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往東我往東，他翻牆我當墊腳石，甚至他上廁所我都要在外面扒條縫。
後來，班上來了個轉校生，大家都很喜歡她。
謝以昇也喜歡她。
他在食堂找到我：「綿綿膽子小，去外面勤工儉學太危險。你就讓讓她，以後換她來照顧我。」
我扒完最後一口飯，抬起頭：「那我以後還能吃到許阿姨做的開花大雞腿嗎？」
1
謝以昇收走了我的餐盤：「溫阮，你成天就知道吃嗎？哪個女生像你一樣吃這麼多的。我在和你說事情。」
我端起松茸排骨湯大口咕嘟咕嘟：「嗯嗯，你嗦。」
「我說，明天開始你就不用時時刻刻盯著我了，換綿綿來照顧我。工資還是會繼續開給你的，
我媽不給你的話，我來給你。剛剛給你轉過去三百萬，你記得收了。」
「但是我媽那邊，需要你配合。你得為我證明，的確是我太影響你學習了，你想考 S 大。」
他又不耐煩地推走了已經被我喝幹的湯碗：「你在聽嗎？考慮好了嗎？」
「嗯嗯，我在聽啊。」
可我有些糾結。
謝以昇並沒有趕我走的打算，或許有一天他膩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我從未見過他這麼反常過。為了靠近轉校生，不惜把他偷偷存了三個月的零花錢一分不剩全部轉給我了。
「溫阮，我有點困了。」
謝以昇說完，就倒在了我肩頭。
我小心翼翼託著他的下巴，給他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可是除了我，還有誰能背著你走幾公裡呀？你說的那個什麼綿，
白白淨淨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沒什麼力氣。」
「如果你因此受傷了，太太肯定就得罰我一個月不許吃雞腿了。」
他不再回應我，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謝以昇患有先天性猝睡症，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突然睡著。
當年謝家匆匆忙忙收養了我，讓我當他的貼身陪護。
我偏過頭看他。
這張臉，無論看多少次，當真無可挑剔。
纖長的睫毛打下的陰影剛好落在高挺的鼻梁上，美得像油畫裡走出來那樣。
殷實的家底、基因級的容貌，毫不遜色於學霸的能力……無論在哪裡，他都是那顆最耀眼的恆星。
別說康莊大道了，羅馬都得向著他挪過來。
而我，注定隻是個圍繞著他轉的不知名的小小衛星而已。
2
謝以昇父母來的那天，我正在專注地掏螞蟻窩。
我是福利院的「老賴」，每次有人來收養孩子，我從來不會去湊熱鬧。
我已經十幾歲了，哪有人領養專門挑這麼大的孩子帶回去呢？
而且我天生飯量大，個頭也遠超同齡女生。哪怕經常吃不飽，我依然蹿到了一米七幾的個頭，一身的結實肉。
就算把我領回家，粗制濫造的泥胚底子，也不可能養成金貴的大小姐。
院長媽媽卻找到我：「溫阮，來了一家特別特別有錢的人，你猜怎麼著？他們就喜歡力氣大長得高的孩子！」
「你說這不就是衝著你來的嗎？」
「他們帶來的吃的都堆成小山了，要不然你去看一看？就看一眼怎麼樣？」
我扭扭捏捏跟著去了，門口的各種禮盒還真堆成了兩座小山。
早飯我把半個饅頭讓給了咪咪，肚子已經忍不住咕嚕嚕叫了起來。
謝以昇的父母挑了幾個最高的孩子，挨個問我們如果跟他們回去的話，最想要什麼。
輪到我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院長媽媽說你們很有錢。」
謝以昇的媽媽笑得很溫柔：「嗯，對呀。所以寶貝想要什麼呢？很多很多零花錢嗎？」
我搖搖頭：「我不要錢。我想問問，每天晚飯可以吃兩個雞腿嗎？一隻雞隻有兩個腿，可不可以都給我？」
我當即被摟進一個香軟的懷抱：「就她了。」
回去的當晚，他們就給我準備了滿滿一桌的菜。洛太太親自給我夾了兩個大雞腿，我一邊吃一邊哭得抽抽噎噎的。
媽媽得了再也醒不來的重病，徹底拋下我之前，每次煮雞湯都會把雞腿拆下來留給我。
我很久都沒感受過這種偏愛了，哪怕這是我自己要來的。
我抹了把眼淚：「對不起，我想媽媽了。」
謝以昇就在這時，剛好從樓上下來，皺著眉看我。
3
十幾歲的謝以昇，面龐的青澀還未褪去，眉眼之間卻已經流露出了拒人千裡的凜冽。
