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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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中午,我把雞湯端到她面前。


燉足時間,撇淨油,金黃色的湯面上飄著幾粒枸杞。


 


她盯著那碗湯,很久。


 


然後,她極緩慢地伸出手,接過碗。


 


手指抖得厲害,湯灑出來一些,燙紅了手背。


 


她沒管,低頭,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她突然抬頭,眼淚掉進碗裡。


 


「阿玉,」她啞聲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你會幫我,對嗎?」


 


「我沒幫你。」


 


我把紙巾遞過去,不為她的眼淚所動。


 


「我在幫我自己。你這半S不活的樣子,我拿不到尾款。」


 


「另外,不要誰對你一點點好就急著感動和回報。」我上下打量她:「沒學會愛自己,何必著急忙慌生孩子?」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

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像裂開一道縫,透出點活氣。


 


6


 


第七天傍晚,謝生來了。


 


沒有提前通知,黑色賓利直接開進院子。


 


馬婆子慌慌張張跑上樓:「許小姐,先生來了。」


 


許靜薇正在給孩子喂奶,聞言手一抖,孩子嗆了一下,哭起來。


 


我接過孩子,輕拍他的背。


 


許靜薇坐在床邊,捏著床單的指節泛白,臉上還有些讀不懂的堅毅神色。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沿樓梯而上。


 


謝聿衡出現在門口。


 


他比雜志上看著老些,四十七八的年紀,穿深灰色襯衫,戴金絲邊眼鏡,通身儒雅氣度。


 


可眼下的青黑和眉間的川字紋,泄露了疲憊。


 


「靜薇。」


 


他走進來,

聲音溫和。


 


許靜薇沒抬頭。


 


謝聿衡走到床邊,伸手想碰她的肩。


 


她猛地躲開,動作大得差點撞到床頭櫃。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還在生我的氣?」


 


他收回手,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慕貞來過了,是不是?她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許靜薇終於抬頭,眼睛通紅:「她說孩子百日就抱走,送我去國外。謝聿衡,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


 


謝聿衡沉默了幾秒。


 


「靜薇,」他嘆氣,「孩子留在謝家,才能得到最好的。你去國外休養,對你也好……」


 


「對我好?」


 


許靜薇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謝聿衡,你當初怎麼說的?一開始你說自己離異單身,

哄著我上了床。」


 


「等我懷了孕,被你關在這裡,你又騙我說你會離婚娶我,給我一個家。」


 


「現在,我才知道我連個情婦都算不上!不過是你們兩公婆借來的肚子,幫你謝家留個後!」


 


「靜薇!」謝聿衡聲音沉下來,「別胡說。」


 


「我胡說了嗎?周慕貞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她站起來,眼淚洶湧,「你敢不敢告訴你那些生意伙伴,告訴媒體記者,許靜薇是誰?你的兒子是誰生的?!」


 


謝聿衡臉色變了。


 


他猛地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夠了!」


 


許靜薇掙扎,但他力氣大,掙不脫。


 


孩子被驚醒,大哭起來。


 


我抱著孩子上前一步:「謝生,許小姐身子虛,不能激動。」


 


謝聿衡這才注意到我。


 


他松開手,

上下打量我,眼神裡帶著審視:「你就是阿玉?慕貞請來的?」


 


「是。」


 


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向許靜薇,語氣軟下來。


 


「靜薇,我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急不得。孩子是我的骨肉,我不會虧待他。你……再給我點時間。」


 


「時間?」許靜薇擦掉眼淚,眼神比語氣更冷,「謝聿衡,從懷孕到現在,我給了你九個月。九個月,夠你離十次婚了。」


 


謝聿衡語塞。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嘆氣。


 


「你先好好養著。」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絲絨盒子,放在床頭,「給孩子買的,長命鎖。」


 


許靜薇看都沒看。


 


謝聿衡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住,回頭看我。


 


「阿玉,

」他說,「照顧好她們。」


 


語氣平淡,但眼神裡有東西——不是信任,是警告。


 


我微微頷首:「應該的。」


 


他走了。


 


腳步聲下樓,車子發動,引擎聲遠去。


 


許靜薇癱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一聳一聳,沒聲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打開那個絲絨盒子。裡面是枚足金長命鎖,做工精致,沉甸甸的。


 


鎖上刻著字:「平安康泰」。


 


我合上盒子,放在梳妝臺上。


 


窗外,海面起了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7


 


晨霧被海風撕開時,別墅的鐵門再次打開。


 


來的不是謝太,是她的律師。


 


一個穿黑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提著一隻鱷魚皮公文包。


 


馬婆子領他上樓,兩人都面無表情。


 


我在廚房煎藥,聽見腳步聲響起,然後是主臥門打開的聲音。


 


藥罐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材的苦香裡,我嘗出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約莫一盞茶功夫,樓上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許靜薇失控的尖叫:「滾!你們都滾!」


 


律師下樓時,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份尋常文件。


 


他將一份對折的文件遞給馬婆子,低聲囑咐幾句,便匆匆離去。


 


馬婆子捏著文件走進廚房,往流理臺上一拍。


 


「太太讓交給許小姐的。」她乜斜著眼看我,「阿玉識字吧?不如你拿去,念給她聽。」


 


我擦淨手,展開文件,是一份《收養意向書》。


 


