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拿著碎片刺向程煙凝,嘶吼出聲。
“程煙凝!為什麼你那年不S在雪地裡!”
“我為什麼要救你!為什麼要救你!”
我恨她處心積慮破壞我和程嘉野的感情。
更恨我自己的爛好心。
恨我親口告訴程嘉野,煙凝沒什麼壞心思。
他從此對程煙凝不設防,一步一步與我走散。
程嘉野擋在了她面前,手臂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程煙凝毫發無傷,卻像被我突然發瘋嚇怕了,縮到程嘉野懷裡哭紅了眼。
“姐姐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姐姐討厭我,那我就去S好了。”
程嘉野緊緊攬著她,怒氣衝衝地看著被醫生壓住注射藥劑的我。
“阿喬,我後悔救你了!”
這是十一年前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個雪天,是我真正察覺愛上他。
可偏偏這句話,將我對他所有的喜歡葬送了徹底。
醒來後,我一心求S。
直到我收到一封信。
時光郵局裡。
那封信是從這裡寄出的。
從十八歲開始,每一年,都有一封媽媽封存的信。
寄信人是我三歲時因癌症離世的媽媽。
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那封跨越時光的信寄到了我手上。
“我的女兒今天正式成年啦!算算時間,你應該已經是大學生了吧?很可惜,媽媽不能親眼看著你長大,但你永遠是媽媽最驕傲的女兒。”
“不知道嘉野那臭小子還在不在你身邊,
女兒不喜歡他也沒關系。我的女兒這麼優秀,你永遠是媽媽最珍貴的寶貝,永遠值得被愛。”
“阿喬,要幸福啊。”
這封信拯救了我。
這個世界上,曾有那麼愛我的人想要我活下去。
從那一刻起,我有了求生的欲望。
開始安靜地讀心理書。
我漸漸擁有正常的心態,帶著所有的東西,離開這座城市。
好好地活著,成為一名心理醫生。
說明來意後,店主微笑著答應了我的請求。
闊別十一年再見,店主說,我仿佛脫胎換骨,迎來新生了。
我笑笑。
我隻是與自己和解了。
僅此而已。
可沒想到程煙凝找到了這裡。
十一年不見,
和程嘉野一樣,她出落得愈發矜貴。
看到我,她露出十二年前初遇那般無害的笑容。
“想不到在這裡遇到姐姐,怎麼,這麼多年,就混成了這個樣子?”
程煙凝故意提高音量:“店主不知道吧?當年,這個人的爸爸是個變態,畫了好多她的人體,真不要臉呢。”
“變態的女兒,活該混得這麼差。”
她對我不S不休,想要當年一樣將我踩在腳底,看我跪地求饒,無法反抗。
我沉默片刻,忽然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程煙凝被打懵了,捂著臉看我:“程晚喬,你是不是有病?”
“對啊,我就是有病。”
我直接承認了,
又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
“你忘了嗎?在你們逼S我爸爸後,我就得了精神病,你不是還笑話我嗎?”
“精神病就是會打人的,我打S你也是正常的啊。”
這幾年,由於當年的風波,很多認識我的人會用不懷好意地眼光看著我。
甚至有人直接問我,多少錢,約不約?
為此,我特意學了防身。
今天,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程煙凝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一拳一拳,將那些年受的委屈一一奉還。
當店員將我們拉開的時候,她的頭發散亂,一直維持的虛假形象徹底崩裂。
說話口無遮攔,無比惡毒。
“程晚喬,你能不能不要這麼陰魂不散!
當時是你不要他的!是你一聲不響離開的!憑什麼他對你念念不忘?”
“我陪在程嘉野身邊三年,甚至帶他出國,又陪了他八年!我陪他功成名就,領了結婚證,為什麼每次親密後,他都會問我,這些事和你做,你會不會開心?會不會原諒他?為什麼他一痊愈,想的就是和我離婚回來找你?”
她將離婚證拍在我面前。
“是你是你,他心裡全是你!”
“從你一聲不響地消失後,他什麼都不畫了,不停地畫你,名和利,他都不要了!”
“整整十二年,就算是顆石頭我也捂熱了!為什麼他就是忘不掉你?”
她歇斯底裡,像十八歲那年推開畫室的我。
我像看笑話一樣看著她。
原來當時她看到我崩潰,是這種感受啊。
真是,罪有應得。
“因為,這十二年,都是你偷來的。”
程煙凝耗費了十二年,我何嘗不是花了十八年。
那可是,整整十八年的感情啊。
我憐憫地看著她悽厲的哭,突然她又想起什麼,指著我,惡毒的笑起來。
“我就是痛恨你這樣的眼神,你隻是可憐我,不過是投了個好胎而已!”
“不過,他想和我離婚又怎樣?程晚喬,你什麼也沒得到!”
“你不知道吧,程嘉野,他要做爸爸了!”
“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呢?”程煙凝摸著自己的肚子,
“他說喜歡女孩。”
女孩嗎?