我下意識低下頭，不敢讓他看清我的窘迫。
洛太太把她面前還沒吃過的那碗飯推到我面前：「阮阮，既然我把你帶回來了，你以後也可以叫我媽媽。」
謝以昇已經完全走到了我面前，語氣帶著抗拒：「媽，你上哪接回來的餓S鬼？一頓飯吃這麼多。」
「我說過了，這個家除了我不能有其他孩子，哪怕妹妹也不可以。」
我趕緊擺擺手：「不是的不是的。不用的太太，能讓我每天吃飽喝足住大房子，
我已經很感謝您了。」
我接過碗，趕緊埋頭又扒了幾口，掩飾我的緊張。
還好謝家領我回去，並不是奔著把我養成大小姐的。那些為了保持身材油鹽不進的減脂餐，我可不想吃。
謝家為已經休學了半年多的謝以昇重新恢復了入學，也為我辦理了手續，陪他在一個班。
他們對外宣稱我是謝以昇的遠房表妹，家道中落，自願來當陪讀。
盡管洛太太和我提前演練過很多遍，謝以昇第一次突然睡著的時候，我也還是被嚇懵了。
當時正是體育課，老師讓我們每人做十組雙槓臂屈伸。
謝以昇做到第三個，掛在上面突然就睡著了。眼看他就要松手掉下來，我趕緊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了他，向右來了個側翻穩穩落地。
但我的頭，還是不小心撞到了槓上。
我頂著大家疑惑的眼神，
爬起來扛著他就去了醫務室。
下課之後，班上就開始討論我：有說我其實是保鏢集團的，謝以昇家買我來當他的保鏢。也有人說搞不好我是謝以昇從小定下的娃娃親，太剽悍所以被退了親，結果我親自上門纏著他。
我嘴笨，不知道怎麼和大家解釋。
扭過頭求助，是謝以昇陰沉沉的臉，我又啞了火根本不敢開口。
翌日，謝以昇給班上每個人都安排了禮物。
我也有。
桌上放著一盒活血化瘀的藥，還有一支裝在禮盒裡的鋼筆。
謝以昇站起來：「我身體不太好，她是負責照顧我的妹妹。」
大家收下了禮物，慢慢接受了我們這一對奇怪的組合。
4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對謝以昇單方面的「舔狗」行為日漸熟稔。
大多數時候，
謝以昇都是不理我的。
但是沒關系，笨有笨的辦法。我寸步不離，他走到哪我跟到哪。
就連他上廁所的時候，我也是在外面蹲著，如果超過一分鍾他還沒出來，我就弱弱地喊上一句：「謝以昇，你還在嗎？」
有時候他也會很兇地回我：「吵S了，再吵上不出來了。」
我便趴在門外嘰裡咕嚕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幾年來，謝家也請過不少專家上門診治，但謝以昇對好幾味藥都過敏。病情完全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
發展到後期，謝以昇不僅在白天會突然睡著，晚上也會突然驚醒，每次醒來精神狀態都很脆弱。
興許是習慣了我的保護，他醒來的幾次總是無意識地喊我的名字。
於是，在那個蟬鳴惱人的夏，我每個月的報酬從五十萬加到了一百萬。
謝以昇和我的房間也被打通，我們之間，僅隔了薄薄的一片簾子。
我不清楚謝以昇是怎麼想的。
但我需要開始每天穿著內衣入睡，需要在謝以昇需要我的時候，迅速踏入他的領地，被他緊緊擁住。
朦朧的睡意總被少年的心跳聲打亂，不該流露的悸動，被我咬緊了牙關吞吃入腹。
我提醒自己，如果不是洛太太帶我回家，舍得在我身上花錢，我們永遠不會有交集。
這份短暫的心動，我不會，也不該讓他知道。
越來越碎片化的生活節奏下，我反而愈發努力，把除了照顧他之外的所有碎片時間投入到學習。
他睡著的短暫間隙，我都要拼了命多刷幾道習題。口袋裡塞著疊成豆腐幹狀的習題紙和筆，錯題本在床頭碼了厚厚一疊。
即使這樣，
我的成績還是一直在中等遊走。
而現在，全新的一個夏天已經到來。
謝以昇說，他要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一整天專注學習。
我心動了。
他隨口一說的 S 大，說不定，我現在真的想去呢？
5
不知道是我走神了，還是這道題太難了，一道題還沒解完，謝以昇已然轉醒。
夏栀綿嬌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謝同學……啊，對不起對不起，謝同學，打擾你了嗎？」
「我……我看你出去這麼久還沒回來，天氣這麼熱，怕你暈倒在路上。」
