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時語塞。
「還有,我想我有必要澄清一下,那個人隻是我的學生。」
「當然,即便不是,這也很快與你無關了。」
在他怔愣間隙,我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
「你這次回來準備待幾天?」
謝北康被我的問題打斷思緒,下意識回答:「三天,怎麼?」
我垂眸,看了眼手表上的日期,輕聲道:
「那正好,後天冷靜期到了,我們去民政局把離婚證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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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補充協議,領過離婚證後,我和謝北康的交集並沒有變少太多。
他回國這幾次,幾乎都會有需要我出面配合的場合。
老宅家宴、合作伙伴會面,甚至以前我從未踏足過的他和朋友的私人聚會場合。
我聽著旁人一聲聲「謝太太」、「嫂子」。
看著謝北康那張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偶爾會覺得莫名荒誕。
一場早已落幕的戲,我們卻成了最敬業的演員。
好在,我的畫筆重新變得輕盈。
除了教學,其餘時間大多泡在畫室重新打磨自己的作品,仿佛要將失去的三年一筆一筆追回來。
這個月,謝北康沒回國。
我早早就準備好去看埃文尼格的個展。
埃文尼格是在世藝術家中,作品拍賣記錄最高的風景油畫大師。
他的畫作意境朦朧,敘事色彩詩意,視覺語言體系獨特。
是我最喜歡的,也是畫風受影響最大的畫家之一。
這位常年隱居在特立尼達島的大師,上一次國內個展還是在七年前,北城的數字藝術區。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忽然再次到這裡舉辦個展。
當我正站在畫作前出神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在身側響起。
「又見面了,梁老師。」
我回頭,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剪裁合體的意式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的雅痞氣質,被得體的衣裝所收斂。
是那天的酒保。
我怔了一下,「我不記得那天有和你介紹過我自己。」
他將目光轉向了我身前的畫作,語氣熟稔。
「我是《深海回響》的……粉絲。」
原來是這樣。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的畫風,埃文尼格有點像。」
「沒想到今天真的碰到了你。」
他仿佛沒看到我的錯愕,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那幅畫由我運作,幾經易手,價格已經翻了幾十倍。
」
我看著他,心底五味雜陳。
「原來是這樣。」
他將視線重新放到我身上。
「所以後來呢?」他突兀發問。
「什麼?」
「後來是因為什麼,畫風有了轉變。」
「畢業展後,我再沒見你拿出過像《深海回響》那種質量的作品。」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但我無從解釋起。
於是隻能沉默。
他沒再追問,反而換了個話題。
「我記得,你大一的素描作業《祈禱者》,光影處理得極好,後來直接被院裡留檔,放進了新版教材裡。」
買走我一幅畫,不至於了解到這兒吧?
那都是快十年的老黃歷了。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慮,
他解釋道。
「我們是校友。」他笑了起來,眼角微彎,「我比你大兩屆。」
男人朝我伸出手,鄭重又正式:
「你好,我是 SIA 藝術機構首席經紀人,譚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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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謝北康的公司成功上市。
這一天,距離他上一次要我扮演謝太太已經過去了半年之久。
這半年,他似乎有了些改觀。
他學會了有事情不再讓特助轉達,而是親自在工作間隙給我發信息。
也學會了在外就餐,看到服務生給我倒冰水時,極自然地抬手擋住杯口,側頭吩咐一句:
「換溫的,她胃不好。」
還學會了將禮物親自送到我面前。
這個情人節,當他風塵僕僕趕回北城。
再一次找借口要我陪他出席這次的慶功宴時,
我拒絕了。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解:
「為什麼?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將禮物重新放回他手中。
「因為,我談戀愛了。」
「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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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決定和謝北康分開是因為許多瑣碎的瞬間。
那麼決定和譚序南在一起,也是因為許多瑣碎的瞬間。
那天畫展後,我們又見了許多次面。
有時是坐在一起探討畫作,有時是一起外出採風。
還沒完全確定關系時,他帶我去了他朋友的聚會。
聚會上,偶然聽他的發小提起。
譚序南不僅是校友,還是深海回響最早的買家,是那幅畫的伯樂。
甚至就連那天的畫展,
也是他輾轉數趟航程,幾次三番去特立尼達島拜訪,埃文尼格才答應在北城再辦的。
這兩年多,他是全力協助我令畫布重新迸發生機的人。
開始總是沒有那麼順利。
沮喪、難過、無所適從。
又一次看畫展時,他鼓勵我:
「我有一種超能力,這麼多年從未走眼。」
「什麼?」
「我能在畫裡看見一種能量。」
譚序南指著牆上的作品,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那一屆有個同學,經常翹課、睡覺,還總在課上偷吃零食被老師訓。可是他畫出來的畫就是比別人好。」
「這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他有,埃文尼格有,我不會看錯,這種能量,你也有。」
三個月後。
我的新畫作《破曉》在 SIA 的春拍上成交。
雖然價格沒有破紀錄,但那是這幾年來,我畫得最暢快淋漓、最接近深海回響時期狀態的一幅。
不過,我回憶過去一場又一場的見面。
印象最深的,是好幾次出了暖融融的餐廳,夜雪撲面,他下意識展開一側外套,攬住我快步鑽進車裡。
是他陷進座椅,半夢半醒間,絮絮叨叨跟我講桌上那些藝術家背後越理越亂的情感糾葛。
是他神色不明地看向我,身後映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夜景,突兀開口:
「若頤,我們在一起吧。」
我強迫自己按下胸口狂跳的悸動,使聲線盡可能平穩:
「你還記得,你曾幫我分析過我畫風前後的轉變嗎?」
他繃緊下颌,點點頭,安靜地繼續聽我講。
「你說,一個人的畫風不可避免地受到生活環境影響。
」
「例如埃文尼格一生不斷遷徙,這種漂泊經歷使得他的畫常帶有孤獨遊離的氛圍。」
「而我,最初的畫作是濃烈色彩表達的鋒芒畢露,後來幾年變成了回歸日常生活的端莊與克制。」
「你問過我原因,但我一直沒告訴過你。」我深吸一口氣,頓了頓。
「現在,我想我有必要告訴你,是因為那時候……我結婚了。」
因為愛意將畫筆投向了另一處,把那些原本屬於藝術的狂熱與孤注一擲,全都浪費在了一段注定沒有回音的單戀上。
更因為每一次靈感迸發都無人分享,每一次情緒起伏都被視而不見,那種漫長的、鈍刀子割肉般的冷落,足以耗幹我對生活的熱情和才華。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
那你——」我瞪大了眼睛。
他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眼裡還混著酒意,聲音帶著祈求。
「噓,若頤,你不能拒絕我。」
「我為此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你知道 SIA 總部在蘇黎世,那麼我從蘇黎世出發回國那天開始,這種想法一秒鍾都沒停止過,我很鄭重。」
「好了,那你可能又要問了,我喝了酒的怎麼算鄭重呢,酒後的這個話算不算數呢,我和你講,你可以錄音,一定算的。」
「我隻是,需要這杯酒幫我鼓足勇氣,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而已。」
相顧無言良久,他再次開口。
「除非……除非你不喜歡我。」他大約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依舊沒有底氣。
「我——」很明顯,
他害怕聽到我的回答。
他低下頭,打斷我,聽起來甚至有些可憐。
「不喜歡我也沒關系。」
他拽過我的袖口,指腹輕輕碾過,聲音越來越輕:
「若頤,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
「你隻需要像現在這樣,方便的時候偶爾和我見個面就可以了。」
「我不會吃醋,不會生氣,更不會影響你的婚姻,我——」
越聽越離譜,我實在忍不住開口:
「你打斷我一次,我們扯平。」
「我剛才的話沒讓我說完。」
車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落在玻璃上化作蜿蜒的水痕,將車內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絕成一座孤島。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其實……我離婚了。
」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譚序南猛地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眸子一點點亮起,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與錯愕。
我沒忍住彎了彎唇角,繼續說道:
「但因為我們有補充協議,為了公司上市,所以這期間,我還需要偶爾配合他,做一做謝太太。」
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我清晰地看到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原本緊繃的肩背線條瞬間松弛下來。
我把過去和盤託出,我想試著開始新的生活,接受新的人。
下一秒,譚序南一把抱住我。
他將下巴重重地掛在我的頸窩,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語氣裡全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那我,便當作你答應我了。」
就這樣,兩個單身的人。
為了配合其中一人前任這樣合理又荒謬的理由,
開始了地下戀。
他和承諾的一樣,從不給我添麻煩,從不讓我為難。
隻是那種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去維護一段感情的舉動,總是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幾年的自己。
有人說,愛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曾經那個滿身傷痕的自己。
而我想,好好愛他。
所以上個月,我答應了他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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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籠,聽完那句話。
謝北康大腦嗡嗡作響,耳膜鼓噪著血液流動的聲音。
視線裡的陽光和雲層扭曲成斑駁晦暗的色塊,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真。
原本平淡如水、一眼望到頭的婚姻早就像是一根早已繃緊到極致的弦。
籤下協議的那一刻,其實他就有些後悔了。
但當時,
他不明白那些悔意來自什麼,隻是依舊鬼使神差地把原本要作為結婚四周年禮物的期權協議遞給她。
他想說這是禮物,可看了看桌面上的離婚協議,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這個理由,令梁若頤信服,也讓自己體面。
後來數度午夜夢回,他依舊感謝當時的自己能慷慨地拿出那份協議。
一紙婚書算不得什麼。
隻要他需要的時候,梁若頤依舊是他的太太。
在倫敦這段時間,他反思過自己。
他在努力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可他知道,有些事要慢慢來。
他已經盡其所能去維護這段關系。
這兩年,公司上市了,他和若頤的關系緩和了,梁若頤的謝太太做得越來越熟稔了。
一切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他這次回來,帶著滿滿的誠意,是準備和她復婚的。
但為什麼,這一切,會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刻,猝然崩斷。
他置身其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良久,他才聽見自己幹巴巴地問了句……
「為什麼?」
特助把車開過來,匆匆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
「謝總,該出發了。」
但他沒得到回答,所以依舊沒動,滿眼不甘地問:
「我有改變你看到了嗎?」
「再者,我對你不好嗎?若頤?」
若要說到這裡,那我索性就要把話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