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自強不屬於刑偵科,沒有訊問嫌疑人的權限。
他能坐在這裡,必定經過局級以上的領導審批,且審訊期間有刑警及主要領導在審訊室外的視窗,現場監管。
所以,他必須跟我好好說話,而不能像在家裡一樣,一言不合,抬手就打。
而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可以肆無忌憚地揭他的皮!
「請問張警官,我S張耀祖的動機是什麼?我跟他一起長大,按理說,是有感情的。你有沒有想過羅娟為什麼那麼篤定人是我S的?為什麼同是一家人,有S人動機的是我?」
張自強嘴唇動了動,瞪著我,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白,咬著牙道:
「李星月,現在是我審你,不是你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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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來告訴你吧,
張警官。」我無視他的憤怒,端起水杯,輕抿一口,「羅娟一口咬定是我謀S了張耀祖,是因為她對我做了虧心事。」
聽到我加重了「虧心事」三個字,張自強仿佛被刺到一樣,臉上的肉抖了兩抖。
「你是個老警察,在警局裡燻了這麼多年,當真不知道我為什麼年紀輕輕便得了胃癌?
「我自小腸胃虛弱。我媽還活著的時候,為了給我養腸胃,常常給我煲粥喝,鹹骨粥、小米瘦肉粥、芥菜瘦肉粥、雞蓉青菜粥,等等,數不清的樣數。張警官,你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嗎?
「自羅娟嫁給你之後,在家我就沒吃過早餐。我的飲食也變成了辣椒拌飯,沒有青菜沒有肉,更沒有粥。飯桌上我去夾一口肉,一口青菜,都會遭到白眼。
「張警官,當你大口吃肉吃青菜的時候,你有沒有留意過,你的女兒永遠在吃辣椒拌飯?
「羅娟腌制的辣椒醬你吃過嗎?我猜她絕對不會讓你吃,哪怕是一口。她不想讓你知道她用了朝天椒。
「因為辣,也因為沒吃早餐,午餐和晚餐我會吃很多飯,所以,我並不瘦,人人都誇羅娟把我養得很好。
「到了初中,我終於住校了,我以為我再也不用吃羅娟的辣椒醬了。
「但我沒想到的是,為了『培養』我吃苦耐勞的精神,你和羅娟給我的預算竟是每頓飯一塊錢。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你還記得嗎?
「羅娟說她當年上中學的時候,每頓飯隻花五毛錢買一個饅頭,菜就吃自家腌制的鹹菜,既經濟又實惠。你知道不知道,一塊錢在學校隻夠買一個饅頭,所以,我不得不繼續吃羅娟為我腌制的辣椒醬。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時不時胃不舒服,皮膚也出現了問題,我隱隱感覺到自己的飲食有問題。
所以,我去求你和羅娟,求你們每頓飯多給我一塊錢,讓我能買一份青菜,這樣我就可以不用總吃辣椒醬了。
「但,張警官,你們拒絕了。羅娟當著你的面訓斥了我,覺得我不能吃苦,你沒有為我說一句話。
「張警官,你知道一個孩子,長期吃高辣度的辣椒會造成什麼後果嗎?你看看我!」
我站起身來,在他面前,對著鏡子,緩緩轉了一圈。
渾身浮腫、虛胖,由於最近吐血吐得頻繁,臉色蒼白到可怕,更令人不忍直視的是,上面布滿了痘瘡。
「羅娟S我,用了十三年。水滴石穿,你看,效果還不錯。」我故作輕松地自嘲道。
「你還記得,我上中學就開始胃痛嗎?你讓羅娟帶我去醫院檢查,她隻是帶我去小診所開了點止痛藥,還『仁慈』地買了兩瓶胃藥,擺在家裡顯眼的位置。
「這麼多年,
哪怕是我疼得滿頭大汗,你們帶我去過醫院嗎?沒有。直到高一那年,我疼得忍不了,用撿了一年廢品的錢,自己去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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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自強似是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打斷了我。
「得胃癌的原因很多,你為什麼這麼確定是因為你繼母給你吃辣椒拌飯造成的?有證據嗎?當初你不是吃得很香嗎?看你愛吃,你繼母特意給你做的,現在倒變成她在害你了?你那個年齡的孩子,吃辣椒的多了,也沒見哪個得癌症。你這分明是在為S人找借口!」
果然,一個人裝睡的時候,是叫不醒的。
我被氣笑了:「是啊,假的事情,說的次數多了就變成真的了。連我自己都差點兒以為我自己無辣不歡了呢!
