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姨母若是年少，自然是敢愛敢恨。
可她現在是母親，有兩個孩子。
即便丈夫帶著家裡頭的東西跑了，丈夫也還活著，關系還沒斷。
言語是可以SS人的。
她不願孩子被傷。
也怕萬叔是意氣用事，那份喜歡最後會變得醜陋不堪。
雙手捧著臉，我嘆了口氣。
現在多了我這個拖油瓶，姨母就更不好抉擇了。
這樣好的機會，真要姨母放棄嗎？
若是阿娘在……
我站起身，拉著秋娘和榮哥兒往兩人談話的方向悄悄追去。
姨母和我娘是一對姐妹。
一個溫柔如水，一個熱辣如火。
看起來性格分明，
實則不分你我。
我娘那樣柔軟性子的人，誰能想到，那一夜，她是想帶我跑的。
哪有什麼闖入的山賊。
不過是我娘帶著我跑的事，被我爹發覺了。
「好啊，你這賤婦果然不安分！老子真是打你打少了，才讓你還敢帶著孩子跑！」
「姜寧，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別想擺脫我！再有下次，老子連孩子一起弄S！」
是這句話激怒了阿娘。
她抽出袖子裡的刀往爹身上捅！
一刀，又一刀。
奮不顧身地和這個欺壓她多年的男人扭打在一起。
我衝上去幫娘，卻被一下推出去，頭狠狠撞在門上。
恍惚之中，娘就像那個我從未見過的、有著一股狠勁的姨母一般。
等我醒來時，爹已經S了。
可娘也沒活下來。
她也被捅了好幾刀，身上開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可她的眼睛，仿佛兩團燃燒的火焰，她抓著我的手：「小漁，我和你爹是被山賊SS的，你聽懂了嗎？不管誰問你，你都要這樣說！」
「娘，娘活不成了....見不著你長大....也見不著你姨母...你！你一定要去找你姨母！她是最厲..厲害的，會...會幫你.....」
「小妹，阿姐好...好想你....」
娘在我懷裡咽了氣。
我來不及擦眼淚，聽見門外的腳步聲，舉起燭臺對著自己的頭砸了下去。
我隻是個孩子。
遇事失去雙親，說話顛三倒四很正常。
我隻是個孩子。
遭了難，有許多事記不清很正常。
我爹打我和我娘。
我一心想去找娘的家人，
也很正常。
村長替我處理了剩下的事，我明白，他們或許知道事實不是那樣。
但沒人會為了一個混賬為難一個孩子。
我特意讓村長幫我把爹娘分開火化，燒成骨灰。
娘的骨灰，我帶來了。
在找人帶路前，埋在了村口，隻有我知道的地方。
爹的骨灰，灑進了一條臭氣燻天、魚翻肚皮的水溝裡。
我懂我娘未盡的話，即便村長他們不說，我也要替我娘親眼來看看我的姨母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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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骨子裡，有姨母性格中的一部分。
姨母又何嘗不是？
她從前過得不好，現在好了，但是還不夠好。
我要知道姨母的心意，然後像當初她推阿娘一把一樣，推她一把。
做賊，
我們還是頭一回。
越是靠近，秋娘和榮哥就越是不敢靠近。
我隻好叫他們在遠處等我，我一個人匍匐前行，小心靠近，終於聽見了姨母和萬叔的聲音。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不能答應你。我不想耽誤你。」
這是姨母。
然後是萬叔。
聲音倔強，又帶著哭腔。
「什麼耽誤不耽誤？我有什麼遠大的前程嗎？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姐姐，我已經說服家裡了，甚至還吃了一副絕育的藥！你的孩子和你的侄女我都不在意，我可以養！我爹娘也是，說不準見著孩子還歡天喜地！姐姐，你若在意旁人的話，我們就搬走。」
「姐姐，你疼疼我，別叫我孤獨終老。」
我的腦子有一瞬間失了神。
娘嘞，秋娘說萬叔是塊石頭還真沒錯！
「你瘋了！」
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聽見姨母驚慌的聲音。
「我...可我....我還是不能跟你在一起！」
「萬濤，我身上有條人命。」
姨母還未說出口，我想我已經懂了。
那個跑掉的，一直不曾露面的姨夫。
上天是如此懂得造人的魅力，叫兩個相隔萬裡的姐妹命運糾纏，最終掙扎著做出同樣的決定。
那萬叔呢？
萬叔能接受嗎？
「我知道。」
「什麼？不，你不知道，其實我……」
「我知道！」萬叔的聲音逐漸冷靜下來，帶著倔強和虔誠，「我本來是想去找你的，哪怕隻是遠遠地見一見也好。可我親眼看著你們爭吵，看著傷了你還搶走所有東西跑走。
」
