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雪茄和龍舌蘭的醇厚香氣,男人穿著黑色襯衣黑西褲,袖子半挽,露出的小臂線條緊實流暢,腕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舊疤痕。
「事情我都已經處理完了,你的訂婚宴,禮服全都取消了,爸爸和阿姨那邊我已經跟他們講了,都表示很贊同。」
他隻字未提舒遲的事情,也是怕我難堪。
「怎麼回事?上學不開心嗎?還是什麼,上的課程太難了嗎?」
「對太難了…我學不會。」
阮崢玉起身,從檀木櫃上抽出一份文件袋遞給我,還有一個很沉重的箱子。
「這些都是我以前用過的資料,拿回去好好看看,對你很有幫助。」
紙箱透著烏木的清香,我接過。
「謝謝哥。」
晚上吃飯的餐廳是一家中餐廳,我媽早就訂好了餐,
苦苦等候。
見到我,就開始吐槽:「你和舒遲總算是分手了,你這個小丫頭終於能讓我們省點心了!早點認清也好,舒遲算什麼東西,值得我寶貝女兒難過?」
「你這次真的想通了?不會為了一個舒遲就尋S覓活的吧?」
「我真的想通了,媽。」
我說了很多對未來學業職業的規劃,打算明年就開始創業,開一個小的工作室,先參加一些公益項目把名聲打出去。
正好路過一個服務員,我抬頭,就見服務員似乎是被人撞到了,手中的託盤略微傾斜,擱在上邊的酒杯隨之歪倒。
——朝著我的方向。
酒水夾雜著冰塊,掉落至我的左肩,順勢滑下。
我今天穿了件寬松的毛衣,此時大半邊衣服被淋湿,寒意滲透進去,凍得人頭皮發麻。
我倒抽了口氣,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
像是被嚇到,服務員整張臉都白了,連聲道歉。
阮崢玉也站起身,幫我把衣服上的冰塊拍掉,皺眉道:「沒事吧?」
「沒事兒。」我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我去衛生間處理下。」
說完,我收回視線,往女廁的方向走去。
找了個隔間,我把毛衣脫掉,裡頭隻剩一件貼身的打底衫。
所幸隔了層毛衣,沒被打湿多少。
我媽遞給我一件幹淨的外套,「你當年為了舒遲可是說了不少傷你哥心的話。」
我抱著毛衣走到洗手臺,用紙巾沾了點水,勉強把身上的酒水擦幹淨。
「我知道,那個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嘛。」
「當年我和你叔叔工作忙,沒人照顧你,你哥為了陪你讀書,
推了去國外深造的機會。其實你哥對你的感情,早就超出兄妹了,我不相信你毫無察覺。」
6.
我媽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這次專程飛一趟倫敦,就是為了看看你,我怕你撞了南牆還不回頭。」
我久久不能回神。
吃完飯,阮崢玉抱著箱子下樓梯,目光沉靜。箱子塞給我之後,他冷不丁開口,「回去好好讀書,有什麼問題就給我打電話。」
今天倫敦的日落是玫瑰藍,很溫暖的彩燈掛在樹上,馬上就是聖誕節,聖誕節一過就是跨年,除夕。
很快就迎來了期末周,期末周結束,累得身心俱疲,直接在家裡睡了三天。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一片漆黑,我翻過身看了一眼手機,舒遲居然破產了,被人騙光了錢,褲衩子都被拿走了。
屏幕上是舒遲那張滿臉淚痕的臉。
他接受記者採訪,「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現在一無所有,都是因為許心簡那個壞女人,她騙我感情,還騙我的錢,我被騙得什麼都沒有了。」
「未婚妻也跑了……我找不到蘇櫻了。」
下一秒,舒遲無比深情地看向鏡頭,「蘇櫻,你到底在哪裡?我知道錯了。」
聽說,許心簡根本就沒有被家暴,這一切都是她跟她的老公聯手上演的一出戲。
專門演給舒遲看的,算到舒遲一定會心軟。
許心簡當上財務總監之後,獲取了公司賬戶的權限,還聯合外部資本偽造了一個優質項目,誘騙舒遲將公司的核心資產抵押投資,最後項目是假的,許心簡也卷款跑路了。
