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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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上來打下手最積極的,正是那日腰間懸刀的大漢,叫孟煥。


 


他起先不大好意思,隻知道我進安王府是來做主子身邊丫鬟的,便不該忙這種燒火下廚的粗活。他說原本府裡是有個曲娘子能做的,忙活到一半,又說其實這些日子,他們都是從外頭樓裡叫的吃的。他們這些人都是跟著世子從涼州城過來的,不曉得上京富貴門戶裡的規矩,叫我莫見怪。


 


等鍋裡的香氣飄出來,眾人圍坐在一起。鍋上掩著蓋子,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我,我確實很詫異,因為從沒見過主子和下人在一處吃的,還一個個如狼似虎的,毫不掩飾對吃食的渴望。


 


直到我說可以了,幾個軍漢激動地拿來碗筷。


 


我舀了一勺,分謝世子一碗,又分魄雲小姐一碗,分他一碗,再分他一碗……兩鍋燉羊肉,最後連底子都沒剩下。


 


他們拿了酒壇過來,一伙人吃得全無形象,碗裡的肉骨頭都生生嚼碎了,再吮掉湯汁。


 


我好生有成就感,這些人比李聞祁要好伺候多了。


 


侯府二房的呈聞院也有小廚房。兩年前,李聞祁生過一場大病,大夫不叫碰葷腥,又說要溫養著胃。少爺吃不下白粥,又貪口。一道鱸魚莼羹,火候過了或沒熬到位,李聞祁一口便能嘗出來。鱸魚要頂鮮的,隻取鮮魚脊下的薄肉,少爺是莼不嫩滑不吃,湯不清醇不飲。


 


燉肉的時候,孟煥叫囂得最厲害,吃肉時,筷頭夾的卻是些粘著肉的糟骨,碗裡的好肉都夾給一個年歲小、姓季的少年。


 


「鮮掉舌頭,綠枝姑娘竟有這樣的好手藝?我們從前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謝世子左手端著碗,既不像公子哥兒那樣驕矜,也不似院裡這些軍漢毫無形象,一碗羊湯喝得好似品茗,

還能尋出隙兒來,刺那孟煥兩句:「上京的優渥日子過慣了,樂不思蜀了?」


 


「咱在涼州城粗野慣了,凡是沾了葷腥的,哪次不是你搶在最先,在娘兒們面前,倒是裝起樣來。」


 


孟煥回懟得也毫不客氣。


 


謝枕不以為忤,盯著噼啪作響的火盆,不知在想什麼。


 


孟煥痛飲一口:「去歲張屠家裡丟了一隻羊,回來為犒勞我們,竟宰了兩隻雞,張屠家裡卯共就八九隻雞,您也不攔著?」


 


謝枕有些無奈:「但做好事,不問回報,那是博虛名的聖人。張屠是個好面兒的,你收了他心安,日後若再有求,也好上門來。」


 


一頓大酒下來,我大概知道那則「一夜吃十個小孩兒」的傳言是怎麼來的。


 


邊境與北戎人時有摩擦,涼州城又是承暨國邊防要地,不僅那裡的百姓們對北戎懷有仇恨,

小孩子們耳濡目染,也不例外。嬉戲打鬧的時候,便要鬧騰去城外放野火,燒S那些欺負他們的北戎人。


 


「世子將他們拘在府裡,架起一口大鍋,燒滾了水,嚇唬那幫孩子,敢偷溜出去的,不聽話的就下鍋。」


 


謝枕似乎很得意,挑挑眉頭,補了一句:「最後沒一個笑著走出去的,全哭啦。」


 


外頭就說安王世子「一頓吃十個小孩兒。」


 


後來他們七倒八歪,唱著不知名的歌謠,悲愴又振奮。


 


孟煥眼底隱有淚光,在廊下拽著謝世子的胳膊,他不叫他「世子」,而是說:「將軍,我們何時回去?」


 


謝枕正了神色,拍了拍他的肩頭:「再等等。」


 


11


 


過了一陣兒,我領到了這月的月錢,五貫錢。


 


該我的,半點兒也沒克扣。


 


魄雲小姐和上京的貴人小姐們不大一樣。

不像主子,更不像我在侯府見過的任何一個世家小姐。琴棋書畫,樣樣不精,女紅烹飪,更是七竅通了六竅。


 


可她一雙眼睛彎如月,會很認真地問我:「綠枝,你將來要做什麼樣的人?你可有想做的事?」


 


其實這事,我很久以前就想過。


 


