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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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已經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不顯。


 


「周柯,說了這麼多,不過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我憑什麼信你?」


 


他卻好像毫不意外。


 


「我當然知道你不信,但沒關系。」


 


他說著,從一旁的茶幾底部拿出一臺遙控器。


 


按鍵按下,包廂裡的窗簾緩緩打開。


 


樓下的景光一覽無餘。


 


他起身,遞給我一隻耳機。


 


又指了指卡座的方向。


 


「我會讓你親眼看看,你的好弟弟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13


 


我戴上耳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趙安的身影。


 


他坐在卡座一側,面前桌上擺著幾個空酒瓶。


 


而他的對面,赫然坐著林溪言。


 


耳機裡傳來清晰的聲音,

是趙安的。


 


「你今天約我出來,是想幹什麼?」


 


林溪言沒立刻回答。


 


他微微後靠,雙腿交疊,目光平靜地落在趙安臉上。


 


半晌,他才開口。


 


「不幹什麼,隻是想提醒你。」


 


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清冽、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離我哥遠點。」


 


趙安顯然被他的態度激怒了,嗤笑一聲:


 


「你哥?林知嶼知道你這麼叫他嗎?」


 


「一個拖油瓶,還真把自己當林家的人了?」


 


「我告訴你,就算知嶼哥現在對你好點,那也是可憐你!你還真以為……」


 


「趙安。」


 


林溪言輕笑著打斷他。


 


又微微傾身,

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低頭點燃。


 


猩紅的光點在他指尖明滅。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


 


隔著繚繞的煙霧,他抬眼看著趙安。


 


「西郊那個物流園的項目,趙家投了不少錢吧?」


 


趙安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林溪言彈了彈煙灰,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


 


「就是碰巧知道,負責項目審批的王局,上個月收了一套海南的別墅。」


 


「轉賬記錄和照片,都在我手裡。」


 


趙安的臉「唰」地白了,猛地站起來:


 


「你……你想怎麼樣?!」


 


「我說了,」林溪言抬眼,那雙總是盛著水光的眼睛,

此刻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離我哥遠點。」


 


「否則,我不保證這些資料,明天會出現在哪裡。」


 


趙安胸口劇烈起伏,目光一錯不錯地瞪著林溪言。


 


林溪言絲毫不受影響。


 


不知過了多久,趙安終究頹然跌坐回去,聲音發幹:


 


「……你就不怕我告訴知嶼哥?讓他看看你這副樣子!」


 


林溪言聞言,卻忽然笑了。


 


他捻滅煙蒂,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安。


 


「你可以試試。」


 


「看看他是信你,還是信我。」


 


說完,不再看面如S灰的趙安,轉身離開。


 


身影很快沒入酒吧昏暗的光線裡。


 


耳機裡一片S寂。


 


周柯關掉設備,

包廂裡恢復安靜。


 


他轉頭看我,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


 


「現在信了?」


 


「他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他在你面前所有的軟弱、依賴、乖巧……恐怕都是裝的。」


 


「為的是什麼,你自己想想。」


 


他湊近,壓低聲音。


 


「林家的產業?你的信任?還是……」


 


「你這個人?」


 


我猛地揮開他的手。


 


力道之大,讓周柯踉跄著後退了一步。


 


「周少自重,我的事,還輪不到你操心。」


 


話落轉身,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線昏暗,空氣渾濁。


 


我腳步有些踉跄,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腦子裡混亂的畫面不斷閃回。


 


醫院裡他抓著我的衣角,小聲說「疼」。


 


沙發上他蜷縮著看書,偷偷瞄我。


 


夜裡他抱著枕頭,眼睛湿漉漉地說:「哥,我怕黑」。


 


還有剛才……


 


那個冰冷、陌生、遊刃有餘的林溪言。


 


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溪言】。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微微顫抖。


 


最終,我還是按下了接聽。


 


「哥。」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軟軟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歡喜。


 


「你還在公司嗎?很晚了……」


 


「我燉了湯,

等你回來喝,好不好?」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穩。


 


「沒有。」


 


「剛在談事情。」


 


「我一會兒就回去。」


 


「好!」他的聲音立刻雀躍起來,「那我等你!」


 


掛斷電話。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良久未動。


 


14


 


酒吧離公寓很近。


 


不過十幾分鍾,我就到了家。


 


推開門,林溪言正端著一小鍋湯從廚房走出來。


 