「張警官啊,麻煩不要再裝傻了!你不覺得奇怪嗎?這麼多年,咱們家吃辣椒醬的人就我一個,
而且是從我繼母進門後開始的。你有沒有思考過為什麼張耀祖從來不吃辣椒醬?羅娟究竟對我怎麼樣你真的不清楚嗎?我媽S了,你也S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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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剛開始我吃不了辣椒,被辣得直哭,羅娟一臉嫌棄地道:「辣就多吃飯啊!讓外人聽到,還以為我這個後媽N待你呢!」
到後來,漸漸地我習慣了辣椒,幾乎每頓都離不開辣椒醬。
每次有外人在的時候,羅娟都會故意抱怨:「哎呀,就沒見過這麼愛吃辣的孩子,這才做的一罐子辣椒醬又吃完了。」
有一次,張耀祖鬧著也要吃辣椒醬,不給吃就撒潑,被她打了一巴掌。
張耀祖哭得震天響,羅娟心疼壞了,買了一堆玩具來哄。
而我,這麼多年,唯一的玩具還是六歲生日那天,媽媽送我的玩具錄音小熊。
第二天晚上,
媽媽就跳樓了,S之前她在小熊裡錄了很長一段話。
她囑咐我,以後她不在身邊,我要照顧好自己。
勤洗臉,勤換內衣,不要吃太多零食和冰激凌。
晚上睡覺再熱一定要蓋肚子。
我發育來月經的時候,可以去商店買衛生巾,衛生巾分日用和夜用,不懂的話,可以問商店裡的導購阿姨。
她讓我好好活著,她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
在她離開前的半年,她不厭其煩地教我洗內褲,洗襪子,教我自己縫衣服上的破洞,定時刷牙,自己用洗衣機洗衣服、疊衣服,收拾去幼兒園的行李。
我當時問她為什麼教我做這些。
她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不能照顧我了。
我哭著說:「媽媽,你那麼不放心我,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她搖搖頭說:「媽媽遊不動了,
太累了,想休息了。對不起,寶貝,媽媽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
我記得那時候,我很怕媽媽離開,前後跟著她,睡覺的時候鑽進她的懷裡,就連睡著都要攥著她的衣角。
但她還是離開了。
她走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睡覺。
因為,我覺得就是因為我貪睡,才弄丟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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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自強一臉失望地看著我:「這就是對自己父親的態度?做人得有良心。要是真不喜歡吃辣椒,為什麼不早說?如今得了癌症怪這個怪那個!你也不想想,你得癌症,你繼母第一時間帶你去化療,從你高一到高三,給你治病花了十幾萬,到頭來還落了個謀害你的罪名。怎麼能不讓人心寒?」
我呵呵笑了兩聲:「不吃辣椒?我有得選嗎?我說了有用嗎?
「當年羅娟一下一下地扇著我的臉,
逼我吃完碗裡冷掉的飯,你沒看見?
