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走過去,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輕說:
“媽,恭喜你,活下來了。”
“以後,你就好好享受你的晚年生活吧。”
“我會給你找個最好的‘護工’。”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角落裡的表姐。
“表姐,那條狗呢?”
表姐愣了一下,
“在……在巡捕局,巡捕讓我問你怎麼處理。”
我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
“接回來。”
“我媽離不開它。
”
“以後,就讓它伺候我媽吧。”
“畢竟,它比我通人性,對吧?”
我媽偏癱了。
半身不遂,說話也不利索,隻能躺在床上。
醫生說,如果康復做得好,也許能恢復部分自理能力。
但我沒打算讓她康復。
我把她接回了家。
不是我的大房子,是她那個老破小。
我僱了個護工,每天隻負責做兩頓飯,早晚各一次。
其餘時間,護工就走了。
家裡隻剩下我媽,和那條狗。
我給狗買了個自動喂食器,設定好時間,每天定時出糧。
但我把喂食器放在了我媽的床頭。
而且,我特意把出糧口的高度調得很高。
狗夠不著。
它必須跳上床,踩在我媽身上,才能吃到那幾顆狗糧。
於是,每天到了飯點。
那條泰迪就會準時跳上床,在我媽身上踩來踩去。
有時候踩到她的肚子,有時候踩到她的斷腿。
我媽疼得嗷嗷叫,但她動不了。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條狗在她面前大快朵頤。
吃完飯,狗也不下去。
它就在床上睡。
有時候興致來了,還在床上撒尿。
我媽就躺在充滿狗尿味的床上,度日如年。
我在房間裡裝了監控。
每天闲暇時候,我就打開手機看看。
看著我媽那張扭曲的臉,看著她絕望的眼神。
心裡那口惡氣,一點點消散。
但我還是覺得不夠。
這還不夠償還她對我二十多年的精神N待。
我每個月會回去一次。
帶著水果和牛奶,裝作孝順女兒的樣子。
但我每次去,都會把監控視頻截取一段,發到家族群裡。
視頻裡,寶兒“親昵”地趴在我媽身上。
我配文:“看,媽和寶兒感情多好,寶兒寸步不離地守著媽。”
親戚們不明真相,紛紛點贊。
“哎呀,這狗真是有靈性。”
“還是林夕孝順,把媽照顧得這麼好。”
我媽看著手機裡的群消息,氣得渾身發抖,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
她想告狀,想說我很毒。
但她連打字都做不到。
她隻能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SS抓住我的衣角。
眼神裡充滿了乞求。
“夕……救……救……”
我微笑著把她的手掰開。
“媽,你說什麼呢?我這不是在救你嗎?”
“你看,我沒把你送去養老院,讓你在自己家裡,還有你最愛的兒子陪著。”
“這可是多少老人求之不得的福氣啊。”
我拿出紙巾,幫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動作溫柔,眼神卻冰冷刺骨。
“媽,
你以前不是說,我在外面餓S也別回來嗎?”
“我現在回來了,還給你帶了錢。”
我從包裡掏出一沓現金。
一萬塊。
紅彤彤的票子,砸在她的被子上。
“這是給寶兒的生活費。”
“你要是表現好,我就給護工加錢,讓她給你擦擦身子。”
“要是表現不好……”
我看了一眼那條正在啃床腿的狗。
“我就把寶兒的伙食標準降級,讓它吃不飽。”
“你知道的,狗餓極了,什麼都吃。”
我媽的瞳孔劇烈收縮。
恐懼。
深深的恐懼。
她終於明白,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任她拿捏的軟柿子了。
我是魔鬼。
是從地獄爬回來向她索命的魔鬼。
她拼命點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乖。”
我拍了拍她的臉。
“好好享受吧。”
從那天起,我媽變了。
她不再用那種怨毒的眼神看我。
每次我回去,她都努力擠出討好的笑容。
哪怕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開始配合護工吃飯,開始努力做復健。
她想好起來。
想逃離這個地獄。
但我怎麼會給她這個機會呢?
我在她的藥裡,
把促進神經恢復的藥,換成了普通的維生素。
她吃再多,也就是補補身子,腿還是動不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轉眼到了年底。
我也成了寵物殯葬圈的小有名氣的人物。
我的賬號粉絲突破了百萬。
我開了分店,買了豪車。
我成了別人口中的“成功人士”。
但我依然單身。
因為我不相信感情。
連親媽都能這樣對我,何況外人?
