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話音未落，爸媽和許冉都闖進我的視野。
「你這孩子亂跑什麼，要不是你哥猜到你會來學校，我跟你爸都要報警了。」
「乖，玥玥，不生爸爸媽媽的氣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怎麼手這麼熱，還在發燒嗎？」
他們哄著我。
鼻尖瞬間酸了起來。
我下意識憋住眼淚，不敢哭。
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識。
10
我醒來又回到了醫院裡。
躺在病床上，插著好多涼涼的儀器。
爸媽和許熠許冉都在外面。
透過玻璃，我看到他們圍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那人說，
「可以確定，患者的感染是從腳踝的傷口開始，
因為接觸帶有大量細菌和寄生蟲的髒水，事後也沒有及時處理。」
「查出來的時間也太晚了，延誤了治療，本來我們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現在，我們不敢保證，她腎髒衰竭的速度太快了。」
說到這，醫生嘆著氣，隱隱帶著責怪，「孩子高燒不退，你們應該立馬給她進行全身檢查，而不是隻測量體溫，就判斷她是感冒。」
「如果她沒有傷口，也不會這麼嚴重。」
我怔愣地聽著。
傷口，是那個破碎的花瓶。
髒水，是我為了救許冉跳河。
延誤，是沒有一個人想過我也需要檢查……
原來，不是命運戲弄我。
是我又栽在了他們手裡。
每個人。
都是兇手。
我突然想笑。
可沒有力氣。
眼淚無聲地滑落。
怎麼都重來一世了，我又沒能進入京大。
明明，我一直在努力地改變啊。
啪——！
外面。
媽媽狠狠地扇了她自己一個耳光。
「是我，是我沒有將她的發燒當回事，我以為她從小不生病，感冒幾天就能好，我還罵她是在學姐姐……」
「那天我能帶她去醫院的，可是我沒有……我為什麼沒有帶她去！」
她哭得泣不成聲。
爸爸猛地別過頭，試圖掩飾他泛紅的眼眶。
可身體卻止不住地顫抖。
而許熠僵在那裡，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醫生在說什麼。
許冉沙啞的聲音響起。
「醫生，腎衰竭……是不是換腎就可以了？」
「現在帶我去做配型行嗎……」
「你瘋了許冉！」爸爸抓住她。
「少一個腎你知道會得多少並發症嗎！以後你要隨時隨地地注意你的身體！隔三差五就要跑醫院！你還怎麼生活？！」
媽媽強忍著哽咽，「冉冉，玥玥欠你的太多了，她會還不起你的。」
「你已經救過她一次，她不能再欠了……」
上一世，我什麼都沒做，他們卻將許冉的S怪在我的頭上。
這一世，許冉隻是提出換腎，他們就百般阻攔。
我緩緩閉上眼。
不想再看那些惡心的臉龐。
突然許冉喊了一聲。
「夠了！」
「不是許玥欠我！是我欠她！那天在郊區！是她救了我！她的傷口也是因為我！」
「我不知道她會跳下來救我，我當時把她踹下去，就是一時動了歪念，我太嫉妒她了，明明和爸爸哥哥沒有血緣，可你們永遠都向著她！叫我讓著她！」
「我又不是她的親姐姐，為什麼要我一直受委屈！」
許冉失控地吼著。
她說，高考成績她不開心，不是因為沒有考上京大。
是爸媽第一個去查我的成績，隻想著給我慶祝。
她看到通知書跑出家門，是害怕，害怕爸媽又變得滿眼都是我。
就像她撒謊是跳河是救我，也是怕爸媽的責怪，一心隻有我，看不到她。
生病時全家人的關心，
是她最貪戀的時光。
許冉跪在玻璃窗外，抽噎著懺悔著。
「對不起玥玥，真的對不起，姐姐也不想這樣的啊……」
那我們該怪誰呢？
怪我們的父母有問題。
毀了兩個人嗎？
11
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動手打許冉，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著。
