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我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在問我，還是隻是在回答彈幕的。
我沉默裝死。
謝隨頓了頓，隨即跳過了這個話題。
好在直播很快就到點了。
謝隨湊近鏡頭乖乖揮手：「拜拜大家，明天記得來我們姐姐的直播間捧場哦，祝大家好夢。」
工作結束後，謝隨送我回酒店的路上，我們遇到了那個收我小卡的愛豆。
他嘻嘻哈哈地朝我們打了個招呼：「隨哥，月姐。」
謝隨卻面色不善：「給我。」
男愛豆很蒙：「什麼？」
謝隨咬牙切齒：「我姐姐的照片。」
「哦，你說姐姐的小卡啊。」
謝隨的臉色更難看了：「跟你很熟嗎？叫什麼姐姐，叫月姐。」
男愛豆依依不舍地交出所有小卡：「本來想收藏來著。」
謝隨一把搶過：「不準。」
隨即又補充一句：「作為交換，我的遊戲裝備，任你挑。」
我很想說，這東西 PXX 一塊錢可以印十張啊。
可是看著兩人都一副佔了便宜喜滋滋的樣子。
我選擇把話吞了回去。
9
回酒店的路上，我們都很沉默。
自從高中畢業後，我們的聯系就少了很多。
而且是我單方面地不想跟他聯系。
我怕我的非分之想暴露，怕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更怕影響彼此的事業。
本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覺得自己是可以慢慢放下的。
但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超出我的認知範圍了。
那句「無比珍視的存在」，始終還在我心中激蕩、回響。
我忍不住胡思亂想。
在他心裡，我到底算家人，還是朋友？
我不敢問出口。
一步踏錯，我怕以後都回不了頭。
「很不好受吧？」他突然問我。
「什麼？」
「被罵。」
「怎麼會？」我踢著腳下的石子，語氣輕松，「八十萬哎，普通人得工作多久才能賺到，我隻是挨幾句罵而已。」
而且我演配角片酬本來也不高，交完了稅和房租水電，基本剩不下什麼。
在來這個節目前，我和經紀人吃了兩個月的過期便當。
要是收了錢還矯情，真就有點得了便宜賣乖了。
謝隨勾起唇角，語氣比月光更溫柔：「我忘了，姐姐一直比我堅強。」
我猶豫片刻，低聲說：「謝隨，我想注銷微博賬號。」
他倒是沒有驚訝，而是想了想，輕聲道：「也好。」
「你不生氣？」
謝隨挑眉：「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的微博都是你的粉絲……」
我努力了這麼多年，還不如他替我引流這一次。
說實話，我感覺還挺挫敗的。
我希望我的介紹頁面寫的是演員，而不是謝隨的好朋友。
好在，他是懂我的。
「你想怎麼做都可以，我都支持你。」
為了我僅剩的那點名聲著想，謝隨沒有進酒店，而是站在馬路邊目送我進去。
我正要走，他突然喊了我一聲：
「奈月。」
「嗯？」
「那個怕鵝的女演員，最後紅了，對吧？」
喉嚨發緊，
我說不出話。隻能點頭。
謝隨笑了，夜風卻把他的眼睛吹得紅紅的。
「沒事了，快去睡吧，晚安。」
「晚安。」
10
這天晚上，我又夢見了謝隨。
我和他互相陪伴了十六年。
在生活日復一日的磋磨下，我早已經淡忘了很多記憶，唯獨記得他買假鞋替我解圍的那次。
我歡歡喜喜地去找他，卻在轉角偷聽到了他的朋友調侃他：
「喲，什麼情況，情侶款都穿上了？」
我的心高高懸起。
謝隨的回答卻是：「怎麼可能？」
我轉身就跑，害怕自己跑慢了淚灑當場。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輕輕上揚的調調，我到現在都記得。
午夜夢回時，我曾無數次地反復回味這句話。
最後得出結論。
是因為我不夠漂亮的臉，因為我永遠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因為我貧瘠難言的青春。
