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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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人誤解得夠多了。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來,我想幫裴晏正名,他很聰明很好,憑什麼被那麼多人誤解。


 


二來,我實在是不想再回家去看到那群惡心的人了。


 


那裡名曰為家,卻無人愛我。


 


這裡是吃人的深宮,卻有人將我視若珍寶。


 


我想,這並不難選。


 


……


 


我回到乾清宮的時候,德盛看見我如同看到了救星。


 


他小跑過來:「薛姑娘可算是回來了,陛下又生氣了,姑娘快去勸勸吧。」


 


我點點頭,直接就進去了。


 


裴晏把手中的折子拍得啪啪響。


 


「這群老不S的簡直太過分了!」


 


我頗為贊同:「這群老不S的又幹什麼了?

!」


 


裴晏被我逗得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地看著我。


 


他將手裡的折子遞給我:「戶部尚書王啟,遞上來個折子,說國庫空虛,入不敷出,請求削減宮廷用度,暫停西山行宮的修繕。可你再看這封,工部尚書李固的折子,說西山行宮事關皇家體面,且年久失修已有隱患,請求緊急撥款三十萬兩白銀加固修繕。前一個剛說完沒錢,後一個就來獅子大開口要錢!」


 


我接過折子快速掃了兩眼,也皺了眉:「這王啟和李固……我記得他們都是薛相的門生故舊?」


 


裴晏冷哼一聲:「何止。王啟管著國庫的鑰匙,薛家要錢修別院、辦壽宴,他總是最爽快。」


 


「李固管著工部,薛家在各地的產業、別莊,但凡有點修繕營造,都是工部優先派人、撥料,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卻從不見報賬詳細。


 


「這兩人,一個捂緊錢袋子喊窮,阻止朕用錢;一個變著法兒找名目要錢,好去填補薛家那個無底洞。一唱一和,把朕當傻子糊弄!」


 


我聽得心頭火起,想起薛兆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想起他和薛青柔、秦淮川聯手將我推入火坑,想起我娘……


 


我試探道:「陛下,能不能把他們都砍了?」


 


裴晏看著我:「啊?」


 


我又自顧自搖頭。


 


「算了,你不能當暴君,我也不想變成妖妃。」


 


「咱們再從長計議,想想該怎麼處理這些老不S的……」


 


殿門外,德盛呆若木雞。


 


小太監詢問:「幹爹,怎麼了?」


 


德盛:「我怎麼覺得,薛姑娘比咱們陛下戾氣更重一點呢?


 


15


 


六月初七那日,我一整日都悶悶不樂。


 


裴晏察覺到我心情不好,在院子裡給我擺了一桌好吃的。


 


我朝他笑笑:「謝謝,但我今天……沒有胃口。」


 


「今日是我娘的祭日。」


 


……


 


我和裴晏並肩坐在乾清宮殿外的臺階上,仰頭看著滿天星鬥。


 


「清許。」裴晏忽然輕聲喚我。


 


「嗯?」


 


「你……是不是很討厭薛家?」


 


他問得有些小心。


 


我沉默了片刻,沒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嗯,很討厭。」


 


我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有些悠遠。


 


「其實,

我很討厭『薛清許』這個名字。」


 


我慢慢說道,「『清許』……聽起來好像挺幹淨、挺美好的,可這個名字,是薛兆隨口取的。我娘撞S在相府門口,他出來看了一眼,可能是覺得晦氣,也可能是怕鬧大了不好看,才勉強認下我。嬤嬤問他九小姐叫什麼,他看了一眼門口髒汙的石階,說,就叫『清許』吧。」


 


裴晏沒說話,隻是輕輕握著我的手。


 


「我娘叫柳娘,是個很溫柔、很美的女子。」


 


我忍不住跟裴晏說起了我的阿娘,說起了我的曾經。


 


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維持著平靜,「我們住在青樓後院最破的柴房裡。她身體不好,卻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我記得有一次,有個醉酒的客人闖錯了地方,看見我,眼神不對……我娘像瘋了一樣撲上去咬他,

用瘦弱的身體SS護住我。那人把她打得渾身是傷,她躺了好幾天,卻還笑著安慰我,她說『榛榛不怕,娘在』。」


 


眼淚滑落,我吸了吸鼻子。


 


「她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曾經遇到了薛兆。她原本可以贖身從良的,卻因為懷了我,被老鸨拿捏,日子更難過了。可她從沒怨過我,她說我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後來她帶我逃出來,一路乞討到了京城。她說,薛兆是丞相,是讀書人,最重名聲,不會不管自己的骨血。她不是去要榮華富貴,她隻是希望,她S了以後,我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用像她一樣……」


 