「她就算不是你妹妹，是個陌生人！你這樣做也是在故意S人！」
「你要你爸以後怎麼面對玥玥和你媽啊！」
「我要怎麼說，是我的女兒害得她躺在重症監護室裡！」
媽媽渾渾噩噩地抓住許冉，「為什麼啊冉冉，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要害我的孩子！」
「你有什麼資格跟她說對不起！
你根本就不配出現在她面前！」
她發瘋地打著許冉。
沒有人攔著。
這一幕，似曾相識。
我想起來了。
上一世，我也經歷過。
大人真奇怪。
怪誰都不會怪自己。
最後，媽媽被醫生拉開，一家人都被趕了出去。
因為生病太嚴重。
每天隻有一個人能來探望我。
可第一天，爸爸媽媽許冉都沒有來。
但也不重要。
許熠主動要來照顧我。
可能快S了，我一點都不想再委屈自己。
我說。
「滾。」
「我不想看見你。」
「玥玥，你現在情況特殊，讓我照顧你好嗎？」。
他低聲問著，
難得的卑微。
我隻是抬起手，握住身上的其中一根管子。
許熠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去，害怕我會拔掉。
他不能來。
所以，第二天是媽媽。
仔仔細細地幫我擦著臉頰。
我突然躲開。
「太燙了。」
她換了水溫。
我還是嚷嚷著燙。
可媽媽不再說我任性，耐心地一次次更換、調整。
看著她紅了眼眶，強忍著淚，卻不敢在我面前流下。
隻能假裝轉身去拿東西，偷偷擦掉。
我說不出來的暢快。
我就是故意的。
我恨啊。
恨她偏心別人家的孩子，恨她看不到自己的女兒。
連媽媽喂我吃飯的時候，
我都在找茬。
「為什麼沒有肉？」
她的回答小心翼翼：「醫生說你的飲食要清淡……」
「所以做媽媽的女兒，小時候吃不飽，長大也要吃不飽嗎？」
媽媽一僵。
眼淚終究沒忍住，砸在我的手背上。
「對不起玥玥，對不起……」
「媽媽讓你吃了太多苦，年輕的時候識人不清，沒能給你一個好的童年，後來，又帶著你寄人籬下。其實媽媽知道你很懂事，可媽媽沒有辦法……」
「我們在別人家的屋檐下生活，媽媽不能說別人的女兒被挑錯，隻能說你，這樣其他人就不會說你了，對不起……」
她一遍遍地道著歉。
但我已經不想要了。
對不起這句話。
哪怕當時說，都不一定會是真的愧疚。
而爸爸，連見我的勇氣都沒有。
他讓媽媽轉交他給我買的紫色手機、紫色衣服、紫色首飾……
像是想用金錢來彌補。
可我現在要錢有什麼用呢？
「我想要的是健康。」
「如果不能送我，那就不要送了。」
爸爸躲在門外，我看不到他。
過了很久。
聽到他的哀求。
「求求你醫生，一定要救下我的女兒，花多少錢，哪怕傾家蕩產，我也願意，求你……」
砰——
砰。
是重物落在地上的悶響。
12
我的狀態並不好。
已經無法睡一個好覺。
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疼著。
所以當許熠悄悄進來，我是知道的。
隻是，我沒有睜眼。
安靜的夜裡。
他低啞的聲音格外清晰。
「玥玥，許冉不敢來見你，她說，她連跟你道歉都不配。」
「她像瘋了，到處找人在做配型。」
「因為她配型失敗了，爸媽也不行，我也不行，為什麼重來一世，她沒有S，你卻還是要離開……」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原來，許熠也重生了。
「其實上一世，我對你說的很多話，都是氣話。」
「我和爸，
還有許冉，都很喜歡你來到這個家。許冉要錢很少會撒嬌，是你讓我們知道，原來有個妹妹，有個活潑的女兒，是什麼樣子。」
「可許冉的S，對我們的打擊太大了。爸媽不願意承認他們的偏心，我不願意承認對許冉的忽視，讓無辜的你背負了一切……」
房間陷入了靜默。
我不知道許熠是哭了，還是無法再發出聲音。
良久。
我感受到他握住我的手，像是害怕會吵醒我，動作很輕。
「我以為，這一世是上天給我補償你的機會，嘗試著靠近你，可你又躲開了我，我就知道，你也重生了。」
