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巡捕上門時，我正在幫她收拾那一屋子不知真假的保健品。
媽媽指著我的鼻子尖叫：
“就是她！我拼夕夕裡攢了好久的現金，剛才讓她幫我砍一刀，錢就沒了！肯定是她拿了！”
我心口發涼，弱弱解釋：“媽，那是活動過期……”
“放屁！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媽媽一巴掌重重扇過來，眼神嫌惡：
“你回來一趟就要薅我羊毛？連親媽的養老錢都敢算計？”
“別裝這副無辜樣，看著就惡心。你這小心思，就跟你那S鬼老爹一個德行。
”
嘴角滲出血絲，臉頰火辣辣的疼。
我壓下喉間哽咽，搖搖頭。
不是這樣的。
其實剛才進門時，我剛給她轉了兩萬過年紅包。
……
巡捕看著滿屋子的快遞盒，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媽，這活動就是營銷手段，您那最後的一分錢可能得砍幾千次。您閨女沒偷錢，活動本來就沒到賬。”
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紅腫的半邊臉，勸道：
“大過年的，母女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報警？這傳出去多難聽。”
送走巡捕，防盜門剛關上，“咔噠”一聲。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個搪瓷缸子貼著我的頭飛過去，砸在牆上。
媽媽盤腿坐在沙發上，指著我的鼻子。
“外人走了，咱倆這筆賬接著算！你就是看不得我好！”
“媽，巡捕都說了，那是虛假宣傳……”
“你懂個屁！”媽媽猛拍大腿。
“剛才明明顯示就差0.01金幣了！那就是二百塊錢！我就讓你點一下，你一點，錢就沒了！”
“不是你把錢轉走了是誰？你從小手腳就不幹淨，隨你那個S鬼老爹，一肚子壞水！”
提到爸爸，我心口一縮。
這次春節，我推掉三倍加班費，提現了兩萬塊放在微信裡。
“還愣著幹什麼？裝S啊？”
媽媽抄起雞毛掸子抽在我小腿上。
“把這些東西給我收拾了！看著你就心煩，回來啥也不幹，淨給我添堵！”
腿上一陣劇痛，我咬著牙蹲下身，開始收拾那滿地的盒子。
“媽，這腦輕松別吃了，全是澱粉做的……”
“啪！”又是一掸子抽了過來。
“你懂什麼！這是劉經理專門給我留的內部貨，網上都搶瘋了！”
媽媽瞪著我。
“你就是盼著我早S，好省下錢來自己快活是不是？陸以睛，我告訴你，這錢你不給我吐出來，
這年你也別想過安生！”
收拾完屋子，快晚上八點。
我進了廚房。冰箱裡隻有幾顆小白菜和一坨凍肉。
我煮了兩碗面，挑了點瘦肉切絲，臥了兩個荷包蛋，端上桌。
“媽，吃飯了。”
媽媽還在臥室裡打電話。
“哎呦，小劉啊，是幹媽……對對對，網上那個活動沒弄成？沒事，幹媽這還有錢……”
“肯定支持你業績……明天啊？行，明天你來家裡，幹媽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她走出來，直接坐下端起碗。
“明天家裡來客，
你去菜市場買隻雞，再買條魚，要貴的。”
她挑著面條裡的肉絲。
“誰來？”
“你劉哥！人家那是正經大公司的經理，懂互聯網，懂高科技，比你有出息多了！”
媽媽吸溜著面條。
“不像你，讀個破大學，一個月掙那三瓜兩棗，連親媽都坑。”
我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媽，那是個騙子。”
“新聞上都曝光過很多次了……”
“啪！”
那碗剛吃了一半的面，連湯帶水潑在我臉上。面湯順著下巴滴落，燙得我渾身發抖。
“閉嘴！”媽媽站起來指著我。
“小劉比你強一萬倍！人家知道我冷，知道給我送護膝，知道陪我聊天！你呢？你除了會氣我，還會幹什麼？”
“你說他是騙子？我看你才是騙子！騙吃騙喝騙供養！”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湯，眼淚混著面湯流進嘴裡。
