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靠一條破船養活我，一天隻能賺幾塊錢。
直到那天，他捕到一條能賣 30 塊的大黃魚——那是我們半個月的飯錢。
村裡人催他：「老林，快去鎮上！晚了魚就不新鮮了！」
外公沒動，隻是看了我一眼。
然後轉身，生火，S魚，做飯。
那頓魚，我吃了一輩子。
1
我五歲那年，媽媽改嫁了。
新爸爸是個生意人，家在省城，有房有車。
媽媽跟著他走的時候，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色連衣裙，踩著高跟鞋，頭發燙成了大波浪。
她蹲下來抱了我一下，香水味嗆得我直咳嗽。
「囡囡乖，跟外公住一陣子，
等媽媽安頓好了就來接你。」
她的眼圈有點紅，但口紅一點都沒花。
我爸在我三歲的時候出了車禍，走得突然。
那之後媽媽一個人帶我，我知道她很辛苦。
所以那天她走的時候，我沒哭，也沒鬧，隻是點點頭。
其實我心裡很害怕。
我怕媽媽像爸爸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
外公來接我的時候，是坐公交車來的。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褲腿上打著補丁，手裡攥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他看到我，想伸手抱我，但又猶豫了一下，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
「囡囡不怕外公髒吧？」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搖頭，但沒有主動靠近他。
我不太認識這個外公。
他隻在我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
後來就再也沒見過。
外公彎腰想抱我，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笑了：
「那外公牽著囡囡走，好不好？」
他伸出手，那是一雙很粗糙的手，布滿老繭和傷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從縣城到村裡要轉兩趟車，路很遠。
我累了。
外公說要抱我，我搖頭說不用。
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我已經沒有爸爸了，媽媽也不要我了。
我不能再讓外公覺得我是個累贅。
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外公的家在海邊，是一棟土坯房，屋頂鋪著破舊的石棉瓦。
外公看出了我的局促，有些不好意思：
「囡囡，
外公家裡條件不好，你……你別嫌棄。」
我趕緊搖頭。
其實我有點害怕，但我不敢說。
「囡囡餓不餓？外公給你煮面吃。」
廚房很簡陋，就一個土灶，一口大鐵鍋。
外公蹲在灶前燒火，我站在門口。
「囡囡，去那邊坐著吧，外公馬上就好。」
他指了指客廳裡一張缺了腿的小板凳。
我坐下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外公給我煮了一碗面條——白水煮面，上面飄著幾片白菜葉，還有幾隻小蝦米。
「囡囡，吃吧。」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那碗面，小聲說：「謝謝外公。」
「哎！」外公應得很響亮，
眼睛笑得眯成了縫。
他自己盛了一碗，裡面隻有面湯和幾根菜葉，蝦米都在我碗裡。
家裡隻有一張木板床，被子雖然舊，但洗得很幹淨。
「囡囡睡這兒，外公睡外面。」他指了指門口的草席。
透過門縫，我看到他身上隻蓋了一床薄薄的棉被。
"囡囡要是害怕,就叫外公。"他輕聲說。
我鑽進被窩，聽著窗外海浪的聲音，竟意外睡得很安穩。
那一覺，是我在失去爸爸後睡得最踏實的一次。
2
在外公家的頭幾天，我過得很小心。
我不敢亂碰東西，不敢提要求，吃飯的時候也不敢多吃。
外公給我夾菜，我就說「夠了夠了」。
外公問我想吃什麼，我就說「什麼都行」。
我怕自己要得太多，
外公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外公好像看出了我的小心翼翼。
有一天早上，他出海回來，給我帶了一小塊魚幹。
「囡囡，這個你嘗嘗。」
我接過來，咬了一小口，然後想還給他：
「外公，剩下的你吃。」
「外公不餓，你吃。」他把我的手推回去。
「我也不餓……」
「囡囡。」外公突然蹲下來，「你是不是怕外公也不要你了？」
我愣住了。
