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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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怔,原本因為我主動搭話而泛起紅暈的臉逐漸慘白。


好半天他才說,蘇雯被他開除後,一直在家裡鎖著不見人。


 


但我知道她會回來。


 


就像我知道她不會放下秦洲一樣。


 


解決了一樁大事,我回到醫院繼續和媽媽養病,同時開始著手搬家的準備。


 


直到那個深夜,我被一陣冰冷的觸感驚醒。


 


睜開眼看到蘇雯惡鬼似的面容時,我毫不意外。


 


她狀若瘋癲,用刀挾持著我從床上拖起來,逼著匆匆趕來的醫護人員和一眾保安後退,看著我脖頸淌下的血液,無人敢靠近。


 


這也讓蘇雯一路順暢地將我拖上車,油門一踩,在這個迷蒙的雪夜狂奔。


 


數月不見,她簡直憔悴的不成人形,瘦骨嶙峋,隻有眼眶裡燒著兩點磷磷鬼火。


 


“你不害怕?


 


她冷冷瞟了我一眼。


 


我盯著車窗上颯沓而過流淌的雪水,隨口道。


 


“害怕的話,你會放了我?”


 


“我會S了你。”


 


車裡重新陷入寂靜,直到離開滾滾車流,轉向一條寂靜的上山小路。


 


窗外是朦朧的灰黑雪天,她開到山頂,停下不動了。


 


她攥著方向盤,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又很快被壓制住。


 


“我恨你。”


 


好半天後她抬起臉,滿臉淚水,露出雙赤紅的眼盯著我。


 


但很快的,後視鏡裡又來了一輛車。


 


純黑的邁巴赫,是秦洲。


 


10


 


他幾乎是衝下了車,拖著傷腿,

拼命頂著暴雪奔過來。


 


但蘇雯比他更快一步,拖著我從車上下來,一直走到懸崖邊上。


 


“別過來!不然我就把她推下去。”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不言不語盯著我,在看到我脖頸間的刀痕後,似是被刺痛般倉惶開口。


 


“蘇雯,你放過她,有什麼衝我來。”


 


“呸。”


 


她冷笑著啐了一口。


 


“腳踏兩條船的渣男,現在又想起你和她情深意切了?”


 


“當初和我親密的時候,你究竟有沒有一絲真心?!"


 


她越說越激動,手臂顫抖,情不自禁後退。


 


懸崖邊的雪堆厚而松軟,但根本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一點淅瀝的殘雪墜下,我往後瞧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漆黑讓我腳底發軟。


 


“你現在又後悔了,對,你後悔了能隨時回歸家庭,繼續做你的好丈夫。”


 


“我呢?被你玩弄,丟掉了芭蕾舞的資格。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勾引老師的賤人!”


 


“你不是說我是芭蕾舞的天才,是你最喜歡的學生嗎?”


 


她含著淚望向滿臉冷硬的秦洲,語帶一絲絕望的期待。


 


“老師,我S了她,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不能。”


 


“你活該。”


 


暴雪呼嘯,但秦洲冷漠的聲音還是讓我們聽了個清楚。


 


就在蘇雯愣神的一瞬間,

他撲了過來,掐住她拿刀的手。


 


“淺淺,跑!”


 


下一秒,刀子重重捅進他的胸膛,血液噴濺的那瞬沾滿了我的面容。


 


蘇雯靜靜立著,發梢落下被暈染成淺粉的血。


 


我知道自己在聲嘶力竭地尖叫,但那微弱的聲音掩蓋不住耳邊炸響的驚雷。


 


秦洲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睜著的眼還是茫然一片,落了身前蒼茫的大雪,放大的瞳孔裡清晰倒映出我的身影。


 


方才還在掙扎的手,一瞬泄了氣,反手將我抱緊。


 


又一刀。


 


蘇雯或許是清楚明白自己在幹什麼,眼底十足平靜,飛濺的血混著雨水,濃鬱到令人作嘔。


 


一刀,又一刀。


 


胸膛的震顫清晰地傳到我耳邊,秦洲嘴裡湧出了血沫,嗬嗬喘著粗氣。


 


但他還是努力低下頭來,輕輕對我說。


 


“不要怕。”


 


“我會,永遠保護你。”


 


盡管我知道這是謊言。


 


他不會永遠保護我,他快要S了,血色淹沒了我的視野,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成如今的模樣。


 


我在想他為什麼要衝上來保護我。


 


明明最先拋下我的人,是他啊。


 


11


 


二年級的夏天,隔壁新搬來一對母子。


 


我們的交際從一顆石榴開始。


 


樓道裡隔壁王奶奶的石榴花,三年才結了一個貧瘠的小果子。我撒嬌賣萌好久,才得到王奶奶笑呵呵的承諾。


 


