。
在靈魂不被容納的日日夜夜。
他開始放任異心之人的利用。
那些人鼓吹他的功績,以他的名義囤積私兵,讓他做遭受忌憚的活靶子。
他隨波逐流,無動於衷。
隻把一切交給對他最不公的命運。
終於,新帝動手了。
趁他在淇州辦公,斷鎮國公府謀逆之罪,誅九族。
可新帝並未清除他身邊暗衛。
或許想隱晦地留他一命吧。
但衛疏不再需要。
他坐在牢房中,無波無瀾。
仿佛回到了困住他半生的宮室。
腐朽、冰涼、幽暗、寂寥,就像著無人掛念他的人間。
唯一不同,大約是隔壁有個鬧騰姑娘,指著鼻子罵他,要讓他斷子絕孫。
衛疏久違感到絲好笑。
他破天荒下了道救人命令。
那也成為了他S前最後一句話……
然後,衛疏醒了,回到了三月前。
那姑娘也回來了。
哭天喊說自己是他姑奶奶,求他收留。
旁敲側擊教他怎麼才能不要臉的謀反。
怎麼看怎麼不聰明。
她怕S、跳脫、好滿足。
區區百兩銀子就高興的歡天喜地。
遇見隻不理她的狸奴能逗弄半天。
嘰嘰喳喳的一秒一個怪異想法。
最大樂趣竟是躺著不動……
好似全天下沒有事情可另他煩擾。
衛疏看著看著,突然沒那麼想S了。
他頭一次覺得活著挺有生趣的。
頭一次覺得再好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頭一次有為自己博條生路的衝動。
世人皆嘆鎮國公狼子野心,功高震主。
新帝用他做筏子,以誅九族之名肅清朝內奸黨,一舉兩得,勢在必行。
無論這一世還是上一世,他能否金蟬脫殼、逃出生天都是新帝的一念之差。
衛疏清楚,即便他為了求生,真的起兵謀反,也未必成功。
更何況他手下盡懷著狼子野心。
他需要和平解決這件事。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有信心拿命做籌碼,保下周曦這個對朝內局勢毫無威脅的人。
國公府種滿了她喜歡的花,便留給她。
密室位置和機密信箋,希望她能記得兩分,不要隨明日早膳中的七寶素粥吃下去。
城南鋪子足夠她肆意揮霍,
錦衣玉食。
暗衛令牌放在她床榻,她大概睡到巳時二刻才能看到。
狂風驟雨,雷聲轟鳴。
衛疏要進宮了。
去和他的【好兄弟】談談。
隻不過這次,他祈求上天憐憫……
2(小皇帝篇:冰山之下)
他一直不明白,做皇帝有什麼好的。
父皇為了注定留不住的東西日漸癲狂。
母後不愛父皇,鬱鬱寡歡。
兄弟姐妹手足相殘。
宮人婢子像提線木偶。
這座皇城會吃人。
他想要快意江湖,醉酒高樓。
但他見過的每個長輩都告訴他。
隻有做皇帝才能主宰一切。
隻有做皇帝才能保母族榮光。
隻有做皇帝才不會被世道撕碎。
好了,不要說了,他做皇帝就是了。
紛亂發生在一個黃昏。
皇帝崩世,舅父快速控制朝堂,拿出份不知真假的傳位詔書。
龍袍終究落到他身上。
他本該處置掉謀逆弑父的十九皇子。
但望向衛疏眼睛的第一刻,他變了主意。
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如此可堪大用。
他覺得衛疏就是這種。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定邊疆,宗室,理朝綱。
衛疏每件任務都完成得很好。
當然,其它事情也完成得很好。
縱部曲,結黨,募私兵。
他在忍耐。
他早晚會除了鎮國公一脈。
早晚會除了這個他親救出的。
直到元昭九年七夕宮宴,他見到被衛疏帶進宮的周曦,見到衛疏擋在她前寸步不讓。
他幾乎刻明,衛疏意欲何為。
他想讓他保周曦一命,護周曦一程。
其實想想可笑。
兩個不信任的,互相堤防、利的人居然有此詭異默契。
這是否證明,那些君並肩的。
也並非全是假意……
最後的最後,他沒有S衛疏。
年輕的帝王在冰冷龍案前寫下封信,寄送遠——
【阿兄。
【這是我第次如此喚你。
【也應該是最後次。
【不知看到信時你會如何稱呼我
【阿弟,陛下,狗皇帝,還是那個我自己都記不清的、隨鮮衣怒時光遺留在過去的名字
【錦繡牢籠困住了太多。
【父皇、妃、兄弟姐妹。
【現在又到你和我。
【每個都在漩渦中越陷越深,不天日。
【我不是良善之輩。
【但也許還未壞透。
【所以這次,阿兄自由了。
【史官會抹除你存在的痕跡。
【從此你不必做生不由己的皇。
【不必做神情麻木的國公。
【希望你在漫人生中,找到你自己。
【希望我們再也不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