「姜漁，你這樣好強的人竟沒有追上去。我替你追上去了，沒多遠，他倒在地上，口唇發烏，沒了氣息。」
我看著萬叔慢慢靠近，把姨母擁入懷裡，講完剩下的事。
「他活該！得到卻不珍惜，還要背叛你，羞辱你，你恨他是應該的。我家是開肉鋪的，有時賣不完的骨頭會堆在家裡集中處理，我替你處理了。姐姐，你永遠不必擔心事發。」
「那個他心愛的女人，我隻給了她一筆錢，叫她寫了一封信寄到那狗男人家裡再遠走高飛。姐姐，你哪背負了人命？你清清白白，是個可憐女人。」
「姐姐，求你，讓我照顧你。這是最後一次，你若不願意，為了讓你安心，我會帶著家裡人離開，再也不回來。」
話音落地，姨母踮起腳吻上了萬叔的唇。
兩人唇齒相依，細細琢磨，
分開之時氣息纏繞，久久不分。
我知道，姨母應了。
等我悄悄退回去時，榮哥迫不及待地詢問。
秋娘替我收拾著衣裳，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木著眼神搖了搖頭，「我也不敢離太近，沒聽清。」
「啊——」榮哥哀嚎一聲，「算了，就看命吧。」
我點點頭，和兩人一起回了屋子。
是得看命。
若我沒有來，沒有解開姨母的心結，她會不會打開心房，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既然上天讓我來了，那就是上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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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罐藥膏，姨母最終還是用了。
不僅如此，姨母還正大光明帶著我們上門要解除和前姨夫的關系。
「我呸！我兒子沒回來你就急著找下家？
你也配！這輩子都守寡吧你！」
「就是，逼跑了自己男人，還不知道遵守婦道守著孩子,痴心妄想！」
姨母也不惱。
抽出兩把刀橫在胸前。
「不願意是吧？要麼咱們一起去衙門,看看拋夫棄子被尋回來是個什麼下場！要麼我就帶著你們一塊走，等你們小兒子回來悔恨萬分！」
「跟我耍橫，也不看你們配不配！」
老兩口啞巴了。
大兒子卻不樂意了。
為著那個弟弟,三天兩頭地鬧事。
不赡養爹娘都是他做大哥的讓步了，怎麼還能幹擾自己的日子？
「爹，娘，你們就同意了吧！小弟都不知是不是已經有了孩子，和和美美的一家子了,你們拖著有什麼意思？要是不肯，那你們就去尋小弟養活你們！」
老兩口還是應了。
但要收回那房子。
姨母也應了，那房子她還嫌晦氣呢。
剛變成寡婦，萬叔的爹娘就迫不及待地來村裡溜達了。
聽說自己兒子願意成親了，他們歡喜得不行。
雖然對方是個寡婦,但一個女人養活兩個孩子多有魄力？
一個寡婦，肯收養姐姐的孩子多重情義？
有孩子怎麼了？
孩子改個姓，他們直接無痛抱孫了,有什麼不好？
再問,再問就是閉上嘴,關你屁事！
又過了一個月,萬叔的爹娘才找冰人上門說媒。
所有流程絲滑得不行。
剛搬出屋子,姨母就成親帶著我們一起去了鎮上。
萬叔來接人那天，前姨夫的爹娘還在村裡說姨母水性楊花,早就勾搭上別人了。
被花嬸子不經意一肘子給肘倒了。
「哎呦，真是對不住，怎麼打嘴上去了？我真是不小心的,您二老別介意！」
「我不是為了姜六,我最煩她了！這樣吧,等你們小兒子回來,我肯定站你們小兒子這邊。诶？你們怎麼臉綠了？不會是小兒子不回來了吧？真是對不住啊！」
........
秋娘和榮哥改了姓，姓萬。
我也改了。
但不姓萬,我姓姜。
跟著阿娘和姨母姓。
萬叔並不介意，他覺得姨母的姓是最好聽的。
萬叔的爹娘也不介意,因為我繡工出眾，他們給我請了老師，我給他們做了衣裳。
秋娘和榮哥也很有長進。
二老最喜歡穿著我做的衣裳,把秋娘和榮哥身邊帶出去炫耀。
「你說這多不好意思啊？一下子孫子孫女都有了！
」
「我兒媳啊？能幹得很哪，我兒⼦雖然能賺錢,雖然有⼀把⼦力氣,但哪有我⼉媳能說會道、大方開朗啊？你都不知道,她可會做醬了！那弄出來的⾁幹,別⼈都搶著買。你還沒吃過啊？我都吃夠了！」
「孫子孫女啊？倆孫⼥漂亮得不行,我都愁S了！你當然不懂這種煩惱了。孫⼦啊，孫子喜歡做買賣，還說要賺⼤錢孝順我們。我們半截⾝⼦都埋⻩土了，為了這句話不得多活⼀活啊？」
「诶,你走什麼呢？不是嘮嗑嗎？怎麼⼀下⼦不高興了呢？」
阿娘的骨灰我偷偷挖了出來。
姨母和萬叔帶著我一起回去，重修了一座墳。
埋的是外祖母和阿娘。
我看著姨⺟和萬叔緊緊牽著的⼿，⼼裡終於安定。
我們各⾃有秘密,但並不妨礙我們成為一家⼈。
秋娘和榮哥一左一右牽住我，
暖意從手心傳到心底。
「我們回家。」
「嗯，回家。」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