“媽，我剛進門時，給你轉了兩萬塊錢。那是給你的過年紅包。”我聲音發顫。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兩萬？你？你舍得？”
“陸以睛，撒謊也編個像樣的。就你那個摳搜樣，別說兩萬，兩百塊你都得算計半天。你想拿這空話來堵我的嘴？沒門！
”
“趕緊把那錢賠給我，不然明天小劉來了，我就讓大家伙都評評理，看看我是怎麼養了你這麼個賊！”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門聲吵醒。門一開，劉偉擠了進來，手裡拎著兩箱禮盒。
“幹媽！給您拜年啦！”
媽媽瞬間換上笑臉，迎上去抓住劉偉的手。
“哎呦，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吧？”
我穿著睡衣站在臥室門口。劉偉看見我，眼神閃爍，扯了扯嘴角。
“喲，以睛妹子也在家呢？”
我胃裡一陣翻騰。
媽媽拉著劉偉坐下，把桌上僅有的水果推到他面前。
“別理她，從小就是個榆木疙瘩，
不懂事。來，大偉，吃橘子，幹媽特意給你留的。”
那是昨晚我買的，她當時嫌貴，一顆沒讓我吃。
劉偉剝了個橘子塞進嘴裡，眼神在屋裡亂飄，他湊近媽媽，壓低聲音。
“幹媽，我看您這氣色雖然好，但走路還是有點扶腰。正好公司剛引進了一款磁療床墊……”
“能修復受損細胞，隻有五個名額，我給您留了一個。”
媽媽眼睛一亮。
“真的？那得多少錢啊？”
“不貴，現在搞活動，隻要一萬九千八！”
“幹媽，這網上都買不到的！”
我走過去打斷：
“媽，
家裡不是還有三個床墊嗎？上次那一萬二的玉石床墊，現在還在陽臺積灰呢。”
劉偉臉色一變，幹笑一聲。
“妹子，科技在進步嘛，以前那是第一代，現在這是第六代，效果不一樣的。”
媽媽猛地轉頭瞪向我。
“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去廚房切水果去！”
我指著劉偉：
“媽！他就是想騙你的養老錢！一萬九千八買個破海綿墊子，你也信？”
“砰！”媽媽抓起煙灰缸砸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地。
“你給我閉嘴！小劉是為了我好！你呢？你除了會詛咒我有病，你給過我什麼？”
“人家小劉逢年過節都知道來看看我，
比你這個親閨女強多了！”
她轉頭看向劉偉。
“我買！幹媽信你！這一萬九千八，幹媽出了！”
劉偉搓著手：“幹媽您真有眼光！那咱們現在就把合同籤了？”
媽媽走進臥室，沒過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絨布盒子。
看清那個盒子，我腦子“嗡”的一聲，渾身冰冷，那是爸爸留下的一塊手表。
“媽，你要幹什麼？”
我衝過去搶盒子。
媽媽一閃身躲開，把盒子塞進劉偉手裡。
“大偉啊，幹媽現在手頭現金不夠，這個表是個老物件，應該值點錢，你拿去幫幹媽抵一部分……”
“剩下的我下個月發了退休金再補給你。
”
劉偉打開盒子看了看，撇撇嘴收了起來。
“行吧，雖然是個舊貨，但我也不讓幹媽為難，算你五千塊。”
“不行！”我撲向劉偉，抓住他的手腕。
“把表還給我！這是我爸的遺物！你不能拿走！”
“哎呦，幹媽你看她！”劉偉叫起來。
“陸以睛！你給我撒手！”
媽媽衝上來掰我的手指。
“你個不孝女！你想氣S我是不是？一塊破表留著有什麼用？”
“那是爸爸留下的！”我哭喊著。
“媽，你怎麼能這樣？
那是爸留給你唯一的念想啊！”
“我更想活著！”媽媽吼道。
“你爸都S了多少年了？念想能治我的腰疼嗎？念想能讓我多活兩年嗎？你就是不想讓我好過！”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摔在地上，手背按在碎玻璃渣上，血一下就湧了出來。
媽媽看都沒看我一眼，拉著劉偉。
“大偉，快走，咱們去銀行取錢！”
屋裡隻剩下我，和滿手的血。
過了一會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看了一眼，是銀行短信：“您尾號xx的賬戶於10:23分支出人民幣20000.00元……”
