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滿腔的委屈突然就不想說了。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媽媽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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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該遛鳥的遛鳥，該談戀愛的談戀愛是吧？」
「所以哥哥來了，媽媽能吃能喝能走能上廁所，而我在這裡的時候，她吃喝拉撒都隻能在床上是吧？」
「由始至終，你們一家三口都拿我當猴子耍對吧？」
一切的一切像放電影般在我腦海裡浮現。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可思議。
我像瘋了一樣衝他們大喊：「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啊！！！」
剛開始，他們像以前那樣想要假裝安撫拿捏我。
「漫漫，你在說什麼啊？」
「你是不是這段時間照顧媽媽太累精神恍惚了啊？
」
「我們怎麼會拿你當猴子？我們一直都是拿你當公主寵的啊……」
在我抓狂用力推開他們的時候。
我爸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許星漫，你夠了！我真是把你慣壞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要是再這樣冤枉你媽冤枉我們，我就打斷你的腿！」
哥哥也推了我一把，「許星漫，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
我還手，握緊拳頭一拳揮了過去。
「我沒良心！我的良心通通都喂了你們這些狗！」
這一下，徹底惹惱了我爸跟我哥。
兩個人瞬間就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衝上來就開始打我。
我雖然想哭，但是能忍。
我雙拳難敵四手，
我被打得都不知道哪裡疼了。
關鍵時候，沈澤拄著他的拐杖像個英雄一樣出來幫我。
二對二。
……我們落敗。
逃命的時候，沈澤分了我一根拐杖……
這一根拐杖，讓我終於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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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仿佛在一刻有了支點。
好像一場夢啊。
夢破碎，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
見我哭得厲害，沈澤把另一根拐杖也遞了過來，故意扁了扁嘴。
「兩根都給你嘍……我滾著也能走。」
我：「……」
他一句話讓我哭著笑出了聲。
好像也是。
沒了拐杖，滾著滾著也是能到達終點的。
見我笑了，他又摸出一份稀巴爛的韭菜餃子遞給我。
「喏，你愛吃的韭菜餡餃子。」
我一下子就怔愣住了，眼淚翻江倒海地湧了出來。
是啊，我愛吃韭菜餡的餃子。
可因為我媽不吃韭菜，她從小就不讓我吃。
我潛意識裡也慢慢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愛吃。
可小時候在鄰居家吃過一回，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我明明就愛吃韭菜，卻被強硬灌輸了自己不愛吃的思想，生生地扭曲了自己的喜好。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韭菜餡的餃子？」
雖然想起往事我很難過，但是我還是會抓重點的。
我跟沈澤非親非故，他怎麼會知道我愛吃韭菜？
可聞言，他面露一副你管我的表情。
隨即岔開了話題，「現在，你還需要看你媽跨欄嗎？」
我扯線公仔當久了，很容易就被他牽著走了。
我說：「跨！必須讓她跨！」
「我讓她裝！我讓她騙我！我讓她給大家表演十個跨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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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終於肯睜眼了。
沈澤給我開著視頻。
我看見她睜開眼就眼淚汪汪地問我去哪兒了。
我哥舉著被我咬破的手指「嘖」了一聲。
「那個狗東西，不提也罷。」
我爸摸著被我抓爛的臉。