「你不想再跟我有關系，那我就退後；你不想見我，我就在外面……」
「我已經找到了可以治好你的專家，
也有了捐贈者的消息，今晚專家就會到京市，爸媽已經去接他了。」
「等你好了，你想去京大就去，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保證，我和爸媽、許冉都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
「堅持下去，玥玥，求你……」
許熠走後。
我才睜開眼。
望著天花板發呆。
在醫院，分不清時間，我不知道住進來多久。
隻是很累。
累到不想再折騰。
媽媽為了當好後媽，委屈我。
爸爸為了當好繼父，委屈許冉。
許熠就像這兩段關系的天平。
朝哪一方走近，就會讓另一方的委屈加重。
似乎誰都沒有錯。
我連該具體怨誰，都不太堅定。
那就不怨了。
活著，還要和許家人牽扯。
我實在不願。
努力抬起手，一根根拔掉身上的管子。
太久沒有一覺睡到天亮了。
我想，好好睡一覺。
閉上眼的那一刻。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玥玥！你哥找的專家來了！你有救了！」
13
許父激動地推開門，第一次鼓足勇氣踏進病房。
可是，許玥身上插著的儀器在報警。
醫護人員急匆匆地衝進去，將許家人請到走廊外。
他們隻能透過玻璃窗，看著那個早就瘦得皮包骨的人在搶救。
許母無助地抓住許熠。
「玥玥的管子為什麼會掉落？你是最後一個去見她的人，你沒有發現嗎？」
許熠張著嘴,
可嗓子像被堵住,說不出話來。
他發現玥玥皺眉的時候，猜到她醒了。
所以，他將所有心裡話都告訴了她,希望她可以振作起來，撐到專家過來。
上一世，他們錯得太多了。
他們都虧欠了玥玥。
爸已經想好了，將她定為繼承人，讓她哪怕離開許家,也衣食無憂。
許冉也想好了，這輩子都會讓著玥玥，愛護著她。
連媽都想好了，以後絕對絕對不說玥玥一句，隻寵著她。
甚至,他自己。
即使今生不能和玥玥在一起，他都會守護她到S亡那天。
可為什麼？
她放棄了。
許熠的腦子亂成一團。
無法回答許母。
他也不知道的問題。
直到專家出來。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我們剛才查過儀器,沒有故障,應該是病人喪失了求生,自己拔了管子。」
許熠瞬間軟了身子,險些摔倒在地。
許母許父愣愣地看著專家,仿佛沒有聽懂他的話。
「你的意思是，我女兒自己不想活了……」
「為什麼呢？」。
「你看,這是她考上京大的通知書，我都拿來了，明明她好了以後,就可以去念大學。」
「明明差一步她就擁有了自己全部想要的,你告訴我,她為什麼不想活了啊？」
許母絕望地跌坐在地。
不明⽩,她的玥玥，怎麼就不想活了。
許⽗蒼⽩著臉,望著裡⾯的那具屍體，喃喃自語：「是我,⼀定是我開⻋太慢了。
」
「我要是再快一點，就能趕上了，她在怪我,來得太慢，是我害S了玥玥……」
許冉早已泣不成聲。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抵消她心⾥的愧疚。
一直黏著她的⼩尾巴,被她親手推向了S亡。
她這⼀⽣,⼿上都沾染著妹妹的命。
14
許⽗許母⼀夜白了頭,渾渾噩噩地送許玥去⽕化的當天晚上。
許冉失蹤。
找到她時,是在郊區的那條河⾥。
穿著玥玥喜歡的紫色裙子。
一下失去兩個孩子，許父許母徹底垮了，被送進醫院搶救。
⽽許熠。
想S，卻不敢。
玥玥說,不想看⻅他。
他怕他下去，玥玥看到他，
會連投胎都不願意去。
那他要怎麼活,才能度過漫⻓的餘生。
許熠不知道。
他踉跄地跪坐在許玥的墓碑前，輕輕翻開那本被他藏起來的⽇記。
每一⻚，都有他的名字。
可是她信賴的哥哥。
沒有保護好她。
甚至S亡。
都無法重逢。
這就是他食言的報應。
他活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