在我極度敏感不自信的時候，他的一句話扼殺了我原本瘋狂滋長的情愫。
後來閨蜜問我是不是喜歡他。
我報復似的誇張大笑：「怎麼可能？」
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他這麼好，怎麼可能不喜歡？
畢業那年，我想趁亂在謝隨的桌洞裡塞一封不署名的情書，卻被鍾念給撞了個正著。
她的姐妹團誇張地捂嘴大笑：「念念，你到底為什麼拒絕謝隨啊？」
鍾念不屑冷笑：「他太黏人了，而且我不喜歡比我小的。」
說完，她越過我離開。
我的心髒仿佛麻痺了，一抽一抽地疼。
不隻為自己，也是為謝隨。
他那麼好的人，值得被愛。
而不是被人當作談資，被人嫌棄過分黏人。
肩膀被狠狠撞開。
那封信落在地上，很快多了幾個腳印。
……
醒來時天還沒亮，我摸出手機看時間。
謝隨的消息跳了出來。
【以後直播可以講我的八卦，我不介意的。
【姐姐，別再撕開自己的傷疤了。
【會疼的。】
我翻身躺平，努力喘氣，卻怎麼都無法緩解那種窒息的感覺。
為什麼啊謝隨？
為什麼偏偏要喜歡她呢？
11
炒作風波平息之後，節目組換了位女導演。
她態度嚴厲地把我批了一頓：「綜藝不是你們耍心眼的鬥獸場，我不管你和前導演籤的什麼合約，從今天起，你給我安分守己，不許再胡鬧了。也別整你那什麼八卦直播了，給我下鄉助農去。」
於是，我坐上拖拉機，被拉到了鄉下賣紅薯。
直播間笑成一團：
【女明星回鄉也得被拖拉機顛得七葷八素哈哈哈哈。】
【從城裡的薇薇安變成了回鄉的李翠花。】
【但是這紅薯看上去真的好好吃，已下單。】
我一邊跟著阿爹阿婆挖紅薯，一邊極力推銷：
「觀眾朋友們，這可不是一般的紅薯哦，這是純天然無汙染的蜜薯，烤著吃可是一絕，喜歡的可以買一箱回家吃吃看，來我們 321 上鏈接。」
沒想到，專業且深厚的臺詞功底、飽滿積極的情緒起伏令我在一眾帶貨主播中脫穎而出。
很快，我就衝上了帶貨榜第一。
謝隨頂著大號在彈幕裡蹦跶得最歡。
【這主播真甜，不是，這紅薯真美。
【好甜好想吃好想吃想吃——
【我嚼嚼嚼嚼嚼嚼。】
彈幕笑死了：
【隨哥，看你那個不值錢的樣子。】
【夠了謝隨，隔著屏幕都看見你流哈喇子了。】
【酷哥人設從此崩塌。】
阿爹阿婆休息的時候，我也跟著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彈幕吵著要聽八卦。
想起謝隨給我發的消息，我決定八卦一下他。
「那我就講一個，關於頂流的故事吧。
「他年少成名，十幾歲就是炙手可熱的大明星，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讀書成績也非常好，體育、鋼琴，什麼他都玩得轉。
「我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你做什麼都能做得這麼好呢？
「他說，我要我的人生是完美的。
「他完美人生的第一次滑鐵盧，栽在了早戀上。他喜歡的女孩子是校花，可惜女孩並不喜歡他。
」講到這裡，彈幕已經坐不住了。
【是誰？不會就是謝隨吧？】
【應該不是，謝隨根本不會彈鋼琴。】
【我不相信有人能拒絕謝隨，肯定不是他！】
我當然知道謝隨不會彈鋼琴。
但我擔心真被彈幕認出來會給謝隨造成煩惱，所以刻意補充了一些真假參半的小細節。
這時，彈幕又問了：
【那個女孩現在應該很後悔吧？被她拒絕過的人成了大明星哎。】
我不贊成地搖了搖頭：
「大明星咋了，如果是我，我不喜歡的，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拒絕。這位朋友，你的想法很危險啊。」
我萬萬沒想到，我的這句話成了壓倒謝隨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徹底破防,一口氣刷了無數條彈幕：
【笑死，誰給你封的校花？你自己嗎？
【其實我也沒有很喜歡你,謝謝，你真的很裝。