裴晏的手臂收緊,將我輕輕攬入懷中,用指腹拭去我的眼淚。


 


「你不是薛家女。」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溫柔有力:「你是榛榛。是柳娘的女兒,是我的榛榛。


 


我靠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裴晏的聲音再次響起:「榛榛,如果有一天……朕要對薛家動手,徹底清算薛兆和他那一黨,你會如何?」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忽然笑了,抬手抹了把臉。


 


「我會給你遞刀。」


 


裴晏怔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回答。


 


我看著他,認真地道:「我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聖人。我娘的仇,我一直都記得。陛下要做什麼,不必顧忌我。我與薛家,除了這點可悲的血脈,早已恩斷義絕。」


 


16


 


七月初的某天,宮裡突然傳來了消息。


 


說是陛下遇刺,身受重傷。


 


消息傳到薛府,薛兆嗤笑一聲:「咱們這位陛下,

倒是命大。」


 


瞥見底下報信的小廝臉色不對,薛兆皺了皺眉:「怎麼了?」


 


小廝臉色慘白:「據說那刺客是……是……」


 


薛兆實在是忍不住了,上前一腳將他踹翻。


 


「說啊!磨磨唧唧的!那刺客是誰?!」


 


小廝跌坐在地上哭嚎:「那刺客是咱們府中的九小姐薛清許!她說是相爺您授意她刺S的,如今宮裡傳來消息,說是陛下震怒,要誅她九族呢!」


 


「什麼?!」


 


聞訊趕來的薛青柔等人停在院子外,一群人面面相覷,而後兩眼一翻,齊齊撅了過去。


 


……


 


片刻後,薛兆穿著官袍,踉跄著往宮裡趕。


 


他臉色慘白,嘴裡卻在咒罵:「薛清許這個小賤人,

早就看她不是什麼善類!早知道,當初在相府門口就應該一劍刺S她!」


 


他被小太監領著快速來到了御書房。


 


推開門,一看到裴晏,他哭嚎一聲跪地叩首。


 


「陛下!老臣前來請罪!」


 


薛兆涕淚橫流,額頭磕得砰砰作響:「陛下!陛下明鑑啊!老臣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那逆女薛清許膽大包天,竟敢行刺陛下,此事老臣毫不知情,絕無半點參與!求陛下明察!」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去覷裴晏。


 


隻見裴晏端坐於御案之後,面色冷峻,左手手臂上確實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顯然是受了傷。


 


薛兆心頭一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這時,侍立在一旁的德盛公公尖細的聲音響起:「薛相此言差矣。薛清許乃是你的女兒,這父女關系,

豈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的?刺S聖駕,乃誅九族的滔天大罪,按律,薛相您,以及薛氏滿門,都脫不了幹系。」


 


「不!不是!」薛兆猛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恐懼與決絕,「公公!陛下!老臣……老臣與那薛清許,並無血緣關系!」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似乎安靜了一瞬。


 


裴晏微微挑眉:「哦?薛相此言何意?」


 


薛兆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生怕說慢了就來不及:「陛下容稟!那薛清許的生母柳氏,本是風塵女子,當年……當年確實與老臣有過一段露水情緣,但柳氏行為不檢,與她有染的男子不知凡幾!薛清許究竟是誰的種,根本說不清楚!」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為了增強說服力,手舞足蹈:「當年柳氏走投無路,抱著那孽種撞S在老臣府門前,

老臣看她可憐,又見那孩子年幼,一時心善,才將她收為養女,給了她一個安身之所,一個『薛』姓!誰曾想……誰曾想竟是養虎為患,養出了這麼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東西!她今日膽敢行刺陛下,定是受了奸人蠱惑,或者……或者就是她自己喪心病狂!與老臣,與薛家,絕無半點幹系啊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嘶啞:「求陛下明鑑!老臣對陛下絕無二心!求陛下開恩,饒了老臣和薛家無辜之人吧!」


 


裴晏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薛相的意思是,薛清許與你,並無父女血緣,你當年隻是出於憐憫收留她?」


 


「是!千真萬確!」薛兆斬釘截鐵,毫不猶豫,「老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薛清許絕非老臣血脈!」


 


「好。」


 


裴晏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他的說法。


 


薛兆心中升起一絲僥幸,自以為逃過一劫。


 


卻聽裴晏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既如此,刺S一事,朕姑且信你不知情。但薛相,朕這裡還有另一件事,想要問問你。」


 


薛兆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頭升起:「陛……陛下請問……」


 


裴晏朝德盛使了個眼色。


 


德盛會意,捧著一沓厚厚的卷宗和幾封密信,走到了薛兆面前,將東西「啪」地一聲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薛相,看看吧。」


 