結果在成熟那天,放學回來,我就見一個陌生的小男孩揪下了那顆石榴。


 


我的哭聲驚天動地。


 


我扇他耳光的動靜也驚天動地。


 


最後石榴沒吃上,吃了爸媽倆大耳刮子,親自上門給秦家賠禮道歉。


 


第二天,我們家門外悄悄被放上半顆幹瘦的小石榴。


 


小孩子的友誼總是來的這樣不講道理,這樣莫名其妙。


 


人們把這成為緣分。


 


秦洲有個管得很嚴苛的母親,在他父親悄無聲息拋下他們離開後愈發明顯。


 


他每天的行為都會被放大在一張評分表上。


 


就貼在我們人來人往的樓道,每天上下學就能看到細細密密的字出現在空白的欄目上,像憑空生出的蚊蟲。


 


不聽話頂嘴,扣分。


 


賴床不洗漱,扣分。


 


作業字跡不規整,扣分。


 


我現在還能回想起無數個被歇斯底裡責罵聲吵醒的午後,

混著窗外的蟬鳴瘋狂震動,嗡嗡嗡,一浪大過一浪的聲潮,世界都在隨著牆皮簌簌抖動。


 


我蹲在走廊裡等秦洲。


 


我知道他會在漫長的責打過後,被狠狠一腳踹出來,滾到樓道裡,滿臉的灰,連亮晶晶小狗似的眼也會蒙上一層陰翳。


 


我在每個午後的樓道等他,數著陽光下遊曳的浮塵。


 


等他灰頭土臉地湊過來,在地上投射出兩顆毛茸茸的獼猴桃的影子。


 


獼猴桃很低落。


 


我把他的頭抱在懷裡,學著媽媽揉面的樣子揉一揉。


 


我時常假借做作業的名義诓秦洲過來我家玩。


 


我爸媽對此樂見其成,畢竟秦洲是棍棒下出來的好學生,而對我,他們雖奉行快樂教育,但看著我慘不忍睹的成績也會上火。


 


我媽說要多向秦同學學習呀。


 


我嗯嗯啊啊點頭稱是,

轉頭就翻箱倒櫃拾掇出一大疊影片。


 


什麼都有,動畫片,紀錄片,漫畫,強拉著他看,振振有詞要給他補上一個快樂的童年。


 


我們躲在我的臥室看電影,看書。


 


一個夏天的傍晚,動畫片都看完了,我使勁在箱子裡翻啊翻,摸到一張落滿灰塵的碟片,印著黑白兩隻天鵝。


 


我將它塞進CD機裡,咔一聲,碟片在半透明的赭黃碟盤裡靜靜旋轉。


 


那是芭蕾舞劇,天鵝湖。


 


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在舞臺上越跳越快,旋轉跳躍,恍惚像是八音盒裡跳舞的小人。


 


秦洲看得入迷之際,我很少見他對除了我之外的事物有那麼大興趣。


 


吃蛋糕嗎?


 


我問。


 


他不回答,反而喃喃自語著芭蕾舞的神奇與精彩,那些舞者的靈動。


 


我翻個白眼,

懶得搭理他,我說秦洲你不吃蛋糕我就……


 


我嗷嗚一口全部吞了下去,眨巴著眼看他。


 


他這才猛然回神,兩眼含著一泡淚盯著空蕩蕩的盤子,咬牙切齒在本子上寫著。


 


七月十號,徐淺搶我蛋糕,扣十分。


 


七月十號,她帶我看雲朵,我原諒他了,加一百分。


 


七月十九,她換了新洗發水,聞起來像一隻與圓滾滾的小橙子,喜歡,加二十分。


 


12


 


十歲時,我和我爸媽說我想學芭蕾舞。


 


我媽笑著捏我肉嘟嘟的胳膊,說我是隻小胖天鵝。我爸倒是默不作聲往隔壁家看了一眼,我躲躲閃閃垂頭,插科打诨撒嬌賣萌。


 


最終還是如願以償了。


 


不過學芭蕾舞的不是我,而是秦洲。


 


他很有天賦,

也很用功。


 


一學,就是十多年。


 


我們瞞著兩家的父母,互相打掩護。


 


直到高中,事情敗露,他被他媽媽狠狠打了一頓。


 


至此,學芭蕾舞的事情斷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從初中跳到高中,課本越堆越厚。秦洲的眉眼也長開了,個子拔高一大截,細長挺拔。


 


他已經不是小學那個急了會和欺負我的人打架,毛茸茸的頭沁出晶亮的汗水,像兩隻小狗在地上打滾的小孩子了。


 


但他還是和我形影不離。夏日昏昏欲睡的數學課,石子撞擊玻璃的聲響,還有我偏頭看到樹下安靜抿嘴笑著的秦洲。


 


十八歲,我們去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學。


 