外公嘆了口氣，伸手想摸我的頭，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囡囡，外公知道你受委屈了。」他的聲音很輕。
「但是外公不會不要你的。外公就你這麼一個外孫女，外公會一直照顧你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外公慌了，趕緊給我擦眼淚。，
「囡囡別哭，是外公不好，外公不該提這個……」
我搖搖頭，哭得更厲害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公面前哭。
外公把我抱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
「囡囡別怕，外公在呢，外公一直在。」
那天之後，我開始慢慢放松下來。
我開始敢在外公面前說話了，吃飯的時候也不那麼拘束了。
外公的漁船很破，船身到處都是補丁，馬達老是熄火。
村裡別的漁民都換了新船，隻有外公還開著這條二十年前的老船。
他每天能打到的魚不多，而且大多是些不值錢的小魚小蝦。
那些稍微大一點、好一點的魚，外公都要拿去鎮上賣。
剩下的那些破損的、太小的，才是我們的口糧。
所以我們家的飯桌上，常年隻有小魚小蝦。
外公會把小黃魚曬成魚幹，蒸在米飯上，鹹鹹的，很下飯。
有時候會有一些螃蟹熬成湯，湯很鮮，但螃蟹小得可憐。
我從來沒吃過那種肉厚實的大魚，隻在村裡別人家吃飯的時候見過。
那是一種很復雜的感覺。
我羨慕，但我不敢說。
我知道外公已經很辛苦了，我不能再讓他為難。
我吃得很香，外公就很高興。
「囡囡愛吃，外公明天多打點回來。」他笑著說。
但我知道，外公自己碗裡的菜，永遠比我少。
他總說「外公不愛吃這個」「外公不愛吃那個」，然後把所有的魚蝦都夾給我。
我開始的時候還會推讓，
後來就不推了。
因為我發現，我不吃，外公會更難過。
他寧願自己不吃，也要看著我吃飽。
3
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外公出海回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我正在院子裡玩，聽到外公的聲音就跑了過去。
「囡囡，你看外公今天打到什麼了！」外公的聲音裡透著興奮。
我湊近一看，竹籃裡躺著一條很大的黃魚。
我一下子就挪不開眼了。
好大的魚啊。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黃魚。
那一定很好吃吧。
我盯著那條魚看了好幾秒，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低下頭。
「外公，這條魚好大。」我小聲說，「一定能賣很多錢吧。」
外公沒說話。
村裡的老王剛好路過，
羨慕地說：
「老林，打到大貨了啊！這條魚至少能賣三十塊！」
「是啊。」外公應了一聲。
「那你還不快去鎮上？晚了魚就不新鮮了。」
「嗯，我這就去。」外公說。
我站在旁邊，心裡突然有點失落。
當然要去賣的，這麼大的魚，能賣三十塊錢呢。
三十塊錢，夠我們吃半個月了。
我不該想吃這條魚的。
我轉身想回屋，外公突然叫住我：「囡囡，你等等。」
我回過頭。
外公看著我，又看看竹籃裡的魚，沉默了很久。
「囡囡，今天外公不去鎮上了。」他說，「這魚，咱們今晚吃。」
「外公，不用……」我趕緊說，「這魚能賣錢的，
咱們吃小魚就好。」
「外公想給囡囡做頓好吃的。」他說，「囡囡來了這麼久，都沒吃過一頓像樣的。」
「我不……」
「外公想做給你吃。」他打斷我。
那天下午，外公沒有去鎮上。
他把那條大黃魚拿到廚房，開始收拾。
我坐在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三十塊錢啊，那是外公好幾天的收入。
就因為我多看了那條魚幾眼，外公就把它留下了。
我覺得自己很自私。
晚上，外公把魚去清燉,加了點姜片和鹽。
但當鍋蓋掀開的那一刻，香味撲面而來。
外公給我盛了一大碗，又夾了一塊最厚的魚肉放在我碗裡。
「囡囡，
趁熱吃。」他笑著說。
我端著碗，低頭吃了一口魚肉。
魚肉又嫩又鮮，是我這輩子都沒吃過的美味。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了碗裡。
鍋裡還在冒著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外公的臉。
我低著頭，肩膀抽動，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囡囡？」外公發現了，「怎麼了？不好吃嗎？」
我搖搖頭，哭得更厲害了。
「囡囡，你別哭啊……」外公慌了，「是不是外公做得不好吃？」
