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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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第三年,我在盛容川書房發現一封泛黃的和離書。


 


落款的時間是三年前。


 


此時,距離我爹被判流放尚不足一月。


 


所有人都說,以狀元郎愛我之深,必定會像三年前那樣護好我。


 


我默默籤好和離書,悄無聲息離開了京城。


 


不久後,盛容川在邊陲小鎮逮住了準備養老的我。


 


他紅著眼眶質問。


 


「一句三年無所出你便想丟下我?」


 


「再者,生不出孩子就一定是你的錯嗎?」


 


「萬一是我有問題呢?」


 


我:「?」


 


1


 


我在書房枯坐了好幾個時辰。


 


直至下人通傳說盛容川回來了,才如夢初醒著急將和離書放回原處。


 


飯罷,盛容川照例在書房處理公務。


 


我坐在離他一步之餘的小桌前,溫習著他布置給我的課業。


 


燭光融融,盛容川眉眼溫柔,一如初見。


 


可我和他的相遇,實在算不上多麼美好。


 


我生父楊平是九千歲劉忠的義子。


 


陛下昏聩,朝政皆由閹黨把控。


 


而父親,負責搜羅容貌姣好的少女,將人調教好送入權貴的後院。


 


三月十五,春闱放榜。


 


父親在家設宴。


 


我隻是喝了口水酒便不省人事暈了過去。


 


醒來時,我衣衫不整被一陌生男子壓在身下。


 


我拼盡全力用花瓶砸暈了他,跑了出去,碰見了盛容川。


 


嫡母帶人浩浩蕩蕩來捉奸時,看見的就是我衣衫不整拽著盛容川衣袖。


 


我挨了嫡母身邊的嬤嬤一巴掌,她罵我不知廉恥。


 


「像你這樣不守婦道,水性楊花的女人就該一條白綾勒S,免得汙了楊家門楣。」


 


據理力爭的盛容川看到這一幕就這樣敗下陣去。


 


他認下了這筆糊塗賬。


 


盛容川不願意和閹黨同流合汙。


 


可文官清流也容不下一個娶了我的盛容川。


 


兩方博弈下,他被外放出京。


 


錦繡前程毀於一旦。


 


「唉。」


 


盛容川無奈喟嘆一聲,起身朝我走來。


 


「半個時辰都沒聽見你翻書,是今日布置的課業太難了嗎?」


 


他接過我手中狼毫,俯身湊近幾分,仔細做著批注。


 


墨香和他身上淡雅的杜衡香縈繞在我鼻尖。


 


我眼眶發酸。


 


若不是我,盛容川也不會蹉跎三年才堪堪回京。


 


盛容川眉頭一擰,終於察覺到我的異常。


 


「又有旁人在你跟前嚼舌根了?」


 


半個月前,九千歲劉忠因謀反被判處極刑,劉氏一黨被清算。


 


我父親被判充公流放,一應女眷充教坊司為奴。


 


我朝律法,禍不及出嫁女。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已經出嫁的姊妹還是因為各種原因在婆家病故。


 


而盛容川,待我如初。


 


他將我保護得很好,外頭的風雨並未侵擾到我。


 


跟那些病故的姊妹比起來,旁人的風言風語,實在算不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迎著他擔憂的目光勉強擠出一個笑意。


 


「大人,我想和離。」


 


盛容川一怔,筆尖在書頁上留下一個墨團。


 


「為何?


 


「我對你不好?」


 


「不是。」


 


「那你為何要和離?」


 


我起身,朝他微微施了一禮。


 


「我善妒,不曾將上峰贈你的妾室收下。」


 


「還有呢?」


 


「還有……還有,成婚三年,我不曾為你誕下一兒半女,犯了七出。」


 


盛容川轉怒為笑,「就這些?」


 


我盯著自己鞋尖,不敢看盛容川的目光。


 


他哂笑道:「為夫俸祿微薄,府裡養不起闲人,隻是委屈覺夏擔了這善妒的名頭。」


 


「至於子嗣」,他擱下筆略微沉思了一會。


 


「我多辛苦幾回,總會有的。」


 


說罷,他便牽著我的手往榻邊走。


 


我手抵在他胸口,面皮發燙,語氣結巴,

「大人,和離一事……」


 


「覺夏。」


 


我抬眼目光與他撞上。


 


