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見面時,我高價競得了一根千年人參。
他抱著高燒的女兒同我商量。
「幽禾,若若體弱,大夫說,隻要找到千年人參,就可以解她胎毒。」
我不理,要走人時,他拉住我。
「若若是你的女兒,難道你不要她了嗎?」
女兒在她懷裡瞪我。
「壞女人!爹爹趕她走!」
我笑了:「是她先不要我的。」
1
得知聚寶閣有千年人參時,我連夜便去了。
競價到最後,隻剩我和一個未曾露面的買主。
當掌櫃喊出五千兩第三次時,我立馬加價。
「六千。」
滿堂寂靜。
雲深需要這味藥。
大夫說了,
若有千年人參入藥,他胎裡帶的弱症便能根治。
我們成親大半年,他一直不肯要孩子。
總說怕自己福薄,留我獨自在這世上受苦。
直到前日,他握著我的手輕聲問。
「若我真能好起來……我們要個孩子可好?」
我抱著裝參的錦盒剛走到門口,迎面撞進來一個踉跄的身影。
「人參……人參拍了嗎?」
謝長風衣襟微亂,懷裡抱著個面色潮紅的小女孩。
旁人答:「剛被那位夫人拍走了。」
他抬眼,與我四目相對。
「幽禾?」
謝長風的喉結動了動,啞著嗓子喚我。
我點頭:「沈世子。」
「你……」
他的目光掃過我手中的錦盒,
又落回我臉上。
「過得好嗎?」
「甚好。」
我側身要走。
「等等!」
他橫跨一步攔住我,懷裡的孩子忽然咳嗽起來,小臉憋得發紫。
「若若又發病了……大夫說,隻有千年人參能解她胎毒。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謝長風眼底沁紅。
「她是你的骨肉啊!」
「爹爹……」
小女孩虛弱地睜開眼,看到我時卻突然瞪圓眼睛。
「壞女人!趕她走!」
我笑了。
這眉眼確實像我,
可那眼神裡的憎惡,和容芹當年看我時一模一樣。
「聽見了嗎?」
我抬眼看向謝長風。
「她叫我壞女人。」
「可她是無辜的!若非在娘胎裡就中了毒……」
「誰下的毒?」
我不想聽他提及往事。
「謝長風,需要我提醒你嗎?當年那些藥,可是你親自命人灌進我嘴裡的。」
他的臉色驟然慘白。
2
五年前,我隨娘親進宮赴宴。
不慎誤食了宮女送錯的糕點,中了藥。
後來才知道,這是皇後與貴妃暗鬥的棋子,本該送到對方席上,卻陰差陽錯地落到了我的手裡。
糕點入喉不久,我便察覺不對。
體內灼熱翻湧,神智開始渙散。
太醫診斷出藥性霸道,需立即解毒。
父親是鎮南大將軍,朝中舉足輕重。
皇後暗示可由大皇子幫忙。
父親當即回絕:「臣女福薄,不敢高攀。」
滿室寂靜,勳貴們或垂首或側目,無人敢應。
謝長風從席末起身,撩袍跪地。
「臣願娶沈姑娘為妻。」
謝家與沈家是世交,他父親與我父親年少時曾並肩戍邊。
我們自幼相識,年節常有往來。
父親曾拍著他的肩膀笑言:「若將來幽禾嫁你,我倒是放心。」
那時謝長風鄭重跪下:「若將軍不棄,長風此生絕不納妾。如違此誓,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父親笑著正要應聲,卻被母親一個眼神止住了。
那夜母親撫著我的頭發嘆息。
「謝家門第顯赫,內裡卻未必清明。男子一時熱血發的誓,如何當得一世?娘不願你稀裡糊塗嫁了。」
可宮宴那日,我別無選擇。
聖旨賜婚,謝長風以未婚夫的身份為我解毒。
新婚夜,他握著我的手說。
「幽禾,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起初確實很好。
婆母慈愛,常拉著我的手說。
「謝家祖訓,四十無子方可納妾。你放心。」
我微微一怔。
這與永不納妾的誓言,終究是不同的。
但我想,四十那麼長,或許不必計較。
直到嶺南戰報傳來。
父親中了埋伏,生S不明。
我娘在靈堂前暈S過去,醒來後失憶了,時而清醒時而瘋瘋傻傻。
她忘了父親,
忘了嶺南,也忘了我。
父親頭七那日,白幡還未撤下,婆母便溫聲勸道。
「幽禾,你在孝期,按規矩不宜與長風同房。我已命人收拾了西廂的暖閣,讓長風暫時搬過去。」
謝長風站在一旁,垂著眼沒說話。
那時我還不知道,腹中已有了一個小生命。
容芹是在一個尋常日子偶然出現的。
婆母從寺廟祈福歸來,在街上遭了竊,是容芹恰好路過,不但追回了錢袋,還將賊人扭送到了官府。
婆母拉著她的手帶回了府裡,誇她。
「芹兒不僅身手好,出落的也越發動人了。」
我才知道,她與謝長風自幼就相識了,比我們更早。
3
容芹住進了東跨院的聽雨軒,離謝長風的書房隻隔一道月亮門。
我去找謝長風的時侯,
總能碰到兩人在一起。
有時他在練劍,容芹在一旁指點。
「長風哥哥,這一式腰要再沉三分。」
有時他在書房,容芹在旁紅袖添香,笑著任由謝長風握著她的手畫畫。
那日午後,我穿過回廊,看見謝長風練武,身形一晃向後倒去。
容芹閃身上前,一把將他穩穩攬入懷中。
他抬頭,她低頭,目光交織了許久。
我轉身離開了。
小廝們私下議論,世子爺陪容姑娘去城郊獵雁,說要獵一對最精神的大雁。
我去書房找他。
他正對著一幅畫出神,畫上是兩隻依偎的鴻雁。
「府裡都在傳,你要向容家提親。」
謝長風眉頭蹙起,帶著一絲不耐。
「幽禾,你何時也聽信這些闲言碎語?