四歲的程嘉野有寫日記的習慣,我在他拼音和漢字裡艱難辨認。
“今天戳了阿喬的臉,好軟,像面團一樣。”
“媽媽說女孩子就要穿好多好看的裙子,扎漂亮的頭發,我就纏著媽媽教我扎頭發啦,明天給阿喬扎一個試試!”
“阿喬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我們以後也要生個女寶寶,像阿喬一樣漂亮的女寶寶。”
……
我收回思緒,將店員給我的東西收好,淡淡笑了聲,“恭喜。”
拿到想要的東西後,我邁步離開。
推開門,
卻看到門口呆住的程嘉野。
我對他點頭笑笑,他卻下意識握住我的手。
第一句就是,“孩子不是我的!”
他紅著眼與我解釋:“出國第三年,我就和她分開了,再也沒有碰過她,孩子絕對不可能是我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
程嘉野眼中流露出一絲喜悅:“你相信我?”
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微博小號。
十二年,博主得意的炫耀她是如何拆散了一個優秀的女孩和一個患自閉症的男孩,又是怎樣哄騙男孩一步步做了她的墊腳石。
她用繪畫做跳板,借著我的心軟,與程嘉野關系親近。
在我高考那段時間,她故意將照顧他的事攬下來,
轉頭告訴程嘉野:程晚喬嫌你麻煩了。
程嘉野信了,還慌張得問她怎麼辦。
她給他的辦法是,擁抱和親吻。
程煙凝在博文裡寫:【她做夢都想不到,他的第一次都是我。】
程嘉野第一次吻我時,我很開心。
程嘉野更加相信程煙凝說的話,在程煙凝提出畫裸體時,他猶豫起來。
“好像,不對。”
“可這是女孩子最漂亮的身體啊,你練會了,姐姐一定會很開心。”
一步步,她以柔弱的姿態,不斷編制了一張網。
反復告訴程嘉野:“她就是故意的,她早就嫌棄你了,想拋下你,才撕了那些畫。”
“隻要你對別人說,那些畫是爸爸畫的,
她就會來找你。”
“來,照著我的話說,這樣她才不會拋下你。”
他答應送我畫的那一天,程煙凝向他索要那張畫。
“嘉野哥,你看我幫了你這麼大忙,你能不能把這幅畫送給我呀?”
程嘉野搖頭拒絕:“我答應阿喬,這個,要給她。”
“阿喬需要用錢。”
程煙凝又搖晃著向他撒嬌:“錢的事情簡單,我現在就轉給姐姐,隻要你把這幅畫送給我參加比賽。”
“一幅畫而已啦,嘉野哥這麼厲害,到時候給姐姐畫十張八張的,姐姐一定不會計較的。”
程嘉野沉默好久,才問:“那你,
記得,給阿喬錢。”
可是,那筆錢沒有但我手裡。
【我是個孤兒,憑什麼她有爸爸,有愛人,有前途。我偏要毀了她,讓她一無所有。】
【她的爸爸親手被他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害S了,哈哈。她還想自S,S哪有那麼容易?看到自己心愛的人護著我,她心都要碎了吧?】
我擁有的美好一切,成了我的原罪。
程嘉野拿著手機的手顫抖地厲害,他後知後覺。
“那個墓碑,是爸爸……”
“他走了。”
我說:“就在你陪著程煙凝參加慶功宴的那個晚上,爸爸在醫院裡咽了氣。”
“手術費需要30萬,
對你來說,你的親筆畫,綽綽有餘。或許隻是你提筆寫下你的名字,就夠了。可你沒有幫我。”
“爸爸生前老念叨著,他就你爸爸這麼一個好兄弟。對你,他仁至義盡,無愧於心,他不恨你,和你爸來世還要做好兄弟。”
他向後踉跄幾步,臉色慘白。
他不敢去看我的臉色。
痊愈後,他曾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一道枷鎖,讓他在無數的噩夢裡驚醒難眠。
而那些痛苦,我卻真正經歷了一遍。
他才知道害的我有多深。
其實,我知道的。
我不告而別,程嘉野曾發瘋一般找我。
他捂著胸口,不斷給我那個不再使用的號碼發消息。
“這裡,難受。”
從我哭的那一刻,
他時時攪的發痛。
“我不想試探阿喬了,我要去找阿喬。”
房子已經被抵押了,他回家,裡面是陌生的面孔。
他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倔強地一遍遍問:阿喬去哪裡了?
新房主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隻能找到最後見我的醫院,崩潰地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經轉院了。
後來還是程煙凝騙他在欲擒故縱,隻要他乖乖聽話,跟她結婚,跟她出國,我就會吃醋回來找他。
慌亂無助的程嘉野再次信了。
出國的前三年,乖巧地順應著她所有的話,對他有求必應。
可他一直得不到我的回應,甚至沒有我的丁點消息。
程嘉野有一天爆發了。
“你這個騙子!
