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上論功行賞。
輪到姜無照和我時犯了難。
難題有二。
其一,最艱難危急時,敵軍追來,姜無照把我的一雙兒女與王上的孩子調換,替他們赴了S。
姜無照已經身為帝師,享無上榮譽,再加就功高震主。
其二,我大字不識,言行粗鄙,王上曾說過想封賞我诰命夫人,又疑心姜無照不願。
畢竟诰命的賞賜下來,我和姜無照就是裝,也得裝得夫妻和睦,才不算打帝王的臉。
姜無照向來不讓君主為難。
他眼眸冷冽,人淡如菊:
「臣願隱居山林,求仙問道。」
他幽幽轉過頭,
「蘇榴,你呢?」
我壓下上不得大雅之堂的粗鄙話語。
學著姜無照的腔調:
「賤妾,
想和離。」
1
四周噤聲。
朝堂上的紛鬧驟然停歇。
姜無照眼眸顫了顫,目光睥睨,言語平淡:
「天下統一,歌舞升平,我定為你擇一門好的親事。」
我嗤笑:
「我已經無法生育,不要耽擱好郎君了。」
本是大喜的日子,被我這麼一鬧,殿上的王上和王後臉色沉了下來。
王後輕咳:
「何故至此。」
「蘇氏你先退殿罷,你的封賞自不會怠慢,回去等消息便是。」
這一等就是三個月。
新封的官吏連朝都上了數不清多少輪了,我的消息還沒等來。
我在王宮之外大喊大鬧,坐在地上不起來。
長公主的轎撵經過。
車簾掀起,
女童六、七歲。
趴在窗邊,無憂無慮地笑我:
「哪來的瘋子?」
我的女兒若活著,也是這般大。
我愣了神。
坐在地面痴痴望著,宮門關了,我爬起身,不管滿身汙穢,徑直往姜府走。
離開時清冷。
回來時熱鬧。
消失多日的姜無照也出現了。
他身側的大宦官堆笑:
「夫人可算回來了,接旨吧。」
「賜蘇榴主母之位。」
聖旨塞到我手心,大宦官笑著:
「從前您一直跟在帝師身後做妾。微末時的夫妻之情,當真深厚啊。」
「以後帝師的表妹嫁進來做妾,您可要善待她,畢竟主母要有容人的雅量。」
街頭巷尾,也有人說闲話:
姜帝師功高震主,
王上如今偏寵宦官。
可我隻是一介無知村婦,無時無刻不在得罪人。
我SS瞪著大宦官。
他臉色僵住,看了一眼姜無照,又看向我,最終黑著臉拂袖走了。
沉默半晌的姜無照伸手,收攏我手裡的聖旨:
「是我求的封賞。」
「你不要怪王上,賢明之主有許多無可奈何。」
我衝上前,捉緊姜無照的衣襟。
他目光清亮,坦坦蕩蕩凝視我:
「今日是虞兒、歲兒的祭日,近日我去監工修葺他們的陵墓了。」
滿腔的汙言穢語堵在喉中。
我顫著手,眼眶發燙。
一時不知道從何罵起。
2
月末,他的表妹崔紫鳶從千裡外的曲州趕來。
和我當時僅有兩根紅燭臺的潦草婚事不同。
這一回,王上和王後補償姜無照,姜府門外的流水席大擺三天三夜,戲臺班子一時也不停歇。
我無意磋磨新婦。
沒成想崔紫鳶也是良善的。
姜無照端水端得平,半月留在我屋裡,半月留在崔紫鳶屋裡。
白日見不著人,剩我和崔紫鳶面面相覷。
寒食節。
姜無照清早就不見人影。
我坐在假山後,面對一池湖水出神。
當年逃竄得匆忙,姜無照把虞兒、歲兒慌忙和王上的兒女調換,一件虞兒、歲兒的衣服都沒有留下。
如今連衣冠冢都沒有。
他給孩子修葺的陵墓,我不想去。
身後傳來咳嗽聲響,扭回頭,崔紫鳶端著一盆炭火,挎著一兜紙錢蹲在假山裡。
「姐姐,快過來。
」
堆了半盆灰燼。
我仍不停往裡面添元寶。
崔紫鳶擋住我的手腕:
「姐姐。」
「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要好好生活。」
「你的孩子救了太子、長公主,你若日日沉湎哀痛,傳到王上、王後耳裡,難免招來S身之禍。」
我看著盆中升騰的火焰:
「那又如何。」
「你若走了,那孩子們當真在世上徹徹底底消失了。你念著、想著他們,他們就還真真切切在你心中活著。」
崔紫鳶嗓音懇切。
我抬起眼睛,怔怔看著她。
她倏地眉心緊蹙,捂嘴幹嘔。
「你懷孕了?」
崔紫鳶虛虛擦拭唇角,羞澀地頷首。
姜無照是天黑回府的。
今夜,
他該來我屋裡。
我早早掐斷燭芯,睜眼望著帷帳邊垂下的流蘇。
姜無照又有新孩子了,他還會記得我們的孩子嗎?