」
「容芹她……身世可憐,父母早亡,全憑兄嫂拉扯大。」
「她性子單純,不過是見別人家下聘有大雁,羨慕罷了。我陪她去獵,隻是全她一個念想。」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卻像鈍刀子割肉。
「就算我真有心思,她兄嫂那般疼她,豈會讓她為人妾室?你莫要多心。」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將軍府的後院,他也曾眼睛亮亮地對我說。
「幽禾,等我來娶你那天,定要去獵一對最大最好的大雁,比所有人的都強。」
後來我們成婚,前院吹吹打打,他帶來的是一對肥碩的家養雁鵝。
管事笑著打圓場。
「世子本想親自去獵的,可惜天公不作美,好在心意是真的!」
那時我隻覺甜蜜,
未曾細想。
如今這念想,倒為別人圓了。
心口忽然像被灌進了穿堂風,冷得發寒。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既然如此,我們和離吧。」
他猛地抬頭,像沒聽清。
「什麼?」
「把正妻之位空出來,你不就能娶她了嗎?」
謝長風揉著眉心,無奈。
「幽禾,你講講道理。容芹兄嫂南下經商,她一個姑娘家獨自守著空宅子,多不安全?」
「接她來府裡住些日子,權當多了個妹妹,你多照應些便是。」
妹妹?
我嘴角勾了勾,沒接話。
4
幾日後,我去庫房清點母親寄存在我這裡的舊物。
不過離開半個時辰,再回房時,便看見容芹站在銅鏡前。
她身上穿的,是我的嫁衣。
容芹對著鏡子轉了個圈,聽見動靜回過頭,非但不慌,反而嫣然一笑。
「姐姐回來了?你看,這衣裳我穿著,是不是比你更合身些?」
我的貼身丫鬟小雅氣得渾身發抖。
「容姑娘!這是我家夫人成親時的嫁衣!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私自翻人箱籠穿人嫁衣,還要不要臉面?就這麼恨嫁嗎?!」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容芹反手就給了小雅一巴掌。
我想都沒想,上前一步,抬手狠狠扇了回去。
這一巴掌用盡了力氣,容芹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她踉跄一步,捂著臉,眼中瞬間蓄滿淚水,卻忽然詭異一笑。
將嫁衣從身上扯下。
「不就是一件破衣裳嗎?
」
容芹把嫁衣扔在地上,甚至用腳尖碾了碾。
「誰稀罕。」
她湊近我,挑釁道。
「許幽禾,你這般善妒不容人,你說……長風哥哥還能忍你多久?」
說完,她捂著臉,哭著衝出了我的院子。
當晚,婆母和謝長風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闖進我的院子。
婆母的臉色冰冷。
「幽禾!我平日是如何教導你的?」
「容芹天真爛漫,不過孩子心性,你身為世子夫人,竟半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謝長風看著我的眼神裡,滿是失望和陌生。
「你不必再狡辯。容芹隻是好奇試了試你的嫁衣,你卻早在衣上塗了毒!她如今昏迷不醒!」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我沒有……」
「證據確鑿!
」
他打斷我,聲音冷厲。
「黃嬤嬤從你陪嫁的箱籠裡,搜出了西域奇毒落無煙!」
「而你前幾日,恰巧從西市胡商那裡買過西域的布料!」
「許幽禾,許家滿門忠烈,怎會養出你這等蛇蠍心腸的女兒!」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他壓根不聽我解釋。
那布料,是我想為謝長風做衣裳才買的。
京中早就盛行了。
「解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