他打工攢錢繼續學習芭蕾舞,在每個周末坐公交車橫跨半個城市過來找我。


 


後來我們畢了業,

他開始白天在舞室打工,偷學,晚上回來出租屋,一遍遍練習記憶裡的動作。


 


我抱膝坐在床邊,歪頭看著他。


 


他的四肢纖長,跳起來意外地好看,隻是我不懂芭蕾,隻是看著他在月光下起舞時的身影,腦海裡偶爾會略過一些吉光片羽的想法。


 


我覺得他像神話裡的阿波羅。


 


明亮,自信的太陽神。


 


看著看著我總會不小心睡過去,半夢半醒間他的腳步逐漸放慢,靠近。


 


他俯下身來吻我,眉眼帶著讓人心碎的柔軟。


 


阿波羅也會因為愛情墜入凡世嗎?


 


我看著他在月光下明亮的笑意,模糊地想著。


 


我真想和他永遠在一起,陪著他走過漫長的一生。


 


讓我怎麼放心的下,沒有我看著,他抽煙很兇,遲早肺炎。飯不會營養搭配,

衣品也很糟糕,早上還要賴床,晚上又失眠睡不著。


 


沒有我,他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他一天打三份工,我一天也幹兩份活。


 


但每天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傍晚下班,我們擠在簡陋的廚房做飯,他會帶一捧野花插在我捏的陶瓶子裡,吃飽後我們坐在陽臺吹風,在夜色裡相擁著沉沉睡去。


 


相愛的瞬間,每一帧都如此熟悉。


 


熟悉到十年後的我們就算走到如今的地步,在他撲上來為我擋住蘇雯的刀時,我還是抑制不住地流淚。


 


我好難過。


 


在他逐漸缺席的每個夜晚,我都呆呆看著天花板,反復咀嚼著那個折磨我的問題。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暴雪還在下,無休無止,抱著我的他眼神開始渙散,

不遠處也傳來眾人的喊聲和腳步聲。


 


在這混亂的暴雪夜,我突然很好奇。


 


疼嗎?


 


刀子扎進身體裡是什麼感覺?血湧出來是什麼感覺?疼嗎?冷嗎?意識逐漸模糊,心髒逐漸停止跳動,彌留之際,你在想什麼?


 


是那個趴在書堆裡熟睡的午後,是那個低下頭來親吻我的月夜,是那個被無數聚光燈環繞的舞臺,下跪朝我求婚的夜晚,還是親手送給我水溶的禮服,看到我出醜的那瞬?


 


但這都不重要了。


 


秦洲一直痛苦地掙扎了半個小時,被捅了十幾刀,血液在泥地聚成波光粼粼的湖泊,才在一聲寂寞的雪落中失去了呼吸。


 


他S得很痛苦。


 


這就夠了。


 


我和他糾纏半生的愛恨,終於在這個雪夜落幕。


 


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尖叫聲。


 


13


 


結案那天,我和媽媽一起旁聽了蘇雯的判決。


 


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但我請來的律師巧舌如簧,拿出了爸爸出車禍去世那天的,被秦洲故意毀掉,又被我花大價錢修復行車記錄儀,完整錄下了蘇雯行兇的過程。


 


二審變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


 


臺上的蘇雯還在拼命辯解不是她綁架的我,也不是她S了秦洲。


 


她驚慌失措的哭聲在法院回蕩,我沒再聽下去,起身離開。


 


看,沒有了秦洲的庇護,她就隻是個沒什麼背景的普通人。


 


無辜而該S的普通人。


 


走出法庭的那瞬,另一個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也隨之起身。


 


我們一前一後出來,走下臺階。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和蘇雯一模一樣的臉。


 


“謝謝。”


 


我低聲道謝。


 


畢竟如果不是她,我也無法栽贓陷害真正的蘇雯。


 


真正的蘇雯因為失戀和被開除躲在屋裡大哭,閉門不見任何人時。


 


誰也不知道屋裡是不是真的有人。


 


也許蘇雯會從窗戶爬出來,帶著對我的恨意,完成從綁架到S人的一系列操作。


 


也許她從始至終就在屋裡嚎啕大哭。


 


血液,指紋,頭發,身形,對真正的蘇雯和秦洲的恨意。


 


我有個完美的蘇雯替身,不是嗎?


 


一切事情都已了結,我沒有任何遺憾了。


 


一抬頭,天空似乎又洋洋灑灑飄起了雪,臻臻掣掣的灰白片子穿過我們身體,朝大地墜去。


 


像多年前的雪夜,窗外的雪紛紛揚揚,

秦洲漆黑的眼看著我,笨拙地替我抹去因為石榴花凍S而留下眼淚。


 


“別傷心了。”


 


他說。


 


“雪會停的,那會兒石榴花還會開的。”


 


多年後的雪夜,雪還在永無止境地下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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