措辭嚴謹,

條款清晰,大意是許靜薇女士自願將親生兒子過繼予謝家,自籤字之日起,自願放棄一切權利。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作為補償,謝家將支付港幣五十萬元,並安排許女士赴國外靜養。


 


最後一頁,母親籤名欄空空如也。


 


五十萬?還不如謝太支付給我的薪水。


 


我合上文件:「太太的意思是?」


 


「太太的意思很清楚。」


 


馬婆子湊近些,嘴裡噴出隔夜蒜味,我退了一步。


 


「許小姐籤字離開,孩子抱回祖宅,大家體體面面。若不籤……」她頓了頓,笑了,「阿玉姐是聰明人,總該知道,謝家想辦成的事,還沒有辦不成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比晨起的狗走得還歡快。


 


我將文件放在一旁,繼續煎藥。


 


火候到了,

濾出藥汁,棕黑色的液體在碗中打旋。


 


8


 


端著藥上樓時,主臥一片狼藉。


 


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玻璃碎片四處散落。


 


許靜薇蜷在窗邊的沙發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我把藥碗放在茶幾上,開始收拾碎片。


 


一片,兩片,鋒利的邊緣劃破指尖,滲出血珠。


 


我含住傷口,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這情形,如前世在後宮收拾那些被打碎的玉器時,一模一樣。


 


「他們要我籤賣身契。」


 


許靜薇忽然開口,聲音悶在膝蓋裡,「不,是賣兒子的契。」


 


「你看了條款?」


 


「看了。」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五十萬,國外,獨棟別墅,終身津貼……阿玉,

我這條命加上我兒子的命,就值這些?」


 


我沒回答,隻是將最後一片玻璃掃進簸箕。


 


「你知道嗎?」她笑了,笑聲嘶啞,「我去年獨自來港城,找不到工作,隻能在茶餐廳收銀,一個月掙八千塊,住的地方哪怕隻有一張床也要去我半個月薪水,最多的一個月剩了五十塊在口袋,買碗魚蛋就沒了。」


 


「那時候覺得,要是哪天能有十萬塊,是不是就能把我阿婆從老家接來,租間小房子……五十萬?我做夢都不敢夢這麼多。」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那些細小的顆粒上下翻飛,像無數掙扎的魂靈。


 


「可現在我寧可一分錢不要。」她盯著虛空,「我隻想要我兒子,有錯嗎?」


 


「沒錯。」我說,「但在這地方,對錯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轉過臉看我,眼神空洞:「那我該要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


 


藥汁的熱氣在碗口嫋嫋盤旋,我把碗推到她面前。


 


「這話,不該問我。」


 


我聲音平平,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今日天氣。


 


「許小姐,你想要什麼,得問你自己。」


 


她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把問題拋回去。


 


「我是拿錢辦事的,不是普度眾生的菩薩。」


 


9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修剪得一絲不苟卻毫無生機的花園。


 


後宮幾十年,我見過太多女人。


 


有的想要恩寵,有的想要位份,有的隻想活下去。


 


最後能活下來、甚至活得不錯的,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有才華的。


 


是那些最先想明白自己要什麼,

並且願意為這個「要」字付出一切代價的。


 


她們能把眼淚變成武器,把委屈咽下去,長出骨頭,磨出獠牙。


 


可許靜薇太年輕,顯然還沒有想清楚。


 


至少,她和謝聿衡對話,還有對情愛和男人的幻想。


 


許靜薇嘴唇動了動:「我……」


 


「你什麼?」


 


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你想要孩子,可你護得住嗎?」


 


「謝太一巴掌就能把你扇在地上,謝生一句『為你好』就能奪走你懷胎十月的骨肉。你現在除了哭,除了問我,除了恨和不甘,你還有什麼?」


 


我的話扎得她渾身一顫,臉色更白。


 


她下意識抱緊雙臂,那是防御的姿態。


 


「覺得我說話難聽?」


 


我走回沙發邊,俯身,

與她平視,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瞳孔裡的自己。


 


「許靜薇,現實比我說的難聽一千倍,難看一萬倍。」


 


「謝太不會因為你可憐就放過你,謝生也不會因為你愛孩子就改變主意。」


 


「這世上,沒人會幫一個隻會流淚的弱者。」


 


「我不是弱者!」


 


她猛地抬頭,眼底那點火苗似乎被我激怒了,重新竄起來。


 


「那就證明給我看。」


 


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審視。


 


「也證明給你自己看。」


 


「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


 


「是要一筆錢,遠走高飛,忘掉這裡的一切,下半輩子或許能圖個安穩。」


 


「還是不顧一切,哪怕頭破血流,也要把孩子留在身邊?」


 


我頓了頓,

聲音壓得更低,勾著她想得更多:「或者,你想要更多?不僅僅是留下孩子,還要讓他們付出代價,為你受過的羞辱,為你流的血和淚?」


 


她瞳孔驟然緊縮,呼吸急促起來。


 


「別急著回答。」


 


我退開一步,拉開距離,恢復那副公事公辦的淡漠神色。


 


「想,仔仔細細,從頭到尾。」


 


「想到骨頭發痛,想到每一個可能和不可能。想到你願意為這個選擇付出什麼。」


 


「你的尊嚴?你的自由?甚至……你的命?」


 


我把藥碗再次往她面前推了推:「這藥是調理你身子的。但治不了你的心病。」


 


「路怎麼走,得你自己選。選好了,告訴我。」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阿玉!」她在身後叫我,

聲音發顫。


 


我停住,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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