盛容川烏發松散,有幾縷垂落在我臉上。


 


痒痒的。


 


他按住我亂動的手,「都這種時候了,你還不願意說我愛聽的嗎?」


 


眼前人喉結滾動,眼裡波濤洶湧,最終歸於平靜。


 


「罷了!」


 


「是我無用,讓你還能有力氣想這些不相幹的事。」


 


院中靜悄悄,不知何時風雨漸起。


 


風疏雨驟,花落了一地。


 


這次的風雨比以往都要激烈。


 


2


 


我和盛容川默契沒有再提那日的事。


 


他朝堂事務繁忙,早出晚歸。


 


常是半夜噩夢驚醒,落入熟悉的懷抱才安心下來。


 


「你夜裡容易被噩夢魘住,本想著我回來能讓你睡得安穩一點,結果反倒吵醒你了。」


 


盛容川輕輕蹭著我發頂。


 


「乖,睡吧。」


 


我往他懷裡縮了縮,下意識叫了聲川哥。


 


熟稔的稱呼讓我和盛容川俱是一怔。


 


盛容川去臨溪上任時,本不想帶我。


 


父親偽善,嫡母佛口蛇心。


 


留在京城,我的結局無非是父親養的那些義女一樣,要麼改名換姓後被送到某位權貴的床上,要麼淪為無名野墳的一把枯骨。


 


在我的苦苦哀求下,盛容川心軟,最終還是將我帶上。


 


「你帶她做什麼?」


 


「你以為自己去那窮鄉僻壤是享福的,帶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是不是還要我伺候她?」


 


因為我,本該青雲直上的狀元郎差一點斷了仕途。


 


婆母怨我,是應該的。


 


我縮在盛容川身後小聲嗫嚅:「不需要人伺候,劈柴,挑水,喂雞,煮飯我從小幹到大。」


 


「我能幹活的。」


 


婆母刀子嘴豆腐心,哪怕嘴上再埋怨,也沒有真的趕走我。


 


反倒是在我手上凍瘡復發時為我細心上藥。


 


「也不知道你爹媽是怎麼養的,好好一小姑娘,手被糟蹋成這樣。」


 


母親臨終前,留下一大筆錢將我託付給舅舅。


 


十五歲那年,舅舅在舅母的撺掇下想著把我賣給鄉紳做妾。


 


我不吵不鬧,扮足了唯唯諾諾的模樣。


 


終於,在舅舅舅母徹底放松警惕後,抓住時機敲暈了看守的表哥,趁著月色頭也不回逃走了。


 


我握緊懷中的玉扣,奔赴千裡,入京尋父。


 


並不知道,

敲響那扇門會讓我步入怎樣的深淵。


 


我貪戀婆母給的這一點點溫暖,卻仍守著距離與分寸。


 


唯恐貪心惹人厭煩。


 


「覺夏。」


 


盛容川溫柔喚我,「當初一事,錯不在你,不必自責,也不用覺得虧欠。」


 


「我大你幾歲,你若不嫌棄,喚我兄長可好?」


 


川哥……


 


隻是兄長嗎?


 


我顫抖著,小心翼翼吻上他的唇。


 


「川哥……」


 


我極少主動,隻一瞬的愕然,盛容川便奪過主動權。


 


發膚相貼時,我忍不住想。


 


當初,若無婆母那杯暖情酒,我與盛容川大概真的會如和離書中所言。


 


一別兩寬,各……


 


我合上眼,

不願再想下去。


 


3


 


三月,春江水暖。


 


盛容川領了聖旨,赴江寧督辦漕運。


 


晨起霧重,盛容川拗不過我,終究是讓我送到了渡口。


 


他俯身細心替我系好鬥篷,眼睫微垂。


 


「送到此處便好,若再向前,便要同我一起上船了。」


 


眉目疏淡,氣質溫和。


 


或許真如那人所說,若沒有我,以盛容川的學識和才能,遲早能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而不是現在這個遭人排擠,舉步維艱的局面。


 


我望著他玄色大氅下的緋紅官服發呆。


 


盛容川叫了我好幾聲,我才堪堪回過神。


 


他指尖輕輕點了下我額頭,「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我說的話都記下了嗎?」


 


我點了點頭。


 


「那我說了什麼?」


 


……


 


他依舊眸色溫和,唇邊笑意融融。


 


「我說,布置的功課記得溫習,我回來是要考你的。」


 


