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設想裡他可能會生氣，會抱怨，會掩蓋……
哪知，謝流章大手一揮，忿忿不平。
「他們懂個屁，不過是覺得我是個好捏的軟柿子，娘子莫要掛心。」
我捏捏他軟乎乎的臉，問他：「可他們這樣說，也不是個事。」
不孝的罪名一旦落定，謝流章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寒窗苦讀多年，就為這，也太不值了。
謝流章揚頭，似沒看到我眼中的擔憂。
「娘子有所不知，改名換姓是我的家學淵源，我爺我爹都做過，憑什麼到我就不行？」
家學淵源？
我：「……」
怪不得你改姓改得毫無負擔，
原來是耳濡目染的祖傳技藝！
我啞口無言的間隙，他已經歡歡樂樂地數金子了。
我奪過他手裡的金元寶，追問：「他們也做贅婿？」
謝流章擺擺手，直言我的話不好聽。
「兩情相悅的事，怎麼能叫贅婿？」他一臉正色，「兩個人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管那些虛的做什麼？」
「要是我爺我爹還在，一定也會為我能有這麼好的娘子而高興的。」
他一邊說，一邊將我手上的金元寶揣進懷裡。
我扯開他的衣襟，金元寶滾落進箱子，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
「既然要高興，就多高興一點吧。」
謝流章會意一笑，跟著我上床仍不時回頭看箱子裡滿滿當當的金元寶，猶豫不決。
「金子又不會跑，明日一早還在那裡，
但良宵苦短，夫君若不珍惜……」
謝流章耳尖瞬間泛紅，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娘子說得對。」
翌日起來，謝流章連同金元寶一塊沒了。
「姑爺五更天就起來，也不讓我們幫忙，一個人連拉帶拽把箱子搬進小庫房了。」
算算，他一晚上沒怎麼合眼，這才當值就這樣忙，長此以往人不得累趴下。
小荷又道：「也就是那些言官瞎彈劾，要不然姑爺肯定早早就和小姐歇息了，更用不著一早起來搬金子。」
沒錯，言官著實可恨。
我讓小荷去仔細打聽打聽，我就不信他們一個個都是正人君子，渾身上下、祖宗十八代都沒一點瑕疵。
「銀錢不是問題，隻要消息屬實就行。」
「小姐放心。
」
小荷將將要出門，我又補充一句：「捕風捉影的，也全部給我弄過來。」
我倒要讓他們自己嘗嘗流言的滋味。
7
「謝姐姐馭夫有術，什麼時候開課和我們講講？」
「謝娘子慧眼識珠的本事，是京中數一數二的，不知可有幸聽聽您的教導？」
「我家姑娘能學謝老板十之一二的本事，我就不用發愁她後半輩子了。」
……
我剛到綢緞莊，就被等候已久的夫人小姐們團團圍住。
一人一句，如同置身養雞場，吵吵得我頭都大了。
「咳咳，」我敲敲桌子，呼籲她們先安靜下來聽我說：「各位不是來買綢緞的？」
「買！」米鋪的張夫人率先抱起手邊的一匹天青色素绉緞，
她眼珠子轉了轉：「我平日最照顧謝老板的生意了，謝老板什麼時候開課千萬要告訴我。」
「我要三匹暗花綾。」
「寶相花雲錦一匹。」
……
在她的帶領下，大家紛紛掏錢買綢緞，又不忘提點我開課。
我滿頭霧水：「什麼課？」
「馭夫課呀，大街小巷都傳遍了謝姐姐的事跡，榜下捉婿一舉捉到了傳胪不說，還能讓他心甘情願入贅改姓，簡直是聞所未聞。」
「就是，咱們女人要都像謝老板這樣，還有那些臭男人什麼事。」
你一言我一語的吹捧，讓我汗顏。
達成這個成就，一半是靠我慧眼識珠又家資百萬，另一半主要是靠謝流章愛財又有入贅的家學淵源，算是我們的互相成就吧。
如今，
他在朝上差點人人喊打，我卻聲名鵲起，實在是良心有些……等等，我一個生意人，本就沒什麼良心。
放心了。