在侯府裡多攢些銀子,將來李聞祁娶了妻,夫人說過,開了臉的丫鬟放良出去,能得最好的前程。我已經盤算好了,攢下的錢置幾畝地,找個壯勞力嫁了,他耕田來我織布。或是像阿姊那樣,與又閔姐夫經營一個體面的營生。


 


魄雲小姐鬧著要聽,我便照實講了。


 


「這樣的日子安穩又喜樂,我很羨慕呢。」


 


她也有愁事,為過些日子宮裡皇後娘娘的千秋宴愁。


 


謝魄雲原就不打算送什麼稀世珍品,記掛著母親的話,才入京時候,拜訪過宸王妃。

席間康平郡主提及要給皇後娘娘獻舞賀壽,還說涼州城的女子都是粗野之人,欣賞不來高雅的東西。魄雲小姐是個什麼性子,當即就說:「區區一支舞,誰不會跳?」


 


話已經當眾撂下了,如今要請舞娘教習,又怕傳出風聲丟面子,隻好央我這個半吊子教她。她賣力學,但依舊不得法,一支舞跳得比我那時還要慘不忍睹。


 


謝世子嘴上說她這個妹妹:「叫你非要與康平鬥氣,自討苦吃」,可心裡卻掛記著。


 


臨近年關,興寧坊街巷都掛起花燈,謝世子想帶魄雲小姐去散散心,顧及著她的驕傲,隻說自己對上京不熟,她若不去,就得找個市井闲漢帶路。


 


魄雲這幾日心焦,唇上起了黃豆大的泡,她不肯浪費練習的時間,便推我去:「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妨另找人,綠枝不就在這兒嗎?」


 


12


 


我稀裡糊塗接了這活。


 


自來了這安王府,我還沒出過門。


 


換了裙裳,梳了利落的發髻,他已經候在外院,戴上了初見時那副駭人的面具。


 


謝世子是個很安靜的人。


 


我與他從販夫的叫賣聲,一路走到寂靜的黃泥小道上,路不平,又是步行。日光湧入窄道,鋪滿泥屑小路。


 


我知道,謝世子自小在涼州城長大,對上京城的一切大都比較模糊,便與他解釋:「這是糍糕、蒸餅,那兒有傀儡戲,再往前走一段,又該熱鬧起來了,有卜卦的活神仙,各種好看的花,還有鬥蛐蛐的……」


 


他側頭,靜靜聽著,時不時問上一兩句。


 


其實我哪裡來的好見識,大都是知道個囫囵,自己見了也覺得稀奇。


 


溫柑、糖人、七寶粥,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要繼續深問,

我就不曉得了。


 


每當我露出一絲為難的神情,謝枕就笑笑,自掏腰包買下:「你不知道,那就一起嘗一嘗。」


 


那一日的綠枝,頭一次知道,原來蜜煎那樣甜,包子裡的餡兒還能放鳝魚。


 


從興寧坊的街上走出來,謝世子叫我等一等。


 


再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就多了一盞玉兔燈。


 


我不知道該不該接,生怕這盞燈並不是給我的。


 


「興寧坊的魚燈很漂亮。」他道。


 


「你盯著它看了許久,不過我看這盞玉雪兔子燈,你看它的時間更久。」


 


他伸手,並不握杆柄,小小的兔兒燈託在掌中。


 


燈下尤為可憐。


 


「我不知道怎麼哄姑娘開心,但也許你喜歡這個。」


 


「綠枝」,他念著我的名字,固執地要我受下這盞燈。


 


見我接了燈,謝世子這才暢意地笑了:「秦桑低綠枝,軍中的將士們總哼的一支歌謠,綠枝,若你有族親入徵,會否也這麼念著他?」


 


原來綠枝這個名字,還有這樣的解釋。


 


當初去侯府,要給我們幾個新來的丫鬟賜名的時候,李聞祁就不耐煩了。


 


他身邊的小廝很機靈:「幾個婢子而已,外頭枝頭春綠,都是賤皮賤骨的人,賜什麼不都隨少爺開心。」


 


李聞祁覺得小廝說得有理,手依次點過去。


 


「那就按你說的,什麼綠枝、綠杏、綠喜的……」


 


謝世子這句話起得突兀,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


 


路終是走到了盡頭,安王府的宅邸就在不遠處,高懸的燈將謝世子的面具糊化,獠牙也有了溫柔的色澤。


 


身側的謝枕卻忽而道:「你在想什麼?」


 


我愣了愣:「在想,為何上京的人總把世子您想得很壞,很壞。」


 


