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不起，外婆，都是我的錯。
萱萱現在不好看……嚇壞你了。
媽媽像看不見周圍的慌亂一般，手腳並用爬向我。
她想把我抱在懷裡，可稍微一用力，我身上就傳來一串骨骼碎裂的聲音。
“不，不要！”
媽媽撕心裂肺地大喊，手像觸電一般縮回去。
“萱萱會痛的……”
“輕一點！”
她語無倫次地哭著：“乖女兒不怕，媽媽在呢。”
“媽媽帶你來外婆家，過年了。”
她手腳笨拙地爬進後備箱，
敞開衣懷把我裹起來。
仿佛想用體溫把我捂熱。
“寶貝，不要睡了，我們到家啦。”
媽媽的臉頰輕輕靠在我的耳邊，眼淚瞬間染湿了我的衣領。
“媽媽給你帶了草莓，你不是最喜歡吃的嗎？”
“起來吃一口，好不好？”
可回應她的，隻有我身體裡不時響起的噼裡啪啦的聲音。
那是血肉腐爛的聲音。
我的靈魂縮在媽媽身邊，仿佛還躺在她的懷裡。
此刻心裡非常幸福。
我想為她擦掉臉上的淚水，可無論怎麼努力也碰觸不到。
“姐姐，起床了。”
弟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圍的慌亂，讓他下意識靠近我。
在他幼小的心靈裡，姐姐就是他最大的安全感。
見我沒有起來，弟弟掏出懷裡偷偷藏起的糖果，放到我嘴邊：
“姐姐，吃甜甜，過年年。”
看到弟弟的樣子，媽媽更加崩潰了。
她想抱我，可又怕一用力我就散了。
隻能滿臉無助地哭嚎。
巨大無力感讓她幾乎哭暈過去。
“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的錯。”
“媽媽不該誤會你，不該懲罰你。”
“你打媽媽好不好？快打啊。”
爸爸呆呆地看著我，似乎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
“萱萱，
我的好孩子……”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忽然臉色一白，一口血吐了出來。
他踉跄的撲過來，高大的身軀擋在我身前。
“滾開！都滾開！”
他拼命揮舞雙手，趕走屍體上方的蠅蟲。
“誰也不許碰到我女兒！”
爸爸聲嘶力竭地朝周圍大喊：“打電話！快叫救護車！”
然後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不分方向的拼命磕頭。
嘴裡帶著哭腔，大聲叫著：
“求求你們……我女兒病了……”
“救救她，
求你們。”
弟弟被這一幕嚇壞了，緊緊抓著我的手小聲啜泣。
“姐姐快起來，大家在哭，我也好想哭。”
我急得心口像撕裂一樣痛。
我想安慰弟弟，想抱抱他。
可我隻是個沒用的靈魂，什麼都做不了。
我隻能像以前媽媽懲罰我的時候那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對不起，爸爸媽媽，是我讓你們難過了。”
“對不起我的弟弟，姐姐嚇到你了。”
“這次，是姐姐沒有保護好你。”
救護車很快趕到。
看著外婆被眾人抬上車，送去醫院。
我心裡才稍稍安穩一些。
醫生隻是看了一眼我，就一臉不忍地轉過頭去。
“孩子傷得太重，而且……時間很久了。”
身後的幾個護士看到我扭曲的屍體，全都面色痛惜。
隻是搖了搖頭，說了句節哀。
“放屁，你們不要咒我女兒！”
“她隻是不舒服，睡著了。”
媽媽聲音嘶啞大叫著。
隨後掙扎著起來，連滾帶爬地來到醫生面前。
直挺挺地跪下。
“有辦法的。”
“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隻要能救我女兒，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
“用我的命換她，需要換骨頭還是什麼零件，從我身上切。”
“快呀！我女兒還盼著過年呢。”
醫生沉重的搖搖頭。
“這位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來不及了。”
“胡說八道！”
“庸醫！你們都是庸醫！”
“我女兒的狀況，我當媽媽的能不了解嗎？她隻是累了，睡覺了！”
爸爸拼命按住癲狂的媽媽。
勉強擠出笑容，對著醫生抱歉：“對不起，我夫人她隻是太難過了。”
在爸爸再三請求下，醫生給媽媽扎了一針鎮定劑。
媽媽軟塌塌地躺在擔架上。
睡著的時候，嘴裡還在不停地說：“我女兒隻是睡著了，睡著了……”
媽媽，不要哭了。
萱萱很心疼你。
媽媽剛醒過來，探員就找上門。
她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眼神空洞，仿佛沒了靈魂的軀殼。
似乎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引起她的情緒。
探員向她詢問：
“你女兒被關在行李箱裡慘S，作為母親，有什麼想說的嗎？”
媽媽遲緩的抬起頭，聲音麻木：“我寶貝隻是在耍脾氣，她隻是睡著了。”
“等會兒醒了，我們就回家過年。”