雖不懂開課講什麼，但不耽誤我賺錢。
「過幾日就開，有意的可以先到李叔那兒報名。」
見她們呼啦啦一擁而上圍住李叔，我心裡就有了盤算，又道：「我一個人心力有限，也顧不了太多人……」
一語未盡，立刻有人喊出高價，要我上門教導的。
很愛女兒，可以狠狠宰，不對，可以好好教。
「謝老板，要不我先付筆定金？」
「對對對，謝姐姐，五千兩夠不夠？」好姐妹筠筠不著痕跡地衝我擠擠眼。
「也……」
「我出一萬兩，
黃金！」宋夫人擲地有聲拍出一沓銀票：「這可關系我女兒的後半輩子，錢什麼無所謂。」
「要不是怕夫君難做，我真想收了她們的錢。」飯桌上，我無意提起白天的事。
「咔噠。」
謝流章手裡的筷子掉了，眼睛也直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娘子是說，她們爭相給娘子塞銀票？」
我點頭。
「但娘子沒收？」
繼續點。
「就因為娘子怕我不好做？」
再點。
謝流章痛心疾首：「我算什麼？哪有銀子香，娘子你糊塗呀！」
「現在去拿還來得及嗎？」
那當然！
我隻是想再炒炒熱度，多攬些錢回來。
前期，當然要把架子做足，讓她們心甘情願給我送錢。
至於為什麼在謝流章面前這樣說，當然是為了彰顯我心裡有他。
一個唯利是圖的生意人，為了他連錢都不賺，無疑是真愛了。
不過，好像證明得有些過了。
此刻謝流章捂著心口趴在桌上，似乎要喘不過氣了。
「小荷，快去找大夫！」
「回、回來。」謝流章趕忙將人叫住，「我沒事，別花這個冤枉錢。」
「真沒事啊？」
我扶著他坐下，餘光瞥見他指腹上又添了幾道已結痂的細傷。
不禁疑惑，翰林院的書頁就這樣鋒利，反反復復割破他的手指？
謝流章搖搖頭，深吸幾口氣，似察覺我的目光在他指腹上停留，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寬大的衣袖中。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還到不了要請大夫的地步。
」
他慢慢平靜下來，「娘子，你開課後要不要我也去講兩節？」
不待我開口，他又說，「不過，我這份是另外的價錢，咱們得五五分。」
「行，不過那群言官不會再彈劾你吧？」
謝流章冷笑：「愛說就讓他們說去，身為大乾官員，這樣造福民生的事我豈能置身事外！」
我靜默片刻，還是沒忍住，問他：「那要沒錢，你還去嗎？」
「娘子說笑了，一月隻有三日沐休，我也抽不出時間。」
看錢下菜碟，我很喜歡。
8
馭夫課開啟那日，大街小巷的流言已經從謝流章入贅換到了周御史愛慕同僚，為求近水樓臺先得月故意娶了人家的女兒。
說我造謠？
可周御史和同僚把酒言歡是真，抵足而眠是真，攜手同遊是真……
就連上個月他醉了，
都抱著同僚大腿大放厥詞。
九真一假的事兒，怎麼算假？
「夫君和親爹暗度陳倉，我要是周御史的夫人，氣也氣S了，所以說我們女人一定要選好男人。」
「謝姐姐，你再給我們講講怎麼練就慧眼識珠的本事，就算我們不能像謝姐姐一樣捉個進士回來，好歹能捉個四角齊全的夫君。」
我輕咳幾聲，拿著戒尺裝模作樣講起挑選好夫君的必要點。
下頭九個小姑娘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提問，望著她們亮晶晶的雙眼，念著她們家裡送的金銀，我絞盡腦汁編出話來應對。
一個時辰的課，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問得我腦袋疼。
目送她們一個個興高採烈走了，我趴在桌上嘆氣。
天知道我一個從小不愛讀書的，竟然也有做夫子的一天，真是離奇。
小荷悄悄上前給我按了按太陽穴，
心疼道：「小姐又不缺這個錢，何必為難自己。」
我擺手：「你不懂，世上誰嫌銀子少的。」