看見我,他眼睛立刻亮起來。


 


小跑著把湯鍋放在餐桌的隔熱墊上,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放在耳垂上冰了冰。


 


「哥,你回來啦!」


 


「剛好,湯還是燙的,

你快去洗手。」


 


我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從頭發絲打量到腳尖。


 


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表演的痕跡。


 


可沒有。


 


他的欣喜那麼自然。


 


甚至連耳根那點因為小跑和熱氣帶來的薄紅,都恰到好處。


 


「哥?」他察覺我的沉默,笑容收了收,帶上一點小心翼翼的疑惑,「你怎麼了?」


 


「沒什麼。」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走向餐桌坐下:「有點累了。」


 


林溪言「哦」了聲,立刻跟過來,殷勤地幫我盛湯,吹了吹,才放到我面前。


 


「哥,趁熱喝,我燉了好久。」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好喝嗎?」


 


他坐在對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滿是期待。


 


「嗯。」


 


我應了一聲,沒看他,又喝了幾口。


 


「哥,」他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最近很忙嗎?我都好久沒見到你了。」


 


我動作一頓,再開口,語氣帶了試探。


 


「是,最近公司事兒多,連今天,也是因為周柯約我,我才騰出時間回來的。」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林溪言瞬間坐直了身體。


 


「周柯?你跟他還有聯系啊……那他約你,說了什麼嗎?」


 


「當然,他跟我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兒。」


 


「他說你一點都不單純,心機深得很。」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


 


「還說,是你搶了周家的生意,是這樣嗎?


 


「他胡說!」


 


林溪言猛地站起身,淚水迅速積聚,聲音發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委屈。


 


「哥!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我那麼笨,那麼沒用,隻會給哥添麻煩……我哪有本事做那些事?」


 


「周柯他就是記恨我,恨我搶走了哥的注意力,恨哥你為了我不理他們了!他故意汙蔑我!」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他哭得抽噎。


 


「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是不是覺得我還是個累贅,聽了別人的話,就討厭我了?」


 


他哭得傷心欲絕,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若是以往,我早已將他摟進懷裡,一遍遍告訴他「哥哥在,

哥哥信你」。


 


可此刻,我隻是冷冷地看著。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肩膀、瀕臨破碎的表情。


 


良久,才緩緩開口。


 


「是嗎?可我今晚,好像看到你了。」


 


哭聲戛然而止。


 


林溪言的身體僵住。


 


他抬頭,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洶湧的淚水覆蓋。


 


「看到我?在哪裡?我沒有……我今晚一直在家燉湯……」


 


「在『迷蹤』酒吧。」


 


我打斷他。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變得蒼白。


 


「哥……」


 


「我看到你和趙安在一起。」


 


我站起身,

一步步向他走近。


 


「看到他怕你怕得發抖。」


 


「看到你威脅他。」


 


「看到你有恃無恐地告訴他,讓他試試,我是信他還是信你。」


 


我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我的影子。


 


「林溪言。」


 


我伸出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


 


又轉而下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我。


 


「這句話,你現在可以試試。」


 


「看看我,到底是信周柯和趙安,還是……」


 


「信你這個,在我面前演了這麼久的好弟弟。」


 


話音落下,時間一瞬間凝固。


 


餐廳暖黃的燈光灑下來,將我們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林溪言臉上的淚痕未幹,

下巴被我捏著,不得不仰頭。


 


可下一秒,那雙總是氤氲著水汽、寫滿依賴和怯懦的眼睛,卻驟然被抽幹了所有偽裝的情緒。


 


驚惶、委屈、脆弱……


 


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陰鬱,是佔有。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第一次,將真實的自己暴露在我面前。


 


幾秒鍾後,他扯了扯嘴角。


 


不再刻意揚起的音調顯得無端陰森。


 


「還是……被哥哥發現了啊。」


 


15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他承認,心還是猛地一顫。


 


捏著他下巴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是……」


 


我頓了頓:「從一開始,

就是裝的?」


 


林溪言眨了眨眼。


 


「不是一開始。」他輕聲說,「哥,你最開始討厭我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難過,也是真的……很怕你。」


 


「怕你把我趕出去,怕我媽因為我和你爸吵架,怕這個好不容易穩定的家,又因為我散了。」


 


「所以我拼命想討好你,想讓你別那麼討厭我。」


 


「可你連看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他垂下眼簾,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晦暗。


 