江面籠罩著一層薄霧,盛容川所在的官家客船在水上推開一道道漣漪。


 


漸行漸遠。


 


我再也望不見他。


 


回府後,我掌燈去了書房。


 


抽出那封和離書,不再猶豫,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東西不多。


 


不一會便收拾好了。


 


目光落在那張紅木小桌上。


 


融融燭火將攤開的書本染成暖金色。


 


整本書密密麻麻都是盛容川的批注。


 


字跡清雅脫俗,含蓄雋永。


 


一如盛容川的人。


 


在臨溪時,公廨安排給盛容川的住所旁有間私塾。


 


常有朗朗讀書聲傳過來。


 


我常去偷聽,盛容川知道後,沒有指責也沒有嘲諷。


 


他溫聲問我:「覺夏,我教你讀書識字好不好?」


 


我跟著盛容川從最基礎的認字開始,他不厭其煩,耐心教我。


 


這張紅木小桌,便是在臨溪時,他親手為我打的。


 


朝廷調令下來,私塾的先生上門討要那些記滿詳細批注的書本給孩童開蒙用。


 


唯有這張書桌我舍不得,一路從臨溪帶回了京城。


 


我摸著上面熟悉的紋路,突然泣不成聲。


 


怎麼辦?


 


我要把它帶走嗎?


 


可我又該把它帶去哪裡?


 


離開時,天剛蒙蒙亮。


 


我背著包裹,

踏上了和盛容川相反的方向。


 


他南下,我北上。


 


自此。


 


山水遙遙,再難相逢。


 


4


 


我最終還是決定回臨溪。


 


臨溪偏遠,民風淳樸。


 


盛容川在任上時,發展農桑,修橋鋪路,勵精圖治,夙夜在公。


 


臨溪百姓安居樂業。


 


我們離開時,百姓依依不舍,遮道挽留。


 


比起讓我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的京城。


 


我更懷念臨溪的風土人情。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轉眼半月已過。


 


我盤算著剩下的路程,最終咬牙定下了僅剩的一間上房。


 


夜間,堪堪躺下便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驚醒。


 


頸間亮起一抹寒光。


 


「不許出聲,不然S了你。


 


無奈,我隻得配合他躲避搜捕。


 


火光燎過刀刃,我借著昏暗的燭火為他仔細處理傷口。


 


腰間傷口深可見骨,他咬牙一聲不吭。


 


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我認得你。」


 


他抬眼望著我勾了勾唇,笑容嘲諷。


 


「真是歹竹出好筍,」


 


「楊平那個雜碎居然也能教出來一個懂醫術的女兒。」


 


我也認得他。


 


靖安侯府的小侯爺謝叔玉。


 


劉忠倒臺,他與太子當論首功。


 


我不願多說,隻低頭為他處理傷口。


 


謝叔玉並不打算放過我。


 


「楊平流放時,盛容川寧願丟官也要護住你。」


 


「我本以為他是個不慕富貴的情種,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盛容川……」


 


尚未說出口的話就這樣被我一巴掌打斷。


 


我收回手,目光淡然看著他。


 


「小侯爺,若還想讓我為您安心療傷,便請靜神凝氣,勿再出言辱及盛大人。」


 


當初,靖安侯與其長子領兵出戰。


 


楊平故意克扣糧草,延誤戰機,致使靖安侯和一眾將士含恨而亡。


 


我尚年幼,還生活在舅舅舅母動輒打罵的恐懼中。


 


可我並不無辜。


 


「楊平是我生父,小侯爺若真覺得恨意難消便S了我,莫要牽連盛大人。


 


「若您再對盛大人有一分不敬……」


 


我面色冷了下來,「這傷您便另請高明吧!」


 


謝叔玉仔細觀察著我的神色,

他嗤笑:「盛容川在你眼裡就這麼好?」


 


「你不會真以為他盛容川是什麼光風霽月的君子吧?」


 


「他是。」


 


我抬眼直視謝叔玉,語氣堅定。


 


「他就是很好。」


 


謝叔玉不再言語。


 


一炷香後,謝叔玉看著包扎完好的傷口神色復雜。


 


他聲音幹澀。


 


「多謝!」


 


一聲清脆至極的響聲,在室內炸開。


 


謝叔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


 


謝叔玉:「……」


 


他被氣笑了。


 