虞兒、歲兒命苦。
剛出生時,王上就吃了敗仗,跟著我們在馬背上流竄。攻下城池,就有羊乳喝,被困山谷時,隻能嘬稀米粥。
我那時也病了,沒法哺育他們,眼見能跑能說話了,敵軍卻追上來。
那日是我的生辰。
虞兒、歲兒趴在地面,一起用茱萸花編了花環要送給我。
馬蹄聲亂響。
姜無照把虞兒、歲兒撈起來,關入四乘駿馬的轎撵裡,我被士兵架著,追逐王上的騎隊飛奔離開。
敵軍用孩子威脅王上、王後,而後得知被騙......
我閉上眼。
這麼多年過去,
每到此處就不敢再想下去。
3
姜無照身為帝師,又兼任少師,風雨無阻,每日去學宮輔弼太子。
崔紫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她端著針線綢布來我屋裡。
一坐就是半日。
姜無照白日不見人,這新婦,倒像是給我娶的。
關起門來過日子。
我和崔紫鳶每日四目相對。
她湊過腦袋:
「姐姐,虎頭鞋納底的布料,要軟些還是硬些才好呀?」
我握起金剪子,仔細裁著紅綢布,準備做嬰兒的肚兜,眼皮也沒抬:
「得看孩子性格。」
「鬧騰的就做軟底,免得三天兩頭就把腳底的軟肉磨破皮。」
「安靜的就做硬些,鞋底有型,穿著好看。」
八個月。
崔紫鳶屋內堆了一箱孩子的衣裳、虎頭鞋。
我屋裡各個角落,也零散搭著好些碎布料。
給她未出世的孩子做了這麼久衣裳,我也想通了。
打算在今年虞兒、歲兒的祭日,到姜無照監修的陵墓前看看。
物是人非事事休。
若他給孩子的陵墓修得好,我也就原諒他。
今後的日子好好過。
我準備了許多米糕、炙肉和蜜餞,天還未亮,就去敲姜無照的門。
他早已穿戴規整,坐在桌邊等我。
崔紫鳶唇色泛白,額間冒出汗,坐在一側翻書。
她仰起頭:
「我就不去了。」
坐上去往郊外的馬車,姜無照垂眼瞥向我食籃裡的果食:
「怎麼都是粗簡之物?」
我直勾勾看向他:
「虞兒、歲兒在世時沒吃過好東西,
這些都是他們以前最喜食之物。」
姜無照顫了顫眼皮,移開視線,望向車簾外:
「嗯。」
我垂下眼,盯著食籃,一路無話。
馬車驟然急停。
小廝語氣倉惶:
「家主,崔夫人臨盆時大出血了,已經去宮裡請了醫師,小人們拿不準主意,還請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姜無照看向我。
我捏緊食籃。
他嗓音清冷:
「下次再跟你去看望虞兒、歲兒。」
姜無照掀開車簾,匆匆彎身下車。
馬蹄聲急促,逐漸淡去。
我怔怔盯著被他帶翻的食籃,米糕、果餞灑落滿地,姜無照走得太急,全然沒發現打翻了我的食籃。
4
我是日頭落盡才回家的。
天色暗黑。
宮裡的轎撵停在府前,我遠遠看著,王後瞥見我,喊我過去。
姜無照嘴角噙著淡泊的笑:
「託王上、王後的福,紫鳶生的男嬰。」
我默立不語,緊緊咬著牙關。
「婦人生產後,最是體虛,帝師趕緊進去照顧。」
姜無照作揖行禮,掃了我一眼,加快了步伐往紫鳶的院子走。
隻餘我和王後倆人。
我正要告辭,她頓住上轎的步子,扭過頭:
「你上來。」
轎撵寬敞,我倆相對而坐。
王後撥動指間的檀木珠串,朝我微微一笑:
「我本不該再提。」
「你的一雙兒女是為新朝的建立赴S,兩個不到四歲的稚童,換千萬百姓免於水深火熱的苦難煎熬。
」
「帝師也已經湊請王上,給孩子們破格修葺陵墓。」
「那件事已是老黃歷,如今府裡新生的嬰兒嗷嗷啼哭,今時不同往日,你該往前看,今後就關起門來好好與他們過日子罷。」
我垂著腦袋。
王後的檀木珠撥得窸窸窣窣,她嘆息一聲。
馬蹄踏踏。
我攥著手裡的檀木珠串,腦海裡回蕩王後最後留下的話。
「再深的夫妻情若不謹慎經營,也會消磨完。」
我走進府內。
紫鳶的院子燈火通明。
向來眉眼冷淡的姜無照指揮著丫鬟婆子們換水、燻香。
他朝紫鳶的屋內望了一眼,嘴角高高揚起。
人來人往,忙忙碌碌,卻有條理。
5
往日的潑皮狠辣,
全然消散,我本該質問姜無照為什麼不祭奠我們的孩子。
卻隻是平靜、長久地在院門外杵著。
紫鳶本就纖細體弱,現在大出血,徹底虧空了身子。
次日。
姜無照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抱到我屋裡。
他小心翼翼把孩子遞到我懷中,語速比平常快了許多:
「阿紫驟然昏迷不醒,我脫不開身。」
「安兒就交給你了。」
雖是步伐匆忙,他卻在門口停了一瞬,那一回眸,眼神復雜:
「阿紫身體不好,以後安兒就是府裡唯一一個孩子。」
「也是你的孩子。」
我渾身僵硬,愣怔望著姜無照。
他蹙緊眉心,扭頭往紫鳶的院子奔去。
震耳欲聾的啼哭聲穿進耳朵。
我低頭直勾勾盯著安兒。
昨夜府內熱鬧。
有消息靈通的耳報神在廊間守夜,悄聲交談,新生的小公子叫姜平安。
我睜眼到天明。
一字不漏全聽進了耳內。
懷中的男嬰瘦小得跟耗子似的,嗓門倒是大。
跑腿的婆子皺起臉:
「回稟主母。」
「那院子由執戟的披甲衛圍得水泄不通,宮裡來了好些醫師,家主守在崔夫人身邊,不讓任何人接近。」
我張羅著乳母,日日夜夜守在安兒身旁。
他的父親憂心著他的母親,竟是一連數日都沒有踏進我的屋裡,看瘦弱的安兒一眼。
崔紫鳶原是不受寵的庶女,因著和姜無照青梅竹馬,才能在姜無照風光無限時嫁進姜府。
姜無照曾在崔府寄人籬下過一段時日,崔紫鳶心善,
寧願自己熬夜多做些繡工,也要替姜無照在春節時換新衣,增加體面。
而我。
和姜無照的初遇太難堪。
他扮做王上和敵軍談判,中了催情藥,被羞辱扔到馬厩裡,我是周邊村莊抓來的喂馬粗使婢子。
那次過後,有了虞兒、歲兒。
王上遣了三千騎兵來救人,臨走前,姜無照紅著眼把我一起帶走。
一直以來,我都跟他們說不到一塊兒去。
王後談歌賦。
王上跟姜無照討論江山。
我一句嘴都插不進。
就在我以為姜無照一輩子都不踏出紫鳶院落的時候,他眼眶大片烏青,表情頹廢出現在安兒的搖籃邊:
「阿紫很難醒來了。」
我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