三十秒的採訪視頻來來回回播放了二十幾遍。
許心簡卷款跑路之後,
因為涉嫌詐騙被警方逮捕,最終在境外被捕,但是隻追回了很少一部分的贓款。
「我的錢呢?你把我的錢還給我!你口口聲聲說你很痛苦,我心裡愧疚,一直愧對於你。如果我沒有執意趕你走,你就不會被打,結果沒想到都是騙局!」
舒遲被名利和愧疚衝昏了頭。
我起身拉開窗簾,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思緒很亂,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另一邊,舒遲去派出所登記好信息之後就回了公司,已經人去樓空。那些員工把值錢的、能拿走的東西全都拿走了,甚至連他辦公室的電腦都給搬走了。
舒遲無力地跪下,又忽然想起什麼,打開了辦公桌左邊的第三層抽屜,裡面堆滿了我寫過字的便籤。
「記得按時吃飯。」
「不要吃生冷的東西。」
「喝酒要適量,
不要逞強。」
幾百張,全是我之前放在便當裡或者是來公司找他時貼在他桌角上的。
還有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舒遲的喜好:他不愛吃香菜,不愛吃胡蘿卜,對芒果過敏,咖啡喜歡不加糖,早上喜歡喝一杯菊花茶,泡茶的溫度也要適中,牛排喜歡五分熟。
點點滴滴,全是我們之間的回憶。沒錢的時候住地下室,一日三餐都是泡面我也毫無怨言,一日復一日地鼓勵他。
他記得我為了陪他創業放棄當建築師的理想。
無孔不入的積累才是最難抹去的印記,我就像是編織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舒遲淹沒。
他哭得泣不成聲,喃喃自語:「蘇櫻,你到底在哪啊……」
等到春假過後,我正式開始找風水寶地準備開工作室,還把小陳招來了。
小陳見到我就忍不住吐槽。
「舒遲成功之後就有些飄了,平時我說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一些老員工也受不了他辭職了,破產完全是早晚的事。他太信女人了,尤其是一個滿嘴謊言的女人!」
日子有條不紊地過著,阮崢玉倒是時常飛來倫敦看我,常見到我蓬頭垢面的樣子。
「你確定不需要我的幫忙?不需要資金上的幫助?」
我搖頭。
「如果你缺少啟動項目,你可以去看一看公益項目,比如舊廠房改造。這類的項目評審標準一般是實用性加創新性,你可以從環保角度切入,中標的可能性會大一點。」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資助,我可以以個人借款的形式提供,籤訂正規的借條,項目盈利之後按照年化百分之八償還,如何?」
我從一堆畫稿裡站起身,
滿臉淚痕,「好,這個借條是一定要打的!」
我在工作室一直待到了大年夜的當天,前一天又熬了個通宵,畫稿終於滿意了。
整理好畫稿從工作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星星點點地點亮了幾盞燈。
按了一下電梯才發現原來停電了,無奈隻能走樓梯。
阮崢玉來的時候,就看見漆黑的樓道裡,階梯上坐著一個女人,猩紅的火星一明一滅,看上去一臉頹廢。
「蘇櫻。」
突然有人開口說話,我似乎有些不適應,眯著眼睛看過去,才看清是阮崢玉。
不知道怎麼的,莫大的挫敗感差點快要吞沒我。
「打電話怎麼沒接?」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好迷茫。」
他脫下圍巾遞給我,「這有什麼?我剛開始的時候比你還困難,
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再說了,蘇櫻,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丟了重來一次的勇氣。」
我和阮崢玉一起回了家。阮家人丁興旺,平時總聚不到一起,隻有每年的大年夜才能湊齊。
我媽在餐桌上有意無意地提起阮崢玉的婚事,說已經把東南亞附近所有門當戶對的好人家都相看了一遍。
畢竟阮崢玉年紀不小了,再過了幾年就三十六歲了。