「她跟你抱怨我挑食的時候,你又是怎麼做的?你把我一腳踹出門外,我跌倒在地,疼得哭都哭不出來,你都忘記了嗎?」
從羅娟嫁給我爸那天起,我的不幸就開始了。
我不再是星,是月,我不喜歡張耀祖,總跟他打架,沒多久,羅娟就送了我一個叫「愛弟」的小名。
「多叫叫,兩個孩子的感情就好了。」羅娟嬌笑著對張自強說。
慢慢地,羅娟又給我改了大名,從「張星月」改成了「張賤姣」。
理由是,我總生病,得改個賤名,好養活。
「什麼星啊月的,高高在上的。名字得接地氣,越賤越好養活。」
張自強枕在羅娟腿上,享受著按摩:「你看著辦就行了。」
這個家的和睦隻要不需犧牲他的利益,
他從來都是裝瞎又裝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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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自強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哪個父母不管教孩子?打上幾巴掌值得你記這麼久?哪有孩子跟父母這麼記仇的?是我沒教育好你,作為父親我太失職了!」
我冷笑道:「沒錯,你不僅失職,還自私自利。你為了維護自己的婚姻,假裝看不到我的委屈和傷害。久而久之,你把自欺欺人的東西,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實。你罪大惡極,張警官!」
「你……」他手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羅娟剛過門那年,就當著親戚朋友的面說我不講衛生,不洗內褲,還展示給大家看。張自強隻會黑著臉打罵我,從來不問六歲的我為什麼藏髒內褲和襪子。
羅娟不讓我用肥皂或洗衣液洗內褲襪子,隻讓我幹搓,連我用水用多了也要挨罵,
我被嚇得不敢洗內衣,偷偷攢起來,想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洗,卻被她發現,翻出來,扔在我臉上。
我來月經,羅娟不給我錢買衛生巾,隻讓我用紙墊著。
我隻好自己攢錢買衛生巾,但我錢很少,隻夠買一兩片,所以,我很珍惜,墊了很多衛生紙在上面,走路的時候,總擔心帶有經血的紙一不小心掉在路上,隻好小心翼翼夾著腿走。
這些事情,張自強並非完全不知情,隻是他選擇假裝不知道。
我實在想不明白,這種人究竟是怎麼當上警察的?
我苦笑著轉身對審訊室的鏡子攤攤手:「你們看,這就是我的父親。他和羅娟真的很般配,一個裝傻裝S,一個將精明和算計發揮到極致。
「羅娟真的很高明,這麼多年,溫水煮青蛙,S人於無形,還落了個賢良的名號。我到S還要被人說不知好歹,
不要良心。」
我就是要時刻提醒張自強,鏡子後面有他的領導和同事在看。
他想發作,卻要隱忍,一定很難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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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自強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小醜,充滿了厭惡:「李星月,這不是舞臺,是審訊室!收起你的表演欲!
「請不要再講與案情無關的內容。你之前不是說我審你,你就說嗎?如今警方懷疑你涉嫌謀S張……耀祖,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張自強提到張耀祖這個名字的時候,似乎被什麼燙了一下,悲痛抑制不住地從他的眼角、嘴角蔓延開來。
讓他來審我,的確比S了他還難受。
「張警官,僅憑我在自己 QQ 空間發過關於舊教學樓的校園傳說,正好有人S在那裡,就說我謀S,
你們不覺得這個理由太牽強了嗎?」
「李星月,你剛才的供述表現出對你繼母很強的敵意,而且經調查,你與繼母羅娟還有弟弟張耀祖長期不和,所以,你有充分的S人動機。」
「不,不,你弄錯了,張警官,我跟張耀祖其實關系還可以,他請我吃過飯,你不知道吧?」
上中學的時候,因為伙食費不夠,我經常吃不飽飯。為了不挨餓,聰明的我想到一個好辦法,那段時間,我免費給室友們洗碗,這樣我就能吃點剩飯剩菜。
時間久了,她們知道了我的秘密,有室友同情我,故意剩下一些留給我。每次,我去給她們洗碗的時候,趁著左右無人,狼吞虎咽地吃掉。後來,有個室友把這件事告訴了張耀祖,希望他能給羅娟說一說,多給我一些伙食費。
那年聖誕節,天氣很冷,室友們都出去玩了,所以,我又沒吃飽。
張耀祖找到我,他說:「姐,晚上我和我幾個朋友聚餐,你也來吧。」
當時,我快餓暈了,一聽有吃的,就跟著他去了。
我們去了肯德基,他們每人都點了一個全家桶,但我發現我面前什麼都沒有。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著,笑著,沒有跟我說話。
我一個人局促地坐著,聞著食物誘人的香味兒,拼命咽口水,由於飢餓,我的胃隱隱作痛起來。我想走,卻邁不動步子,我覺得隻要我走出那個門,就會昏倒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