探員看了一眼目光恍惚的媽媽，
隨後又看向爸爸。
“蘇先生，你在向車裡添置行李的時候，知道你女兒在下面嗎？”
爸爸雙手僵硬地捂住臉，聲音顫抖：
“知道。”
“那為什麼不將孩子帶出來？”
爸爸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哽咽道：“我們之前對萱萱有些誤解，以為她嫉妒弟弟分走了父母的愛。”
“所以，就想著讓她吃點苦頭，磨一磨性子。”
“而且，萱萱一直身體都很好，我就沒在意……”
探員面色復雜，隨後掏出一份嘉獎書。
“幾日前，我們破獲了一起拐賣大案。
”
“據犯罪分子交代，他隻有一次失手。”
隨即，向父親展示了一段視頻，正是我拼S救妹妹的畫面。
和他在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以當時的情況來看，一個6歲女孩能做到這種程度，極為不易。”
“鑑於她的勇敢和機智，我們原打算向她頒發嘉獎證書。”
“沒想到……”
探員一臉惋惜。
而爸爸已經哭成了淚人。
他雙手拼命地砸向地面，宣泄心中的痛苦，很快兩隻手就滿是鮮血。
“我的女兒，我多麼優秀的女兒。“
“居然被我們當成天生壞種，
冷落了3年。”
“她為了救弟弟，命都可以不要，我們居然還懷疑她。”
“我真的是畜生！”
爸爸大聲咒罵自己，兩隻手在臉上瘋狂地打著。
我看著爸爸痛苦的樣子，難過得眼圈通紅。
媽媽空洞的眼眸，忽然溢滿淚水。
她哭到幹嘔，整個人都抽在一起。
緊緊抱著我最愛的玩偶，大聲哭喊：
“媽媽錯了，都是媽媽的錯，該S的人是我啊！”
“媽媽已經知道一切了，明明是我差點弄丟小寶，卻一直在傷害你。”
“萱萱啊，求你給媽媽一個補償的機會好不好？”
我張開手臂環住哭成淚人的爸媽。
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們：
“萱萱從來不後悔，萱萱也可以保護家人的。”
當天晚上。
幾則新聞火爆全網：
《為了給兒子的零食讓座，9歲女童被悶S在行李箱。》
《瞎眼父母曝光，乖巧女兒竟慘遭N待。》
《為了救弟弟，勇敢跳湖的小英雄找到了。》
一瞬間。
網友們的目光紛紛落在我們家。
“真是兩個畜生，喪盡天良。”
“可惜了那麼乖的女兒，偏偏投胎到這種人家。”
憤怒的網友直接扒出我家的地址。
每天都有人舉著條幅，大聲咒罵爸爸媽媽是畜生、白眼狼。
甚至有人要求他們自裁謝罪。
平日裡，最要面子的媽媽，此刻卻像變了個人一樣。
她呆呆地坐在門前。
任憑那些暴怒的網友將石塊砸在她臉上，也一動不動。
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失去女兒的痛苦。
我心疼地擋在媽媽身前，大聲哀求：“叔叔阿姨們不要打了，求求你們。”
“不要傷害我媽媽。”
可那些東西徑直穿過我身體。
之後的每一天。
媽媽都會被打到頭破血流，才行屍走肉一般回到家。
而家裡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原本無話不談的爸媽，一連幾天都沒有說過話。
爸爸整日蹲在陽臺，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用著手機翻看我小時候的照片。
時不時還能聽到他輕聲嗚咽。
媽媽把自己鎖在我原先睡覺的壁櫥裡。
抱著我的小被子，神情木訥地自言自語：
“一會到外婆家，要記得給長輩拜年。”
“萱萱最乖了，可不許耍小脾氣。”
弟弟被突如其來的巨變嚇壞了。
他披著一件我生前穿過的舊衣服，躲在外婆懷裡。
“爸爸媽媽怎麼都不說話？又生姐姐的氣了嗎？”
外婆眼圈紅紅的，抱緊他：
“小寶乖，姐姐從來沒有做過錯事，沒人會生氣。”
“你爸爸媽媽，隻是……”
她還沒想好說辭，
弟弟又一臉懵懂地問：
“姐姐去哪了？她好幾天沒有抱抱我了。”
“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啊？”
外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隻是歪過頭去，擦掉眼角的淚水。
弟弟的聲音，讓媽媽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堅強。
她突然跪在地上，扯住頭發崩潰地哭：
“沒有了，你姐姐不會回來了。”
“是媽媽的錯，是媽媽害她再也回不來了。”
兩天之後，家裡所有的親戚都來了。
客廳裡放著一個小小的棺材。
棺材裡的我，穿著鮮豔的裙子，臉上還化著淡妝。
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自己。
想起打開行李箱時，
支離破碎、歪曲猙獰的樣子。
我飄到化妝師面前，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叔叔，把我化得這麼漂亮。”
“這樣我就不會嚇到弟弟了。”
媽媽買了幾十條漂亮裙子，鋪滿棺材的空隙。
