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人一愣，隨後簡直瘋了一樣指著我，對旁邊的人大喊大叫：
「你們聽見了吧，她罵我！我是病人，我花錢來治病還要被你罵啊！」
「我告訴你，這事兒我要投訴到底，你完了！」
她站起身來指著我鼻子：「你現在就是給我跪下也沒用了，我他媽非要你被開除不可！」
說著她拿出手機來，又哭又鬧地對準自己的吊瓶拍。
「三醫的護士罵人了！我就因為耽誤她下班被她罵傻逼，我是農村人，我知道他們看不起我！」
「行，我耽誤她下班了，我使勁打，我不耽誤人家，不讓人家指著鼻子罵我！」
現場一片混亂，沒人注意到她為了拍視頻博取同情把自己的吊瓶流速調到了最快。
我實在不想和她拉扯，轉身進了衛生間洗了把臉。
碰上這種人，
也實在算我倒霉。
我已經做好離職不幹了跟她剛到底的準備，沒了護士這層身份，我大可以跟她吵跟她罵。
我有的是時間和她對簿公堂。
同事忙過來小聲對我道：
「她可能是腦子不正常，有神經病，」她拍拍我肩膀，「你別生氣，賤人自有天收，她這種人以後出去挨的打多著呢。
「你別跟她計較，甭搭理她就完了，護士長那邊我去幫你說。」
我笑笑剛要說話，就聽到外面突然鬧了起來！
我和同事對視一眼，同時往外衝！
隻見輸液室裡，女人正在和剛回來的護士長糾纏！
「我知道是我耽誤你們了，我快點兒打也不行？！」
「胡鬧！」
護士長厲喝：「胡鬧！你知不知道隨便調流速是會出問題的，
你放手！」
女人也發了狠，S活不讓護士長動，兩個人來回搶奪間，點滴迅速低落！
女人動作突然停了，面色鐵青，捂著心髒「嗬嗬」喘氣！！！
她眼球凸起，手痙攣得像雞爪子，想去夠護士長。
「救、救我——」
她說不出話來了。
護士長一看不好，立馬去打了電話：
「輸液室裡這裡有病人出現問題，請急救醫生立馬來搶救！」
一頓操作人仰馬翻，護士們匆匆把她抬上床送去搶救室。女人臉已經徹底沒了血色，此時她才真是知道怕了，SS攥住護士長的手不肯松。
她說不出話來，隻能一個勁兒瞪著眼倒氣！
直到送進了手術室，我才松了口氣，問護士長怎麼回事。
護士長也是心累了：
「我剛回來，
結果看見她一直在拍視頻，把吊瓶流速調到最快了。」
她搓了把臉：「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知道耽誤咱們時間了，知道咱們都煩她，她調快點趕緊打完總行了吧。」
「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病啊？你也真是運氣不好，碰上這麼個神經病。」
我一愣，下意識拿出手機。
果然，女人又發了好幾個視頻，一直在裝可憐。
「我耽誤護士小姐姐下班去約會了，我該S，我打快點兒，不行我一會直接喝了總行了吧。」
她大概是想博取網友同情，網暴我。
但她可能不知道，這屆網友不是之前隻會和稀泥的糊塗蛋了，正常人的三觀和她不同的。
這次下面的評論全部是罵她的。
「你腦殘吧，流速不能隨便調你不知道嗎？」
「彎了一輩子的腰，
如今在醫院直起來了。」
「護士都是輪班制的，你就是打一個月也不會耽誤人家下班，有時間給人家護士小姐姐添堵還是多看點兒書吧。」
「護士做錯什麼了，一個月拿那麼點兒錢還要被你們為難，真是又壞又蠢，一會兒把自己打S了可千萬別訛人家！」
她一條條反駁：
「護士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上班本來就不好吧，還急著下班去約會，心思能放在工作上嗎？！」
「輪班制我也有辦法讓她回來，她想去約會？做夢！有種別怕我投訴！」
「拿多少錢關我什麼事，誰讓她當初不好好學習，我是病人，我有什麼要求她就該受著！」
「我要是出了什麼事，她就等S吧她，一個小護士不知道怎麼狂了！我今天不讓她下班，她就不能下班！」
一語成谶。
她隻是想嚇唬嚇唬我。
沒想到卻把自己送進了搶救室。
罵她的人越來越多。
女人沒辦法再回復了。
期間女人的家人來鬧了。
她大兒子拿著女人發的視頻：
「我媽說都是護士急著下班約會給她臉色看，她才會調快流速！」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媽要是出了什麼事兒，我他媽不會放過你，我要讓你傾家蕩產！」
我也實在受不了了。
就他媽一份工作。
大不了我不幹了！
我冷笑：「行，有本事你就去投訴我，去起訴我，我奉陪到底！」
他罵了一句衝上來就要打我，卻被趕來的我哥一把按住！
我哥瞪他：
「怎麼，你還想動手？！」
我哥身高 192，
之前練過散打，一身腱子肉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
男人和他媽一樣，都是欺軟怕硬的慫包。
他小聲罵罵咧咧都不敢了，縮了回去。
……
搶救進行了四個小時，手術室的綠燈終於亮起來了。
大夫走出來：
「誰是家屬？」
男人走過去：「大夫，我媽咋了？」
他頓了頓：「我媽這個病花錢多不多？嚴不嚴重？」
大夫看了他一眼：「患者是藥物短時間內攝入過量導致的心髒衰竭，現在生命體徵已經平穩了，但是以後可能會出現偏癱的症狀，畢竟年紀大了，身體底子也差，後續肯定還需要護理。」