他似乎有些意外,目光透過面具落在我身上:「他們說得也沒錯,我謝枕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我也借機問出那個盤桓在我心頭已久的問題。


 


「那日送來安王府的美人如雲,容色好的人那樣多,世子為何肯留下我?」


 


留下我……這樣普通的一個丫鬟。


 


「她們見了血腥的場面,便哭鬧著要走,意味著事不成,回去打也好罵也好,都有出路,可你沒有。」


 


我低頭笑了笑,謝世子想岔了不是。我沉默了一會兒,也沒臉說出,其實我是為了他的承諾,那每月五貫錢留下的。


 


那一日的綠枝過了如夢似幻的一天,

可她心裡清楚,天底下哪有憑空掉餡餅的事。


 


到了府中,回廊西側的鬥室置著一方鬲式爐,狻猊的口中吐出煙霧來,陡然被煙氣一燻,我的腦袋昏昏漲漲,心頭卻愈發清醒了。


 


謝世子什麼沒見過,又怎會為討一個婢子歡心,陪她行於鬧市街巷。


 


夢醒了,也該論一論正事了。


 


我站定,俯身行了一禮:「還請世子直言,想讓我做什麼?」


 


手裡的提燈泛著熒熒的光,模糊了我的視線。


 


謝世子卻沉默了許久。


 


我低眉笑了笑:「我家中尚有母親在,您若一句話就想讓我賠了身家性命,自是不可的。」


 


這話看似強硬,實則說得抖,我心裡也打鼓。如今做了世子府的丫鬟,他縱是叫我下油鍋,我也不能忤逆分毫。


 


謝枕一手摘了面具,進了鬥室。


 


「朝雲公主到了議親的年歲了,聖上此次召我入京,是為賜婚。此事還未過明路,我總要提前做打算。我想過了,與其拖過兩年,我們這位聖人再給我安頓一個世家閨秀,倒不如一勞永逸。」


 


「綠枝,若你肯,幫幫我。真娶一個高門貴女回來,我這等人還不得被娘子數落S。」


 


他是要我假借世子夫人的名義,同他一起,拒了這樁親。


 


鬥室裡,謝世子說了好多話,比今日一整日加起來的還要多。


 


但我曉得,這些都不是真心話。


 


我攥緊指尖,認真地問他:「為什麼?公主不好嗎?」


 


謝世子的眼梢的笑意就變得有些落寞:「我不娶妻,像我這樣的人,行到盡頭,總歸是『馬革裹屍』,未來的娘子……誰知道哪天,就得叫她獨守空房了,

我可見不得小娘子哭。」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話裡的柔腸被迫冷硬起來:


 


「與北戎是國仇,亦有家恨,父親的棺椁尚且停在涼州城的別鶴館中,我又有什麼資格肖想其他。」


 


我分出心神,魄雲小姐說過,七年前那場大敗,安王爺屍骨無存。


 


謝世子似是察覺出我所想,輕聲道:「空棺。」


 


很快,他又放聲大笑:「無妨,來日未嘗不可再放我謝家人!」


 


我的心裡百轉千回,沒能立時給出個答案。


 


他卻說:「我不纏你,你若不願,此事就作罷。」


 


我告退前,謝世子自袖口取出一份東西,似乎很懊惱:「是我一心求你,哪有捏著人的短處,故作求人姿態的。」


 


回去屋裡,我攤開來看,才發現,他給的那樣東西,是我的身契。


 


後來,

魄雲小姐告訴我,我來安王府的當日,謝世子便叫管家去討要過來。他說既是安王府的人,自該與他們劃清界限。


 


夜裡,那份身契被我燒了。


 


一夜無眠,直到西北一線,慈悲地抖漏幾縷天光,我才驚覺,天已亮了。


 


這幾日,我反反復復琢磨著這樁事,沒睡過一個好覺。連孟大哥都瞧出我的心不在焉,他口無遮攔慣了:「咱們這位聖人疑心很重,便是世子搬出一位十全十色的美人,他也不見得盡信,但幌子是要有的。」


 


13


 


謝世子這幾日,早出晚歸躲著人。


 


沒見魄雲小姐,也沒再找過我,仿佛那日的懇求,隻是一句糊塗話。直到孟煥頂著一張被抓花了的臉,揪著曲娘子,滿府上下地找謝世子。


 


他才不情不願地出現了,披頭散發不說,眼睑下還淤著一片青黑:「怎麼鬧成這樣?


 


「世子您可得評評理,明明是她將府裡的鮮魚偷去賣了,昧了銀子,還埋怨我粗魯。」


 


孟煥一開口,就似點了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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