都是我平時想都不敢想的。
雖然喜歡，可又有些心疼。
這都是爸爸媽媽辛苦賺來的血汗錢。
就這樣被我浪費了，真是可惜。
他們把我放進車裡。
一路上，媽媽握著我的手，不停地碎碎念。
講的都是我小時候的事。
仿佛隻是我睡著了，在聽她講故事。
“你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比別的孩子乖。”
“那時候從來不折騰媽媽，
別人都羨慕我每天能睡好覺。”
“你三歲那年，媽媽生了一場大病。”
“你不知道，那時的媽媽已經決定放棄了。”
“可那天你頂著紅眼圈跟媽媽說，隻要親一親，就不疼了。”
“我看著你可愛的小臉，卻怎麼也舍不得S了。”
“媽媽那時就發誓，要照顧你一輩子，哪怕付出生命。”
看著媽媽的淚水滾滾落下，我輕輕地靠在她肩上。
紅著眼睛笑了：
我記得的媽媽，看著你生病痛苦，比我自己生病還要難受。
“後來有了弟弟，媽媽既高興又擔心。”
“高興能多一個人陪你，
也擔心我自己會不會偏心，冷落了你。”
“我每天都處在懷疑中，懷疑自己不是個好媽媽。”
“你抱著弟弟跳湖那天，我是有印象的。”
“我記得自己睡著了，醒來嬰兒車就不見了。”
“可媽媽太懦弱，太害怕，我害怕承認了錯誤就真的變成一個不稱職的媽媽。”
“那樣你就會對我失望，我擔心你嫌棄我、離開我。”
“所以我卑劣地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斷地懲罰你、傷害你，就是想看到你永遠不離不棄地愛著媽媽。”
“我貪婪地享受著你的依戀，事後又會成百上千倍地承受鑽心的痛苦。
”
“畢竟，每次傷害你，都是在媽媽心上不停地捅刀子。”
媽媽哭的喘不過氣，斷斷續續道：
“萱萱，媽媽是個壞人，求求你不要原諒我，永遠地恨我吧。”
“至少在你心裡能留下一個念想，而不是徹底忘了媽媽。”
抱著媽媽的手臂，我笑著回應。
雖然她聽不到，但我還是告訴她：我從不後悔做您的女兒，您就是世上最好的媽媽。
我看著小小的自己，被推進一個黑色的爐子。
再次見到媽媽的時候，她手中捧著一個木制的盒子。
媽媽把我安葬在種滿繡球花的地方。
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寶貝女兒，
睡在這裡不要怕。”
“媽媽很快……”
還沒等她說完，爸爸和弟弟就走了過來。
爸爸抗著一個巨大的餐盒，輕輕地放在我面前。
“我的寶貝，臨走的時候都沒吃上一口飯。”
他哽咽道：“這是爸爸和外婆一起做的年夜飯，路上……趁熱吃……”
弟弟拿出我以前用的小被子。
小心翼翼地蓋在我的墓碑上。
“姐姐，冷冷，有被被。”
小家伙不知道S意味著什麼，可我卻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不舍和悲傷。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來看姐姐？”
“小寶乖，以後不會回來了。”
之後，媽媽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隻是目光怔怔地看著前方。
我的靈魂開始逐漸透明，忽然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是時候離開這個世界了。
在我徹底消散之前，隻想再看一眼爸爸媽媽和弟弟。
我頂著刺骨的冷風飄回家裡，剛進門就聽到一聲悽厲的哀嚎。
是爸爸！
我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靈魂穿過牆壁來到衛生間，赫然看到媽媽整個人躺在浴缸裡。
兩隻手腕猩紅一片。
無論爸爸如何呼喊，也沒有回應。
她的臉色蒼白，和我S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要！”
“阿媛！你走了，讓我和小寶怎麼辦？”
爸爸跪在浴缸邊大聲哭喊，接著又硬生生捂住嘴。
生怕吵醒熟睡的弟弟。
在媽媽身邊，有一張血淋淋的紙。
上面是媽媽的字跡：
“老公，照顧好小寶，有你在我放心。
萱萱沒人照顧，我先下去陪她了。”
她手中還握著一顆我最喜歡吃的草莓。
兩天之後，爸爸帶著弟弟出國了。
臨走前，他又去了一趟墓地。
看著妻子和女兒並排的墓碑，他聲音顫抖：
“小寶這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好，我帶他出國去看心理醫生。”
“你們倆慢些走，等小寶長大了，我就下來贖罪。”
看著爸爸和弟弟消失在遠處，我忽然感覺自己飄到了高空。
飛向了一束光。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這裡有爸爸、媽媽、弟弟。
這一生雖然短暫，但我感謝擁有過你們。
“媽媽，如果有下輩子，換我做媽媽。”
“我來照顧你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