【為什麼不說話了？當年拒絕我的時候你不是挺瀟灑的嗎？
【行了行了，看在你對哥這麼念念不忘的分上,
給你個機會，把哥的 QQ 從黑名單裡拉出來。】？？？
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我一臉蒙逼：「所以，你小子當年到底給誰表的白？」
空氣寂靜三秒後，系統提示對方已退出您的直播間。
彈幕的嘲笑聲在此刻達到頂峰：
【我真的我本來不想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隨你要是憋住了啥事沒有的哈哈哈哈哈！】
【無能狂怒,結果發現告白對象壓根不知道你喜歡她？？？】
【我錯了謝隨,以後誰再說你是酷哥我第一個不同意。】
這場無情的嘲笑整整持續了一整天。
熱搜更是一個比一個炸裂。
熱搜第一#笨蛋情侶
熱搜第二#謝隨 沒用的男人
熱搜第三#謝隨 到底誰給你封的校花
熱搜第四#謝隨 QQ 黑名單
謝隨氣急敗壞地打我電話：「我給你寫的情書,你沒看嗎？！」
我汗顏：「沒。」
「那我送你的戒指，你也沒收到了？
」「沒。」
……
「你什麼時候被封的校花，我怎麼不知道？」他傲嬌地問。
「校花是鍾念。」
謝隨很震驚：「買水軍黑你那個？咱們學校有她嗎？？？」
像原本幹涸的心湖逐漸充盈，我很想站起來大喊兩聲。
「所以,你表白她被拒，也是假的？」
「廢話,她誰啊？氣死我了，我高中不戴眼鏡根本人畜不分好嗎？你會愛上模糊人形嗎？」
這倒是真的。
謝隨近視,並且不愛戴眼鏡。
謝隨憋了半天,最後放了個蔫屁。
「算了,我再給你買，買新的戒指。」
我臉燒得通紅：「嗯。」
「表白也不算,我重新再表一次。」
我用手扶住快要升天的嘴角，含含糊糊地回答：「哦。」
「那你回個頭。」
我轉過頭去,然後就看見了不遠處站著西裝革履的謝隨。
他穿得實在過於正式，和身後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的愛心氣球一樣格格不入。
經紀人和村民們手忙腳亂掛著氣球。
不知道是誰手松了一下，氣球迎著風飛上天。
謝隨就是在這時候朝我走來的。
「李奈月，我喜歡你,從很早很早以前起。
「你說你是我完美人生的一次滑鐵盧，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你，我才想要變得完美。
「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隻喜歡你。」
彈幕比我還激動：
【果然，青梅竹馬就是墜甜的嗚嗚嗚,買一箱紅薯就當隨份子了。】
【奈月哭了嗚嗚嗚，看到你們幸福,我的屍體都舒服多了。】
【隨份子了。】
【隨份子+1。】
【隨份子+10086。】
那天,我成了十裡八鄉的紅薯銷冠。
番外
直播節目圓滿結束後，我沒有選擇一些大導演遞過來的橄欖枝。
【請她幹嗎？內娛是不是真沒人了？？？】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我居然以惡毒女配的身份出圈了。
網友們都說，這演技建議查查，不像演的。
我很鬱悶。
謝隨摸了摸我的頭。
「也許你暫時還演不了主角,但你一直是我生命裡唯一的女主角啊。
「短暫的失敗有什麼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繼續努力的勇氣。
「就像當年，我被你狠狠拒絕了，還不是照樣天天約你吃沙縣？」
……
也對。
一舉拿下當年的最佳女配獎後，我和謝隨訂了婚。
訂婚典禮上,他終於鼓起勇氣質問我：
「你跟你閨蜜說的那句怎麼可能是什麼意思，你根本不喜歡我對不對？」
我扶額：「那你的那句怎麼可能呢？又作何解釋？」
我和他互相凝視片刻，隨即異口同聲：
「傻子才會喜歡他。」
「傻子才會喜歡她。」
「我是傻子。」
「我也是。」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