男人「啊」了一聲，跳著大叫：
「都是你們醫院害了我媽，我媽本來隻是感冒，
怎麼會偏癱！
「要不是來你們醫院打吊瓶她什麼事兒都不會有，我不管，你們得賠償我！」
大夫冷冷道：
「有問題你去打官司，不要在這裡鬧，我們一會兒還有手術要做。保安！」
男人不依不饒，最後被上來的保安拉了下去。
嘴上還不忘了放狠話：
「這事兒不會這麼完了，你們給我等著！」
6
我在醫院待了一晚。
如那個女人所願，她終於耽誤我下班了。
她偏癱了。
不知道她覺得，用這種代價來耽誤我一晚上的班值不值。
我路過走廊，順著玻璃窗往裡看。
女人躺在床上，渾身插著管子。
她身邊圍著兒子和兒媳，已經醒了，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口齒不清地嗚嚕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我看了一會兒，她像是感應到什麼，扭頭看向窗外。
我和她面無表情對視。
女人突然急了，情緒激動地嗚嗚叫著掙扎起來，被一旁的兒媳婦一把按住，不耐煩道：
「你成天除了給家裡人添亂還能幹什麼，你知不知道我誤工一天少賺多少錢！能不能別鬧了？！」
兒子在一邊抽煙，眉頭緊鎖：
「我問了，護工一天要 280，你就來照顧照顧我媽怎麼了？」
「不就是偏癱麼，這世界上偏癱的多了，怎麼就你媽事兒這麼多？！」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兒媳婦冷笑：「這不是你媽當年說我的話嗎？我坐月子的時候讓她來幫幫我，她說不就是生孩子嗎，哪個女人不生孩子，憑什麼現在我就要照顧她？
」
「我還要照顧孩子，」她起身道，「沒空，你願意來照顧就自己來吧。」
說著提著包施施然走了。
出門的時候，她看見了我。
猶豫了片刻，她輕聲道：
「對不起，我婆婆那個人就是腦子有病，我知道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你放心，我不會勸我對象不要再來鬧了。」
我愣了一下，神情復雜。
看來這老太婆折騰得不止我一個人。
如今種下的惡因都結出了惡果。
……
男人醫鬧也確實沒成功。
其實以往醫院出這種事情，就是沒有責任也會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給一些賠償。
但這件事情鬧大了。
女人的視頻被推送上了熱門,
被各大媒體轉載。
下面的熱評都是罵她的。
「有些人沒有權力也要想盡辦法去為難別人，真的活該！」
「偏癱的好,這都是報應。」
「微笑。jpg,不是想耽誤人家下班嗎，這下可能確實耽誤了，求仁得仁了。」
「聽說她兒子還在醫院醫鬧要賠償，果然一家子都夠賤的。」
她的家庭情況也被扒了出來。
「這女的是我一個小區的，她老公受不了她跟別人跑了,她就覺得全天下年輕小姑娘都想勾引男人，總之是個又蠢又壞的腦殘。小區裡有漂亮女孩她就老明裡暗裡蛐蛐人家，說人家不是做正經工作的，被打好幾次了還沒長記性嗎？」
「她兒子是我們公司的,平時看著挺老實挺慫的，看來也是一脈相承的壞。」
醫院怕有人效仿也來鬧事,
咬S了一分錢也沒賠。
這件事除了一開始麻煩一些,對我也沒什麼影響。
護士長全程為我作證，還有女人的視頻作為證據。
說來也可笑，那些她用來陰陽我的視頻,最後都成了她自己調流速的證據，為我證明了清白。
在幾次談話後,院方認定我的操作沒有問題，給了我一周假讓我調整狀態繼續回來上班，不但一分錢都沒扣，還帶薪休息了好幾天。
可是這件事情還沒完。
事情愈演愈烈,最後上了熱搜。
女人全家都被人肉出來，全成了過街老鼠。
公司為了降低影響不得不勸退了她兒子。
她兒子本來也是個慫貨，被嚇了一下就不敢再鬧。
他灰溜溜地帶著媳婦兒和兒子回老家了，留他媽一個⼈在醫院⾥。
⼤概是記恨他媽害得他丟了工作,
他連醫藥費也沒交。
女⼈住了兩天院,實在沒醫藥費了,隻能拖著剛好⼀點兒的身體出了院。
再⻅她時,她在醫院附近的垃圾場翻垃圾。
要不是那件熟悉的紅裙子,我差點⼉沒認出來。
當時來醫院的時候她雖然也不好看，但起碼看著隻有三四十，也還算體⾯。
可現在她隻剩下一條腿能活動，瘸著另一條腿，滿臉溝壑髒汙，⽩發一縷⼀縷的,看著像是六七十了。
看起來，就像是個流浪的瘋⼦。
我坐在⻋上，和她對視。
女人看了我⼀會⼉,突然「啊啊」叫著要來追我。
我啟動了⻋。
後視鏡裡，大滴⼤滴的眼淚從她眼⾥掉出來。
她崩潰痛苦,最後追不上車坐在地上嚎啕。
「啊啊——！
！！」
⼀旁的保安不耐煩地趕她：
「有病啊，嚷嚷什麼，趕緊滾趕緊滾！」
女⼈隻能擦擦眼淚,狼狽地起⾝，在保安罵罵咧咧聲中一瘸一拐離開。
時不時還往我的方向回頭。
我⼀腳油門加速，拐過了街頭。
以惡意⾯對世界,回饋自己的也隻會是惡意。
成年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隻是不知道面對如今要承受的代價，她是否後悔當初的選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