謝以昇猛地站起來，剛剛靠在我肩上殘留下的汗，在棉質短袖上留下了一小塊印記。
「你跟你妹妹，
感情真好啊。」
「你說溫阮？她長得高力氣大，保護我順手而已。」
他自然地走過去，拿起夏栀綿手裡被洗得發白、印花都掉了色的保溫桶。
「謝同學，等下！這個……」
「謝以昇——」
謝以昇打開了保溫桶，就著裡面的內膽，倒了一杯，仰頭喝完了。
他笑得痞氣：「難道不是給我準備的嗎？」
夏栀綿臉都紅了：「我怕我煮得不好喝……而且，保溫桶質量不好，我一路走過來繞了很多路，梨湯應該已經不冰了。」
「很好喝，綿綿，以後也要拜託你了。你願意每天給我準備嗎？」
我默默掐了一把手心。
原來，高高在上的太子爺為倔強小白花跌落神壇的樣子，
也不過如此，和普通的戀愛腦沒什麼兩樣。
謝以昇轉過來：「怎麼，現在連我喝什麼都要管了嗎？」
「沒有，我隻是想說，謝謝你的贊助。太太那邊，我需要再考慮一下。」
我默默把卷子收起來：「夏同學，你以後可要多吃點飯哦。我表哥看著瘦，扶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的。」
回到教室，我火速收拾自己的東西。
班上沒有其他空位了，隻剩最後一排校霸邊上的位置還空著。
反正他已經幾天沒來了，我簡單擦了擦桌子，坐在了外側。
6
約莫十分鍾後，謝以昇和夏栀綿才一起牽著手走進來。
他看到身邊空出來的位置，愣了一下。
隨後，在他的授意下，夏栀綿紅著臉搬到了他身邊。
我沒再管這對小情侶，
酣暢淋漓地聽了三大節課，筆記做了足足十幾頁紙。
謝以昇應該是怕夏栀綿扶不動他，一下午都趴在桌子上裝S。
晚上回去後，謝以昇進進出出廁所好幾趟。
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對梨過敏，應該趁早跟她說一聲。」
他卻皺起眉頭：「不用你多管，我不會讓我媽找你事的。」
「我不是——算了，你早些休息吧。」
晚上，我睡不著，對著天花板發呆。
隔壁，謝以昇也一直在翻身。
熟悉的驚醒聲傳來：「溫阮！溫阮！」
我來不及穿鞋，像往常一樣衝到了他床邊，坐下，等待他伸出手穿過我的肋下，緊緊扣住我的後背。
他雙眼含著淚，眼梢微紅，破碎感拉滿。抬起頭的瞬間，卻猛地停下了向我伸過來的雙手。
我低下頭，才發現，我今天忘記穿內衣了。
「抱歉……我以後，盡量不吵醒你。」
隨著床頭的感應燈滅掉，我扭過頭，藏起了嘴角邊一閃而過的苦澀。
但那也僅僅是，一閃而過而已。
「溫阮，我說話向來刻薄，並非討厭你。如果討厭你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同意我媽讓你留下來。」
「嗯，我知道，需要我再陪你一會兒嗎？」
謝以昇沒有再說話，回答我的是輕輕的呼吸聲。
隨著我站起來，走開。感應燈亮起，又滅掉。
我突然覺得，謝以昇，好像也不是那麼耀眼了。
我拉上簾子，插上耳機，刷了一晚上的習題。
第二天早上，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去學校。
謝以昇在校門口就被夏栀綿截胡，
倆人甜甜蜜蜜走到一起。
我一邊打哈欠一邊來到位置上，卻發現桌肚裡空空的。我的錯題本和習題冊正安靜地躺在身後的垃圾桶裡。
班上格外安靜。
校霸江妄聳聳肩，繞過我，一腳踹開凳子，走到裡面坐下。
「喲，我當是誰在我邊上不小心塞了一堆垃圾呢，就好心給處理了一下。」
「怎麼，不想當謝以昇的跟班了？想跟著哥混了？」
7
江妄故作鄙夷，翹著二郎腿看著我。
我取下遮陽的鴨舌帽，褪下腕間的黑色皮筋，利落地綁了一個馬尾。
毫不客氣地拉開外側的椅子坐下。
內心糾結了一下。
咬咬牙，把準備給自己加餐的豆漿和拖爐餅遞了過去：「新同桌，謝謝你幫我清理垃圾，以後還要麻煩你罩我。
」
「我就是喜歡你這裡的環境而已，給個機會唄？別趕我走好不好。」
然後從包裡掏出了新的習題冊。
垃圾桶裡的我也懶得撿起來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這幾年照顧謝以昇賺到的錢，買一卡車的習題都不是問題。
昨晚一夜沒睡，初升的太陽照過來，特別刺眼，我直流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