這天,我正在店裡盤點賬目。
突然接到了護工的電話。
護工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怎麼了?我媽S了?
”我淡淡地問。
“不是……是……是那條狗!”
“那條狗把你媽的耳朵……咬掉了一隻!”
我的手一抖,筆掉在地上。
咬掉了耳朵?
雖然我預想過狗會傷人,但沒想過這麼慘烈。
“怎麼回事?”
“我今天去晚了一點,沒來得及喂狗。那狗餓急了,就……”
“我現在馬上回去。”
我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衝出門。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復雜。
有震驚,有快意,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不,不是憐憫。
是覺得惡心。
等我趕到家的時候,救護車已經來了。
滿屋子的血。
我媽躺在血泊裡,半邊臉血肉模糊。
那隻耳朵已經不見了。
而那條泰迪,正縮在角落裡,嘴邊全是血。
還在意猶未盡地舔著舌頭。
巡捕也來了。
看到這一幕,幾個大男人都忍不住幹嘔。
“這狗……必須處理了。”
巡捕看著我說。
我點了點頭。
“處理吧。”
“安樂S。
”
這一次,我沒有再猶豫。
這條狗,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用最殘忍的方式,懲罰了這個把它看得比人還重的女人。
它證明了,畜生終究是畜生。
永遠養不熟。
我媽被送進了ICU。
命保住了,但徹底毀容了。
而且因為受到極度驚嚇,她的精神出了問題。
瘋了。
她在病房裡,隻要看見帶毛的東西,就會尖叫。
甚至連護士的毛衣,都會讓她嚇得失禁。
她嘴裡整天念叨著:
“吃人……狗吃人……”
“報應……報應……”
醫生說,
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很難治愈。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心裡最後的一絲恨意,也煙消雲散了。
她已經得到了最慘痛的懲罰。
活著,比S更痛苦。
我轉身離開醫院。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瑞雪兆豐年。
新的一年要來了。
我也該開始我的新生活了。
至於我媽。
我會給她找個最便宜的精神病院。
每個月交兩千塊錢。
讓她在那裡度過餘生。
就像她當年說的:
“一個月也就兩三千塊,還行。”
隻不過,這次養的不是狗。
是她。
把那條泰迪安樂S的那天,
我特意去了一趟。
它被綁在臺子上,眼神裡依然透著兇光。
直到針頭扎進去,藥液推進血管。
它的眼神才慢慢渙散,最後徹底不動了。
我把它的骨灰裝進了一個最便宜的塑料罐子裡。
沒有立碑,沒有葬禮。
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它不配。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
處理完那隻泰迪的屍體後,我又去了一趟城郊的精神病院。
那裡位置偏僻,緊挨著一片荒地,終年透著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兩千塊一個月的費用,確實隻配得上這種環境。
鐵柵欄鏽跡斑斑,牆皮脫落得像賴皮狗身上的癣。
我把車停在門口,車身上印著的“林夕寵物善終”幾個字,
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我的新店名。
如今,我的生意已經覆蓋了全城,甚至開始籌備上市。
人們都說我是個冷面菩薩,送走了無數毛孩子,卻對自己瘋癲的老娘不聞不問。
我不辯解。
穿過陰暗的走廊,護工正在分發午餐。
是不鏽鋼的鐵盤子,裡面盛著糊狀的菜葉和米飯,像極了當年我為了省錢煮的那鍋爛面條,也像極了……狗食。
“302號!吃飯了!”護工粗魯地敲著鐵門。
我站在觀察窗外,看著屋裡的女人。
她瘦脫了相,頭發被剪得很短,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一樣。
那是為了方便打理,防止生虱子。
因為少了一隻耳朵,
她的腦袋看起來怪異而滑稽,像個殘次品的玩偶。
聽到敲門聲,她沒有像正常人那樣走過來,而是手腳並用,從床底爬了出來。
是的,爬。
醫生說她的腿雖然偏癱,但如果有輔具是可以站立的。
可她不肯站。
自從那條泰迪S後,她的精神世界徹底崩塌重組,她似乎把自己代入到了那個S去的“兒子”身上。
她爬到門口,從護工手裡接過鐵盤子,沒有用勺子,而是直接把臉埋進盤子裡,發出“吧唧吧唧”的吞咽聲。
飯粒沾滿了她的臉頰和鼻頭。
吃完後,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鐵門外的我。
我以為她認不出我了。
可她突然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不清的、討好的聲音:“汪……汪……”
她衝我搖晃著身體,
像是在搖尾巴。
那一瞬間,我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緊接著是荒謬的想笑。
她終於活成了她最愛的樣子。
曾經,她把狗當人養,給予無限的溺愛和尊嚴;
把人當狗養,肆意踐踏和辱罵。
如今,天道好輪回,她真的變成了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狗”。
這不僅是報應,更像是一種諷刺的行為藝術。
護工走過來,有些尷尬地看著我:
“林小姐,您母親這個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她現在不肯睡床,非要睡在床底下,還得給她鋪破棉絮,不然就整夜整夜地叫喚。”
“隨她吧。”
我面無表情地從包裡掏出一沓錢,
遞給護工,
“這是下個季度的費用。”
“如果她表現得乖,偶爾給加根火腿腸。”
護工接過錢,喜笑顏開:
“哎,好嘞,林小姐您真是孝順,這瘋病最難伺候,一般兒女早就不管了。”
孝順?