我還是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外公放下筷子，走過來蹲在我身邊。
「囡囡，跟外公說說，怎麼了？」
「外公……」我哽咽著，
「這魚……這魚能賣三十塊錢的……」
外公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給我擦眼淚。
「傻孩子。」他聲音有些顫抖，「三十塊錢算什麼，囡囡高興最重要。」
「可是……可是三十塊錢能買好多米，好多面……」我哭著說。
「外公還能出海，還能賺錢。」他說。
「我不該想吃的……我不該那麼饞……」
「囡囡，你聽外公說。」外公把我抱在懷裡。
「囡囡從來不說想要什麼，從來不提要求，總是那麼懂事。外公心疼啊。」
「一條魚而已，外公舍得。」
「外公就想看著囡囡吃飽，
吃好，錢沒了可以再賺。」
我趴在外公懷裡，放聲大哭。
外公就這麼抱著我，一遍遍拍著我的背，輕聲說：
「囡囡別哭，外公在呢。囡囡想吃什麼，外公都給你做。」
那晚的魚，我吃了很多。
外公也吃了一些，但他把大部分的魚肉都夾給了我。
「囡囡多吃，長身體。」
我看著碗裡堆得小山一樣的魚肉，再看看外公碗裡隻有一點點魚湯泡飯，心裡又愧疚又難受。
那一晚，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外公是真的愛我。
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可憐我，而是真的愛我。
我不是累贅，我不是負擔。
我是外公的寶貝。
我終於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了。
4
從那以後，
我開始敢跟外公撒嬌了，敢跟他說「外公我想吃這個」了，也敢在他面前哭了。
「囡囡終於像個小孩子了。」他笑著說。
我知道外公賺錢不容易，所以我從不亂要東西。
我知道外公身體不好，所以我開始幫他幹活。
我會幫他收拾漁網，會幫他洗菜做飯，會幫他晾曬魚幹。
外公不讓我幹太多活，說我還小。
但我堅持。
因為我想讓外公輕松一點。
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我也想為他做點什麼。
那年我六歲，到了上學的年紀。
村裡有個小學，就一個老師帶著十幾個孩子。
開學那天，外公帶我去報名。
老師說要交二十塊錢的學雜費。
外公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全是零錢——五毛的、一塊的，
皺皺巴巴的。
他一張一張數，手有些顫抖。
我看著那些零錢，心裡很不是滋味。
那是外公一分一毛攢下來的。
買文具的時候，外公帶我去鎮上的小賣部。
「囡囡，你自己挑。」他說。
我看著那些漂亮的文具，最後拿了最便宜的——
一個鐵皮鉛筆盒，五毛錢。五支鉛筆，一毛錢一支。兩個本子，一個兩毛錢。
「就這些？」外公問，「不多買幾樣？」
「夠了。」我說。
其實我也想要那個印著小花的文具盒，也想要那種彩色的鉛筆。
但我知道，那些太貴了。
外公看著我選的東西，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從口袋裡又掏出兩塊錢，給我買了一塊橡皮、一把尺子，
還有一個卷筆刀。
「囡囡要好好讀書。」他說，「以後考大學，走出這個小村子。」
「嗯。」我點點頭，把那些文具緊緊抱在懷裡。
「外公，等我長大了，我賺錢了，我養你。」
外公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傻孩子，外公不要你養。」他說，「外公就想看著你過得好。」
5
上學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和別的小朋友有多不一樣。
他們都有爸爸媽媽，每天有人接送，書包裡有各種零食。
我隻有外公。
每天要自己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去學校。
書包裡隻有外公給我帶的幹糧——兩個窩窩頭，或者一個鹹菜包子。
中午，別的小朋友都有家長送飯來，熱氣騰騰的，
香噴噴的。
我隻能躲在角落裡，啃我的窩窩頭。
窩窩頭很硬，咬一口，嘴巴都疼。
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一點都不敢剩。
因為那是外公早上四點起來蒸的。
有個女同學看到了，問我：「你怎麼吃這個啊？」
我低下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沒有爸爸媽媽？」她又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