更何況，這是我憑自己本事賺的，可比從爹爹手裡接過的商鋪酒樓有價值感。
小荷撇嘴：「可世上的銀子又沒賺完的一天，依我說，小姐現下最要緊的是和姑爺加把勁，生個小小姐。」
「當然，小少爺也是好的。」
我抬手扯扯她的臉蛋，嚇唬她：「我爹娘的那套說辭，你怎麼也學了去，你再學他們，我就把你也嫁了。」
小荷不怕，隻說：「我要像小姐一樣，家財萬貫，我是願意的。但現在，我做下人就夠苦了，小姐就別讓我苦上加苦了。」
「那你也不許催生。」
我伸手和她拉鉤，忽聽得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一抬頭，見謝流章倚門而立，
眸中波光粼粼，宛似湖水。
瞬間，我頭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小步朝他跑去。
謝流章早早伸手迎上，抱著我轉了幾圈，小荷已不知什麼時候悄悄退下了。
「娘子今日辛苦了，可惜我當值，不能目睹娘子的風採。」謝流章話語一頓，從袖中掏出一枝桃木雕刻的如意簪。
小小的如意被打磨得圓潤可愛，見了就讓我心生歡喜。
「你刻的？」
謝流章點頭，我總算知道他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一個書生去做木匠的活兒，可不是會傷了手。
他小心將如意簪插到我頭上，後退幾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角度，眉梢不自覺染上笑意。
在我的追問下，謝流章才道出桃木的來歷。
他家祖上也曾富過，有一大片桃園，後來因著天災人禍，才四處流竄逃難。
背井離鄉前，他祖父帶走了一截桃木，而今傳到他手上時，就隻剩下小小一塊料子。
我摸摸發髻上的木簪，若真如他所說，那這簪子確實意義非凡。
「你什麼時候刻的，我怎麼不知道？」
「上下值的路上，娘子給我準備了那麼好的馬車，我也得有所回報。」
我心頭一甜，主動牽著他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馬車停在巷口，不坐嗎？」
「慢慢走不好嗎？」
謝流章斟酌著用詞：「這麼好的馬車，我舍不得它空著。」
「財迷！」
謝流章不反駁，隻說同僚們都羨慕他有福氣，得了我這麼個有錢的妻子，衣食無憂不說，每月的俸祿也能存下。
「要不是有娘子，我現在也得和他們一樣住著最低廉的公舍，日日為生計發愁。
」
謝流章忽地一笑：「怪不得坊間傳言，周御史心悅丈人，又這麼給他送衣送房的知己，怎麼能不愛上？」
9
「謝流章，是不是你散播流言害我？」
轉角處衝出一個青袍中年男子，氣勢洶洶似要將謝流章生吞活剝了。
國字臉，八字胡，濃眉大眼。
正是流言的主人公——周御史。
謝流章被嚇了一跳，忙擋在我身前。
「周御史這是從何談起？」
「周御史」三字一出，就吸引了大批看熱鬧的百姓，對著他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周御史老臉一紅，強撐著顏面，含蓄點出流言。
謝流章無辜又驚訝，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地對著眾人數出周御史的豐功偉績。
「不提上月，
光是這個月，周御史你就彈劾了張閣老、李尚書、顧侍郎等不下十人，怎麼就偏偏把鍋扣在我這個無名小卒身上，難不成是看我人微言輕，就能隨便欺負栽贓？」
謝流章示意我後退幾步，他反倒往前走了兩步，對眾人拱手，道出自己一個外鄉人在京中謀生的不易。
字字句句，言辭懇切，無疑是聽者落淚聞者傷心。
「我就是來問問，是與不是，你明說就是，何必指桑罵槐地誣陷我？」周御史急得跳腳，看得出來，他筆杆子硬，但嘴拙。