「這一巴掌又是因為什麼?」


 


掌心一片滾燙麻木,整個人無法抑制地顫抖。


 


「謝叔玉。」


 


「這一巴掌,是你三年前欠我的。」


 


5


 


初至楊家,

我說明身份,未等我拿出信物楊平便欣喜若狂認下了我。


 


他大張旗鼓向眾人宣告我的身份。


 


嫡母也是。


 


衣食住行,無不細細過問。


 


我沉溺在虛假的幸福中,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


 


可我不過是一枚代替嫡姐去S的棋子。


 


謝叔玉鋒芒畢露,怒斥劉忠把控朝堂,為非作歹。


 


楊平在劉忠的示意下準備故技重施陷害謝叔玉。


 


他豢養的那些姑娘都不夠身份。


 


最好是親生女兒。


 


楊平夫婦舍不得親生女兒,恰好我出現了。


 


被設計中藥的謝叔玉眸光泛著駭人的紅。


 


若非我拼盡全力砸暈他,逃了出去,他真的會S了我。


 


我拼命辯解,可是人去樓空。


 


無人信我。


 


他們都罵我不知檢點,若不是盛容川心軟,等待我的隻有S路一條。


 


我知謝叔玉的仇恨不公。


 


可我,又做錯了什麼?


 


天光初透,我收拾好包袱準備離開。


 


已經和屬下成功匯合謝叔玉叫住了我。


 


「覺夏姑娘。」


 


他神色誠懇朝我躬身行禮,「往日眼拙心隘,不識姑娘胸襟氣度,言語行為多有冒犯。今心悅誠服,鄭重致歉,萬望姑娘海涵。」


 


他叫人奉上謝禮。


 


「日後若有需要,靖安侯府萬S不辭。」


 


說罷,他抬頭瞧我,語氣帶了幾分罕見的認真。


 


「真的不回京城了嗎?」


 


「他盛容川護不住的人,我靖安侯府未嘗不可。」


 


我搖了搖頭。


 


「不必。


 


「小侯爺若真要感謝,便隻當從未見過我。」


 


抵達臨溪時,已是暮春。


 


我用剩下的銀錢租了一間小院子,略微修繕整理後便去醫館找活。


 


我先前並不通醫理。


 


是盛容川去求了醫館的老郎中,將我收做徒弟。


 


我白日裡在醫館當學徒,夜晚跟著盛容川讀書識字。


 


婆母罵盛容川不知道心疼我。


 


「女子立世不易,有門手藝傍身總歸是好的。」


 


推門的手一頓,我恍然大悟。


 


原來,很早之前,他就在為我做打算了。


 


風盈滿袖,我垂眸拭去眼角殘淚。


 


醫館藥香太濃,有些燻著眼睛了。


 


陳舊的木門發出吱嘎一聲。


 


眾人聞聲回頭,先是愕然,接著七嘴八舌湧了過來。


 


「覺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不是跟著盛大人回京城享福去了嗎?」


 


「你一個人回來的,那盛大人……」


 


師父厲聲喝斥,「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眾人作鳥獸散後,老頭覷了我一眼。


 


「愣著幹什麼,該做什麼還要我教你嗎?」


 


我彎了彎唇,內心的忐忑消了幾分。


 


眾人大多都猜到了什麼,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談。


 


京城離臨溪縣千裡之遙。


 


很少聽見故人的消息。


 


醫館忙碌,我很少有空想盛容川。


 


再有消息從京城傳來,是皇帝駕崩,太子登基。


 


新帝仁慈,免徭役賦稅三年。


 


我翻書的手一頓,想起了那張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臉龐。


 


「孤知你無辜,可你的存在本就是他人攻訐盛卿的理由。」


 


我離開以後,那些大臣便再也沒有辦法用我來為難盛容川。


 


以他的才學人品,遲早會平步青雲,位極人臣。


 


我做了一桌好菜,又買了好酒,邀請師父他們赴宴。


 


酒過三巡,推杯換盞間便沾了醉意。


 


有人擔心我,「覺夏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嗎?」


 


我仰著下巴,眉眼微醺。


 


「沒有。」


 


「我高興,我很高興。」


 


我高興,盛容川滿腔抱負終得實現。


 


一輪滿月升上中天,璀璨如月華。


 


月色皎皎。


 


我將頭埋進臂彎,眼淚不自覺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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