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給了她一口飯吃,給了她一個窩睡,就像她當年對我那樣。
這大概就是她理解的最高級的“愛”吧。
離開精神病院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
那個曾經把我踢出去,又被我重新加回來的群,現在安靜得像個墳場。
偶爾有人說話,
也都是在巴結我。
大姨發了一條鏈接:
《感動中國!90後女孩辭職創業,為萬千寵物送終,卻獨自承擔赡養瘋母重擔》。
這是我花錢找營銷號寫的軟文。
大姨在下面評論:
“我們家夕夕從小就懂事,最有出息了!是我們家族的驕傲!”
下面是一排大拇指。
就連那個曾經帶人堵門鬧事的王嬸,也在群裡發了個紅包:
“祝林總生意興隆,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啊,嬸子給你做紅燒肉。”
我看著屏幕,隻覺得好笑。
當你落魄時,身邊全是惡鬼;
當你強大時,身邊全是好人。
我沒有回復,直接把群設置成了免打擾。
這群人,
不值得我浪費一秒鍾的情緒。
他們的阿諛奉承,不過是因為知道我現在手裡握著他們幾輩子賺不到的錢。
回到店裡,已經是傍晚。
店裡很暖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前臺的小姑娘正在逗一隻剛救助回來的流浪狗。
那是一隻中華田園犬,斷了一條腿,渾身是傷,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老板,這狗太可憐了,剛才在垃圾桶翻東西吃,被人打斷了腿。”
小姑娘紅著眼眶說,
“我們要不要給它安樂S?”
我走過去,蹲下身。
那隻狗嚇得往後一縮,發抖,卻不敢叫,隻是用那種湿漉漉的、絕望的眼神看著我。
它沒有泰迪那種趾高氣昂的囂張,也沒有因為受過傷就變得暴戾。
它隻是想活下去。
我想起了二十六歲那年,在出租屋裡吃爛菜葉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隻想活下去。
“不。”
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它僵硬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用粗糙的舌頭舔了舔我的掌心。
溫熱的,帶著生命的觸感。
“治好它。”
我輕聲說,
“給它做手術,截肢,裝義肢。錢算我的。”
“那治好之後呢?送去領養嗎?”
我看著它那雙純粹的眼睛,笑了笑。
“不送了。留下來吧。”
“它叫什麼?”
我想了想。
“叫‘平安’。”
不叫“寶兒”,不叫“兒子”,不寄託任何扭曲的情感,不賦予任何沉重的身份。
隻願它平平安安,做一條普普通通的狗。
而我,也會做回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我站起身,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雪花覆蓋了城市的髒汙,也覆蓋了那座位於城郊的精神病院。
那裡關著的,不再是我的母親。那隻是一個失去了靈魂,被欲望和偏執吞噬的生物。
而我林夕,從今天起,才算真正地活過來了。
我給自己煮了一碗面。
這次,面裡加了兩個荷包蛋,還有大塊的牛肉。
湯很熱,肉很香。
我大口大口地吃著,眼淚沒有掉下來,嘴角卻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這人間,終究是值得的。
隻要你把那些不配做人的東西,徹底扔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