那是我的工資卡，
綁定在她的舊手機上。
我連忙拉開抽屜，果然我的舊手機和工資卡都不見了。
我處理好傷口，趕到那家“高科技養生體驗館”，一眼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媽媽，她閉著眼躺在一張床墊上。
“媽！跟我回家！”
媽媽睜開眼，看見是我，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轉為怒容。
“你怎麼陰魂不散啊！追到這兒！”
“媽，這床墊是假的！這人是騙子！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大家評評理啊！”
“我這命苦啊！我渾身是病……”
“好不容易遇到小劉給我用治病，
我閨女非說是騙子！”
周圍的老人們指指點點。
劉偉拿起話筒。“幹媽，您別哭，都是我不好，讓妹子誤會了。這床墊我不賣了，您別為了我和家裡人傷和氣。”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衝過來給了我一巴掌。
“你給我滾！我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她指著我。
“那兩萬塊錢是我從你卡裡轉的怎麼了？我養你這麼大，花你點錢還要跟你打報告嗎？”
我捂著臉，看著眼前的女人。
“媽，我進門前就給你卡裡轉了兩萬塊的過年紅包。”
媽媽啐了一口。“紅包？你會給我紅包？你不算計我的養老金我就燒高香了！
趕緊滾！”
“把手機還給我。”我伸出手。
媽媽揮揮手：
“扔了！那個破手機卡得要S，我早就扔了！你要找自己去翻垃圾堆去！”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
劉偉看著我，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點點頭。
好。真好。
我轉身去了派出所。既然她報警說我偷錢，
那我也報一次警。盜竊，數額巨大。
“警官，這是家務事啊！”
媽媽在派出所裡哭喊起來。
“我是她親媽，拿她點錢怎麼算偷？再說了，那錢是她同意給我的，是她剛才反悔了才報警抓我！這閨女沒良心啊！”
“你有證據嗎？
”巡捕問我。
“我有轉賬記錄，而且操作時間我不在場，我有不在場證明。”
媽媽突然停止哭嚎，SS盯著我。
“陸以睛，你真要把事情做絕？”
“是你先把事情做絕的。”
“好，好。”
媽媽咬牙冷笑。
“既然你要跟我算賬，那咱們就好好算算。”
她轉向巡捕指著我。
“巡捕同志，我要舉報。這S丫頭當年偷了家裡的兩萬塊錢，那是她爸的救命錢！”
“就是因為她偷了錢，她爸才沒錢做手術S了！這筆賬，怎麼算？”
我僵在原地，
腦子一片空白。
十八年前，我高三，爸爸突發腦溢血住院。家裡湊了兩萬手術費，第二天早上錢卻不見了。
媽媽翻遍家裡，在我書包裡翻出一張兩千塊的匯款單。
她認定是我偷了錢，任我怎麼解釋都不信。
爸爸沒錢做手術，一周後就走了。
巡捕皺眉：
“這麼大的案子，當時沒報警嗎？”
“報什麼警啊！”
媽媽拍著大腿。“家醜不可外揚，再加上當時忙著辦喪事……我就這麼一個閨女，我想給她留條活路啊！誰知道養了個白眼狼！”
我渾身發抖，氣得說不出話。
“我沒偷……我真的沒偷……”
“你沒偷錢去哪了？
今天既然撕破臉了，那咱們就把這筆賬算清楚！你還得起你爸的一條命嗎？”
因為是家庭糾紛，加上證據滅失，巡捕隻能進行調解。
回到家，她把我和行李箱一起推出了門外。
“滾！”她指著樓道。
“既然敢報警抓親媽，這個家你就別想再待！那兩萬塊錢就當是你還你爸的利息！以後你是S是活跟我沒關系！”
我扒著門框。“媽，你就真的這麼恨我嗎？就因為那兩萬塊錢？可我真的沒拿……”
媽媽冷笑一聲，湊近我，壓低聲音，露出一絲笑容。
“其實我知道你沒拿。”
我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
“我說，我知道錢不是你偷的。”