謝流章掩面，似不想與他糾纏：「罷罷罷，你是我的同僚，年歲上又勉強稱一句長輩，你既有心將事情推到我頭上，我又怎麼推託得了？」
「畢竟我人微言輕，又沒個好丈人、好同僚。」
「娘子，我們走吧。」
謝流章拉著我疾步奔至巷口，
上了馬車總算不用壓抑嘴角的笑。
「娘子，你剛才看到他顫抖的小胡子沒，太招笑了。」
謝流章拍腿笑個不停。
「你就不怕他真記恨你呀？」
像周御史這樣跑到人跟前質問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是我失算了。
「記恨？」謝流章揉揉笑僵了的臉，渾然不在意：「恨唄，左右我又不是我上司，頂多使些言語絆子，要天天追在我身後，那丟臉的還是他。」
說到此處，他微微正色：「娘子，你說是哪位俠客義士做得好事，我要不要想辦法報答一二？」
我理了理他歪斜的衣領，面色平淡：「怎麼報答？用你小庫房裡藏的金元寶？」
謝流章不答，眸色低沉地捉著我的手親了親。
我陡然生疑，正要抽手，馬車一個顛簸，謝流章順勢箍著我的腰，
將我按在車壁上，細碎的吻落在我眉心眼尾。
「大概隻能以身相許了。」
「娘子會不會嫌我？」
我攥著他的衣裳抬頭吻了吻他的唇角，眸色似春水般柔和：「我以為之前的聘禮就夠買你的身子了，夫君，你可不能一身二賣。」
「那我把下輩子也賣給娘子，好不好？」
……
一晃眼，院裡石榴葉就落了。
京中的流言也換了十幾輪，但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那幫言官的風流八卦。
樁樁件件，真真假假，都是我親自篩選的。
至於會不會露餡？
當然不會！
誰讓幹他們那行的,天天得罪人，苦主能從城南排到城北。而做我這行的,最會看苗頭,滴水不漏。
「娘子,
別繡了，傷眼睛。」
謝流章一進屋就拿走了我手上的小肚兜。
他也算言出必行，經過幾個月的努力，我已經成功揣上我們老謝家的下一代了。
大概是母愛作祟,我近來沉迷上做女紅,不可自拔。
「沒事,天還亮著。」
「今日忙得頭疼,娘子陪我一塊歇歇好不好？」謝流章放軟了語氣蹲在我面前。
我捻線穿針，搶過肚兜點頭道：「就差兩針，等我繡好。」
「娘子這是在繡……」他湊近肚兜看了看，又觀察了我的臉色：「小老鼠？」
我呼吸一輕,定睛看他。
他誇贊道：「鼠窺寒砚潤，鴉啄碎琴橫。小老鼠也機靈可愛，更何況明年又是鼠年,娘子當真是心靈手巧。」
真是字字誇贊，
字字踩雷。
「是小虎崽。」
我盼著孩子像小老虎一樣身強體壯,到了謝流章眼裡，就成了小老鼠。
而且，虎紋還不明顯嗎？
謝流章驚愕,謝流章尷尬，謝流章下意識一退摔了個屁股蹲,撐著胳膊喃喃自語。
「我以為是娘子怕小老鼠冷，給它穿了件花衣裳。」
「嗯？」
謝流章咽咽口水,一手揉眼：「書看多了,眼睛也出毛病了,看來我得多喝點菊花枸杞茶。」
上次，指著成對鴛鴦說野鴨子帶崽，還建議我應該多繡幾隻小野鴨。
上上次，指著大雁說我繡得烏雞活靈活現，就是線染得不勻，不夠黑。
……
謝流章⻅我⼀⾔不發,心知狡辯⽆用,灰溜溜出門，不⼀會兒⼿⾥捧了個檀⽊盒子回來。
打開後,⾥頭僅剩三個圓鼓⿎的⾦元寶。
他撿了一個推到我⾯前。
「娘⼦，我真不是有意的。」
⼜推一個。
「你是知道的,我讀書讀傻了,沒什麼見識。」
謝流章戀戀不舍地把拿出來的兩個金元寶又放了回去，咬咬⽛盒子一蓋，全推到我⾯前。
「這是我最後的家當了，娘子，我再不敢了。」
他的話，我是不信的。
不然,他也不會就剩下三個⾦元寶。
但我喜歡他這副求⽽不得的表情，身⼦微傾勾起他的臉。
「那萬一再犯怎麼辦？」
「娘⼦~」甜軟撒嬌的聲線似浸了蜜糖,修⻓的⼿指握著我的⼿腕搖晃，仿佛在說「任卿採擷」。
得了，小老虎今日是繡不成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