裴晏的聲音極沉,「七年前江南鹽稅案中,你收受鹽商巨額賄賂,私自壓下彈劾奏章,致使國帑流失百萬兩。

三年前,冀州水患,朝廷撥下的八十萬兩賑災銀,經你手後,到了地方不足三十萬,餓殍遍野,薛相家中卻新添了五處別院。去年春闱,你賣官鬻爵,將進士名額明碼標價,更有甚者――」


 


裴晏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薛兆:「有舉子進京告御狀,狀告你強佔民田,逼S人命,那舉子……卻在進京途中『意外』墜崖身亡。薛相,這些事情,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你,如何解釋?」


 


薛兆臉上的血色瞬問褪得一幹二淨,他哆嗦著手想去翻看地上的卷宗,卻連拿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那些他自以為做得隱秘無比、早已被時問掩蓋的勾當,此刻被赤裸裸地攤開在御前,每一筆賬目,每一封密信,甚至某些知情人的口供,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陛下,

這是誣陷!是有人蓄意構陷老臣!」


 


薛兆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瘋狂地辯駁,「老臣為官數十載,兢兢業業,鞠躬盡瘁!定是那些對老臣不滿的奸佞小人,偽造證據,想要扳倒老臣!陛下不可聽信讒言啊!」


 


「誣陷?構陷?」


 


裴晏冷笑一聲,從御案後站起身,緩緩走到薛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薛兆,你看清楚,這些賬本上的印鑑,這些往來書信的筆跡,還有這些人的供詞手印,哪一件是偽造的?要不要朕把相關人等都傳上來,與你當面對質?」


 


這些證據裴晏搜集了整整數十年。


 


字字句句他都銘記於心。


 


薛兆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淹沒了他,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薛家完了!


 


裴晏不是那個他可以隨意糊弄拿捏的傀儡皇帝了。


 


「薛兆,你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草菅人命,賣官鬻爵,致使朝綱紊亂,民怨沸騰。」


 


裴晏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御書房內,字字如錘,敲在薛兆心上,「朕念你曾為朝廷效力,留你全屍。但活罪難逃――來人!」


 


侍衛應聲而入。


 


「薛兆革去一切官職爵位,拖出去,重責八十大板!查抄薛家全部家產,充入國庫!薛兆之妻、子、女等一應親眷,除已明確無關之養女薛清許外,全部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回京!」


 


「不――!陛下!陛下開恩啊!老臣知錯了!求陛下饒命!饒命啊――!」


 


薛兆發出S豬般的嚎叫,被兩名侍衛如拖S狗般拖了出去。


 


哭嚎求饒聲漸停,御書房內恢復了寂靜。


 


裴晏揉了揉眉心,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德盛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您的胳膊該換藥了。」


 


裴晏:「無事。」


 


可德盛卻沒有退下。


 


裴晏扭頭看他,德盛苦笑道:「榛榛姑娘說了,讓老奴親自盯著陛下換藥呢。」


 


裴晏失笑:「她自己怎麼不來,還在生氣呢?」


 


德盛點頭:「姑娘怪陛下傷害自己的身體,壞了。」


 


17


 


我確實氣壞了。


 


裴晏計劃這出根本就沒跟我商量。


 


他那傷口我偷偷看過眼,很長的道刀傷,嚇得很。


 


我站在房問有些焦急,突聞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以為是德盛,快步走過去開:「怎麼樣?陛下的傷……」


 


看清外的人,

我聲頓住。


 


是裴晏。


 


「怎麼不說話了?」


 


他笑了笑:「榛榛這般關心我,我聽著心裡暖暖的,連傷口都不疼了呢。」


 


我冷哼聲轉就走。


 


沒走步,就被他伸握住了腕。


 


他背後輕輕擁我入懷。


 


我掙扎了下,便聽他「嘶」了聲。


 


我驚,怕扯到他的傷口,當即便動也不敢動了。


 


裴晏笑了:「還是榛榛疼我。」


 


我被他這副沒臉沒皮的模樣徹底弄得沒脾氣了。


 


我問他:「把自己弄成這樣,就為了把我從薛家摘出來,值得嗎?」


 


「值得。」他毫不猶豫點頭:「太值得了。」


 


「傷了條胳膊,換我榛榛往後幸福安樂。天底下再沒有這般劃算的買賣了。」


 


我聽得鼻頭酸。


 


轉身正視著他的臉。


 


裴晏我願意理他了,眼睛微亮,他俯身湊過來:「咦,榛榛怎麼這麼看著我啊?」


 


「難不成是感動得要哭了?」


 


他自顧自搖頭:「那可不行,我傷了條胳膊,可不是看你哭的。」


 


「要不……你以身相……」


 


話還沒說完,我就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


 


――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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