「後來……大概是高二那年冬天吧。」


 


「隔壁學校的人欺負我被你撞見,你面上嫌棄我軟弱,卻是毫不猶豫地護著我。」


 


「我看到你一個人,把他們七八個人都打趴下,告訴他們以後不準再欺負我。」


 


「從那時候起,

我就知道,你跟表現出來的一點都不一樣,你是在乎我的。」


 


「所以高中畢業之後,我一直纏著你,我隻是想要離你近一點!」


 


「所以,你就背地裡搞這些?」


 


我松開他的下巴,後退一步。


 


「調查周家,威脅趙安,在我手機裡裝定位?」


 


林溪言揉了揉被我捏出紅痕的下巴,沒有否認。


 


「周家早就對林家不懷好意,我隻是加快了一點他們暴露的速度,不讓哥太過操心。」


 


「定位也不過我隻是想知道哥在哪裡,是不是安全,哥,你應酬多,回家晚,我會擔心。」


 


「至於趙安……」


 


他看向我,眼睛裡盡是偏執:「我不覺得我有錯。」


 


「趙安是什麼東西?他了解你嗎?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知道你心裡最放不下的是什麼,最害怕的又是什麼嗎?」


 


「他不知道,他喜歡的不過是想象中的那個林知嶼罷了。」


 


「可我不一樣。」


 


「我看著你為了母親去世消沉,看著你因為我進入這個家而憤怒叛逆,看著你假裝不在乎卻偷偷難過,也看著你……一點點心軟,一點點把我納入你的保護圈。」


 


「我見過你最糟糕的樣子,也擁有你現在最好的樣子。」


 


「所以憑什麼?」


 


他向前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再次拉近,近到我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憑什麼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趙安,就敢說喜歡你,就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哥,你隻能是我的。」


 


話音落下,心裡隱隱的猜想終於成真。


 


我終於無法再維持表面的冷靜,

又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餐桌邊緣。


 


「林溪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目光緊緊鎖著我,不退不讓。


 


「我說,我喜歡你。」


 


「不是弟弟對哥哥的喜歡。」


 


「是想親吻你,擁抱你,獨佔你,讓你眼裡隻有我一個人的那種喜歡。」


 


話音一落,我徹底僵在原地。


 


良久才出聲:「林溪言,我們是兄弟。」


 


「又沒有血緣關系。」


 


他飛快地反駁,眼神灼亮:「至於倫理上,我們也可以不是,而且……


 


「哥,你捫心自問,你真的……隻把我當弟弟看嗎?」


 


他逼近一步,溫熱的氣息幾乎撲在我臉上。


 


「我喝醉親你的時候,你推開我了嗎?」


 


「我每天夜裡抱著你睡的時候,你趕我走了嗎?」


 


「你知道我裝了定位,第一時間是來找我對質,還是……松了一口氣,終於找到理由,可以縱容自己靠近我了?」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


 


卻輕易將我心底那些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隱秘的悸動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閉了閉眼,下一秒,卻是猛地將他推開。


 


「林溪言,我需要時間。」


 


他眼中的光一瞬間黯淡下去。


 


不過片刻,卻又恢復如常。


 


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好。」他低下頭,聲音很輕,「我給哥時間。」


 


16


 


那天之後,我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我搬回了林家老宅,借口要處理公司堆積的事務,以及暗中調查周家。


 


林溪言沒有阻攔,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打電話發信息。


 


他隻是每天定時給我發一條消息,內容千篇一律:「哥,記得吃飯。」


 


「天氣預報說降溫,多穿點。」


 


平淡得仿佛那晚驚心動魄的坦白從未發生。


 


而陳特助那邊的調查也進展迅速。


 


有了林溪言之前提供的線索和那撥神秘人的幫助,周家篡改建材記錄、勾結官員、轉移資產以逃避責任的證據鏈逐漸清晰。


 


周家倒臺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新聞鋪天蓋地,周家掌權人被帶走調查的照片佔據了所有頭條。


 


周氏集團股價崩盤,相關利益鏈被連根拔起。


 


父親看到新聞,

不勝唏噓,卻也慶幸。


 


慶幸我跟周柯鬧掰,慶幸林家及時止損。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我心裡清楚,事情還沒完。


 


周柯消失了。


 


在周家這艘大船傾覆的前夜,他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沒了蹤影。


 


警方在找他,債主在找他,那些被周家牽連、急於撇清關系或落井下石的人也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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