媽媽扣著門框上的膠條。
“因為那錢，根本就沒丟。”
轟的一聲，我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沒……沒丟？那錢去哪了？那我爸的手術費……”
“那時候你爸總喊著頭暈腰疼，我就聽鄰居說那是血管堵了。省城來了個專家，說那被子蓋著就能通血管，比挨刀子強。”
“我就想著，做手術多遭罪。不如一步到位，我就把錢都投進去了。誰知道你爸被子還沒蓋熱乎就要做手術！”
“我又不敢告訴他錢買了被子。正好那天在你書包裡翻出個匯款單……”
“那是我幫同學寄的買書錢！”
我尖叫出聲，咬破了嘴唇。
“我知道啊。”媽媽聳聳肩。
“但那時候總得有個說法吧？錢沒了，手術做不成，我不賴在你頭上，難道賴我自己？”
“再說了，要是說錢被我買了被子，親戚們不得指著我噴啊？”
“反正你是個丫頭片子，名聲臭點也沒啥，過幾年嫁遠點就沒人知道了。”
我盯著她，眼淚混著血水流進嘴裡。
“所以……是你拿走了爸爸的救命錢，去買了破棉被，然後栽贓給我，讓我背了十八年的黑鍋？”
“那怎麼是破棉被？那是為了對他好！”
媽媽聲音尖利起來。
“我是你媽！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讓你背個鍋怎麼了？”
“再說了，要不是因為這事兒一直壓著你，你能有那種贖罪的勁頭去拼命向上爬？”
“說到底，你現在的出息，還得感謝我呢。陸以睛，做人得懂得感恩。”
看著她的嘴臉，我隻覺一陣發冷。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撲過去。
“砰！”防盜門關上了，差點夾斷我的手指。
門內傳來罵聲。“趕緊滾！別耽誤我正事！去外面吹吹冷風，等你什麼時候腦子清醒了，再滾回來！”
過了一會，樓道燈滅了，裡面傳來電話的聲音。
“喂？大偉啊！事情都解決啦！那個丫頭被我趕走了！”
電話那頭傳來劉偉的笑聲。
“幹媽霸氣啊！”
“明天能不能先把那個航天床墊給我送來？我不信那個S丫頭的話，我就信你！”
“哈哈哈哈，幹媽您真有眼光。您放心，以後我肯定把您當親媽孝順。”
“那是，你比我那個親閨女強一萬倍！”
下一秒，劉偉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那是當然了。幹媽，其實有件事兒吧，我一直想跟您說，又怕您激動。”
“什麼事啊？”
劉偉頓了頓。
“您以前不是老提，曾經在一位專家那買了不少生物磁療被給老爺子治病嗎？”
“是啊！可惜那個專家後來出國做研究去了，不然我肯定還找他買！”
劉偉笑了兩聲，那笑聲在電話中傳出。
“幹媽，其實我知道那位專家，現在在哪！”
門外，我屏住了呼吸，手指SS扣進地面的縫隙裡，指甲斷裂的痛感讓我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門內，媽媽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和期待：
“大偉，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認識張教授？”
劉偉得意地大笑：
“哈哈哈……那位張教授，就是我親爹。”
S寂。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緊接著，傳來了媽媽驚喜到變調的聲音：
“哎呀！真的？！這就叫緣分，是命中注定啊！我就說看你怎麼這麼親切，原來是這！”
我跪在門外，隻覺得胃裡一陣陣惡心上湧。
緣分？那個騙光了家裡積蓄的騙子，在她嘴裡竟成了緣分？
“是啊幹媽。”
劉偉的聲音越發油膩：
“當年我爸還常念叨，說在這個小地方遇到個好大姐，可惜後來聯系不上了。”
“沒想到啊，老天爺把這根線又給續上了。”
“太好了！太好了！”
媽媽激動得語無倫次：
“那你爸現在……”
“哦，他老人家去國外享福了，環遊世界呢。”
劉偉隨口胡謅：
“幹媽，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