”
他不會報復,最生氣的時候,也是將程煙凝趕出去。
沒有監護人,他連回國的機票都不會買。
八年來與她形如陌路。
對我長久的思念,終於讓他痊愈。
想起這幾年他失去神智做下的一切,他眼裡已是淚光閃爍。
“對不起,阿喬……我真蠢,像狗一樣被耍的團團轉……”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錯了,我錯了,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不會再傻了,這個世界上,我隻剩下你了……”
他的悔恨,
恐慌,不安都落在我眼裡。
過去,我無數次想過,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
如果我可以對他再細心一點,早點發現程煙凝的野心,早點發現他的不對勁,是不是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可惜沒有如果。
我和他之間隔了爸爸的生S。
有了裂痕,再也回不到最初。
我對著程嘉野一字一頓道。
“現在計較誰對誰錯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很早就知道真相,可我依然不會原則你,是我真的已經放下你了。”
“愛和恨,都是需要力氣的。”
“我要留出時間來愛新的人,自然就沒力氣恨你了。”
“程嘉野,
我不怪你,但我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因為我絕不回頭。
我隻往前走。
程嘉野終於意識到,我們真的結束了。
他永遠地失去了我。
他雙眸失焦的盯著我的臉,忽的落下淚來。
“阿喬!”他緊緊拽著我的手腕,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
像是雪崩時,他怕失去我,執著地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
“阿喬,我們從小一直長大,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分開。”
“我不想放棄,下個月初八,我在你喜歡的那家餐廳等你……”
像是預感到我會說什麼,他祈求般阻止我將要開口的話。
“不要現在回答我,
我心甘情願等你,來或不來,我都不會怪你,我會一直等……”
程嘉野公開發表了一則聲明。
裡面澄清當年的事,程煙凝這些年所作所為的證據呈上,還我父親和我一個清白,甚至將名下所有的財產都給了我。
因造謠致人S亡,程煙凝進了監獄。
而因程嘉野當年的病情,法院對他酌情。
網上罵戰紛紛,有人可憐程嘉野被壞人蒙騙,一派咒他S渣男害了我一生,怎麼不去S。
那些與我無關了。
我正安心準備著和顧承佑的婚禮。
爸爸去世後第三年,我在心理診室接待了有心裡疾病的他。
我沒有因為別人的錯懲罰自己。
依然對這個世界懷著善意,竭力幫助一個又一個人。
他不在意我的過去,始終陪伴在我身邊。
過去的經歷讓我很難再次愛上一個人。
我拒絕了。
顧承佑沒有著急。
像我陪伴程嘉野那樣,十年如一日,一點點融化了我內心的堅冰。
在婚紗店遇到程嘉野那天,我正是去看婚紗的進度。
婚禮當天,顧承佑將手機遞到我面前。
“他還在等你,要不要去赴約?”
程嘉野包下了那家餐廳,有人認出了那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畫師,當場開起了直播。
越來越多的人去看熱鬧。
鏡頭中。
遍地鮮花,浪漫的彩燈,他親手設計的婚紗,手裡捧著我最喜歡的野百合。
那是我曾經夢想的求婚現場,他還記得。
面對周圍人的奚落,他孤零零地捧著手捧花站在臺上,嘴角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
沒有催促,隻有無聲的等待。
我笑著對顧承佑說:“國外的心理研究院向我發了邀請函,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婚禮結束後,我們就離開這裡。”
去郵局的那天,我將媽媽未寄出的信一並取回了。
每年,我都會打開,繼續給我往前走的勇氣。
餐廳那邊。
從清晨,到天黑。
賓客一個個散去,隻剩他一人。
他準備的彩燈亮起,像是圍攏了一整片星空。
可長廊的另一頭,始終沒有出現他想看到的人。
指針轉過零點,他挪動著僵硬的身體。
手機很早就振動過了,可他不敢去看那是什麼消息。
期盼著美夢醒來的再晚一些。
現在,他幾乎要握不住手機了。
陌生號碼。
【從此山水不相逢,不問舊人長短。】
程嘉野知道這是她。
他一步一步挪到臺前,對著空無一人的求婚現場,對著早已準備好的鏡頭,輕聲開口。
“六歲那年,我說要帶給你一條最漂亮的公主裙,可我忘記了。二十九歲這年,我想補給你一條最漂亮的婚紗,可你已經有更漂亮的婚紗了。”
那天去給阿喬定做婚紗的時候,他就預料到了他們的結局。
他知道他已經配不上她了,可他還是不甘心就這麼錯過她。期盼著她還要他。
哪怕他根本看不到一絲希望。
“一直以來,是我離不開你。”
最終,她還是放棄了他,牽起了另一個人的手。
也好,他們破碎的故事,會換另一個人重新寫完。
“阿喬,今天你很漂亮。”
眼角留下一行淚,他嘴角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唇瓣幾度開合,哽咽到隻剩氣音。
“阿喬,祝你幸福。”
外頭,下了一場暴雪。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向茫茫雪地。
白茫茫的盡頭,他恍惚間看到了一個姑娘。
那可是,他從小就心心念念想娶回家的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