「阿姨,我沒有結婚的打算。」
「那這傳宗接代的壓力可就落到你妹一個人頭上了。」
我垂眸,「媽,我現在隻想忙工作。」
叔叔和我媽相視一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後來再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阮家有守歲的習慣,等所有人都去睡了已經很晚了。
氣溫很低,我踩著滿院的積雪往南院走,這座小院,
我小時候就和阮崢玉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房間前面有幾棵臘梅樹,在漫天大雪裡綻放得愈加燦爛。
阮崢玉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站在樹下很久,身上落滿了雪花也絲毫沒注意。
我回過頭,「謝謝哥,一直陪著我。」
「當然,我永遠都會是你的支柱,不管你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陪著你。」
我突然有些面紅。
等新年過後,工地開始正式動工,我三點一線來回跑,後來幹脆直接在工地旁邊搭了個簡易帳篷,通宵通宵地堅守。
結果有一日師傅跑進來說是牆面坍塌了。
「好端端的牆面怎麼會坍塌,有人受傷嗎?」
「沒有。」
「那就試一試新的加固方案,驗證一下可行性。」
我還是不放心,要親自驗證一下方案的可行性,
和結構工程師一起爬上了三米高的廠房橫梁,腳下是懸空的鋼架,風吹得人搖搖欲墜。
可哪知道繩子突然斷裂,我直接從三米的高空墜落,雖然底下鋪了厚厚的墊子,但還是摔得不輕。
醫院給阮崢玉打去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開會,「什麼?繩子突然斷了?那個繩子怎麼會輕易斷掉!!」
阮崢玉眼皮一跳。
救護車開到醫院的時候,護士與醫生都已經等在門口了。
醫院樓下已經聚集了一群記者。
從小道消息得知,摔下來的人是阮崢玉的妹妹,新聞直接上了熱搜榜,點擊過億,壓都壓不下來。
股東們覺得接下來有可能會影響公司的股價,需要開個臨時股東會議,要求他回去主持。
阮崢玉站在窗邊,手插在口袋,面無表情,「我沒空,那幫老頭子那麼想開會的話,
讓他們直接來醫院。」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我才被推出來,還好隻是右腿骨折,還有輕微的腦震蕩。
阮崢玉不放心,讓醫生給我做了個從頭到腳的全身檢查。
「除了腰傷,其他的都沒有問題,先生可以放心。」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嘀嘀的聲音,阮崢玉坐在床邊,凝視著床上昏睡的人。
沒有生命之憂,隻不過,腿傷和腰傷,需要很長時間的靜養,才能恢復。
我是在三天後醒來的,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阮崢玉,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眼睛睜開了又閉上,再睜開。
「哥?你怎麼來了?」
我從未見過阮崢玉如此狼狽的模樣,胡茬不知道多久沒刮,頭發亂糟糟的,眼圈紅得不像樣。
看見我醒來,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緩緩垂下頭,
最後無力地將額頭放在我的手背上。
「蘇櫻,你終於醒了。」
「哥,我沒事,你咋來了?你公司不忙啊?」
「我怎麼來了?那麼危險的事情你幹嘛去做?如果底下沒有鋪墊子,怎麼辦?我是不是現在是在主持你的葬禮了?」
我被他的話逗笑,看了一眼他嚴肅的表情又笑不出來了。
「哥,我也不想受傷的,但實驗出真理啊。」
阮崢玉沉聲看著我,「不要再有下一次,這太可怕了,那個繩子我會讓專業團隊來重新檢查一番,還有牆面的事情我找人重新勘測,你開始準備後續的。」
「嗯,知道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