「行了，別裝了！她都知道了！」
「至於那件事，我看你幹脆直接跟她說好了！實在不行就綁著去！」
我媽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自己動手拔掉了氧氣。
「她在哪！讓她立刻馬上出現在我面前！」
「我都裝了那麼久了，怎麼說我也不能白裝了，那件事必須……」
話說到這裡，他們故意壓住了聲音，我再也聽不見了。
隔著屏幕，我想破了腦袋。
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他們給我演了這麼一場戲。
直到沈澤出來找我。
事情才終於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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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個後樓梯口。
別問。
問就是沈澤說他習慣躲著。
他跟我掰開了揉碎了從頭開始分析。
他問我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會覺得家人很愛我。
我下意識地就說：
「小時候我的衣服鞋子爛了，
我媽都是扔了直接給我買新的！而我哥的縫縫補補又三年一直在穿。」
「你不知道，我媽經常給我買很多花裡胡哨的小裙子……」
我說得起勁，沈澤卻笑出了聲。
「可漂亮了是吧？脫的時候噼裡啪啦地冒火星呢吧？！」
我：「……」
我張了嘴巴，竟無語反駁。
我又說了一句「除此之外，她還給我買很多公主鞋……」
沈澤抿了抿嘴，明顯在憋笑。
「穿著出去一趟來回，公主的腳丫子就露出來了吧？！」
我：「……」
沈澤說得對。
那些公主裙每次脫的時候，都噼裡啪啦電得我生疼。
那些公主鞋，穿著穿著鞋底就開始脫膠，好幾次回來時我的腳丫子都包不住了。
明明我哥是男孩子更能造，可他的鞋子卻永遠比我的耐穿。
冬天，他裡面一件打底外面一件羽絨服，跑兩下他就熱得冒汗。
而我越跑越冷，冷得嘴唇發白。
我媽就說我是身體虛，讓我沒事不要去外面野。
而我還傻乎乎地以為那是因為愛我。
所以關心我，所以給我買新的。
我紅了眼眶。
沈澤開始點題。
「因為你的廉價，所以扔了無所謂。」
「你哥的是昂貴大牌，所以……值得她去縫縫補補。」
很多記憶洶湧而至。
小時候我考試考差了，我媽就追著他打，
逼著他學。
而我考差了，我媽隻笑笑說沒事，下次努力就好。
不懂事的我沾沾自喜。
如今的我才知道——
從一開始我就把無所謂當成了愛。
我愣住的時候，沈澤像是狠了狠心。
他說：「人也一樣，你越廉價，她就越覺得可以隨意丟棄。」
「丟棄之前還會榨光你所有的價值。」
「你像一件他們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他們怕摔了怕化了，隻是想賣個好價錢。」
頭頂上好像有雷劈過。
劈得我站都站不穩了。
我知道我媽為什麼要裝病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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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撸起了袖子，回了病房。
我媽看見氣勢洶洶的我愣了幾秒，又想開始裝。
她趴在床上喊我：「漫漫……媽媽是真的難受啊……」
在她裝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氣。
「那麼難受要不我送你一程？」
「你這個老妖婆這麼愛裝怎麼不直接裝S呢！」
「S了一把火燒了多好，省得在這裡禍害人間！」
「枉我還以為你是個好媽媽，合著跟人沾邊的事你是一樣都沒做啊！」
「你有病為什麼要纏著我呢，我又不是獸醫！」
「你那麼喜歡那個老登，自己怎麼不嫁過去給他生十個兒子？」
「哦，絕經了是吧，絕經了就想把我推過去讓你們吸血是吧！」
「怕我不聽你的話跟你們鬧翻，所以故意裝病一步一步讓我妥協，讓我心甘情願嫁過去，
以後繼續讓你們吸血是吧！」
「怕我工作了賺錢了眼界高了不受你控制了是吧！」
「我滴娘咧，你這個算盤打得西邊的豬八戒都聽見了！」
「……」
我把這麼多年的情緒全部都發泄了出來，罵得她毫無還口之力。
我媽聽得目瞪口呆，胸口劇烈起伏。
她以為我是傻子，萬萬沒想到我什麼都知道了。
更沒想到我會直接把事情說了出來，而且罵得這麼溜。
我說她怎麼從入院開始就在我耳旁念叨那個廠二代老登呢！
還天天說自己活不長了，S之前想看到我跟哥哥成家立業。
還說自己沒本事，給哥哥買不了房，問我會不會幫哥哥。
那時候的我滿心滿眼都是希望媽媽快好起來。
她說什麼，我都會順著她說。
她開玩笑似地打趣說要不你嫁給廠二代直接享福好不好？
我也敷衍地順著她說好好好。
任憑是誰都能聽得出來這是一句玩笑話。
可偏偏我最信任的人把我推向了深淵。
我媽拍著床跳了起來。
「許星漫！我是你媽！」
「我生你養你，為你付出了那麼多！現在難道不該是你回報的時候嗎！」
「我都拿自己的身體來哄著你了，你還想要怎麼樣？！」
「你以為我一直住院我不難受嗎？！」
「你現在年紀小戀愛腦，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生活！根本就不知道錢有多重要！」
「我都這把年紀了，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們兄妹倆好啊！」
我無語到失笑。
你拿你的身體來哄我騙我，你還有理了？
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恐懼當中？！
這熟悉的話術，這熟悉的語氣。
到了沈澤嘴裡，就是一句話。
「軟刀子，刀刀致命。」
見我並不妥協，我媽使出了S手锏。
「我彩禮都收了，錢都給你哥買房子訂婚了！現在你不嫁也得嫁！」
「不然，我就S給你看！」
S？
不行！
你還有十個欄沒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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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
這段時間我爸並不是在遛彎逗鳥下棋。
我哥也並不是在工作戀愛旅遊。
他們都在謀劃著怎麼在我身上吃肉喝血。
謀劃著怎麼讓我心甘情願被他們賣了，
然後還笑嘻嘻地幫他們數錢。
真是好一個陰謀啊！
而我連我哥買房了、訂婚了都全然不知。
我瞪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不光不嫁，我現在還要去毀掉你那個寶貝兒子的一切！」
說完，我撒腿就跑。
我媽一下子就跳下床，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就開始追我。
沈澤在後面舉著手機拄著拐杖也開始追。
來吧！
Strong 媽媽，準備跨欄了！
我故意跑進了醫院附近的廢棄體校。
故意在那些老舊的跨欄裡面穿來穿去。
我媽也是真的好起來了。
她為了追上我，連腰都不用彎了，直接跨著跨欄就追。
一個。
兩個。
三個。
沈澤真是個小天才。
居然真讓我媽跨欄了呢……
我媽在後面破口大罵，我在前面默默數著。
沈澤在後面舉著手機錄著。
我還沒數到十呢，她嘎嘣一下被絆倒了。
那些廢舊生鏽的鐵釘扎進了她的雙腿。
她疼得嗷嗷直叫。
我直呼可惜了。
答應的十個跨欄是實現不了了。
我媽疼得爬回了醫院。
我心裡的那塊大石頭松了松。
喘氣都順暢多了。
沈澤在旁邊舉著手機邀功。
「我都拍下來了！」
「以後他們要是道德綁架你，我就給你買下市裡所有的大屏幕來回播放！」
陽光刺眼，晃得我眼睛發酸。
不管沈澤是不是吹牛的。
但是他人真的很好！
我問他：「你是怎麼看出來我家人不愛我的？」
他愣了愣，低了低頭。
「因為我被人這樣對待過，所以我知道那不是愛。」
我的心揪了揪，又疼了起來。
我又問他：「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沉思片刻，「老子看不慣別人欺負小白兔！」
雖然他很囂張，但是我很感動。
想了想，我突然想起韭菜餃子的事。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韭菜的？」
我話音剛落。
他靠著牆，腦袋一耷拉，暈了過去。
我：？？？
哎，不是。
怎麼你也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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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沈澤回醫院時，
碰見了匆匆而來的父子倆。
看見我跟沈澤，他們像是抓住了我天大的把柄。
「你就是為了這個黃毛才忤逆我們的是吧！」
「黃毛能是什麼好東西？你居然為了他連家人都不要了！」
我哥揪著我，恨不得將我一口吃了。
「你剛才又對媽媽幹了什麼！！！」
我一腳踹開他，「我幹了你媽！」
「再耽誤我的黃毛，我讓你蹲大牢！」
解釋不清，我幹脆不解釋。
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無所謂了！
恰好這時，我媽那邊在喊家屬。
父子倆狠狠瞪了我一眼，給我留下一個給我等著的眼神跑了過去。
原本我還無暇顧及這父子倆的。
既然你們主動找上門了，我就不客氣了！
在外面等沈澤的時候,我給那個廠二代打了電話。
跟他說，他被詐騙了。
說我家人不光讓我趕緊跑路還在背後罵他老登。
隨後又給我哥的女朋友打了電話。
說我哥在外面都生了三個孩子了,並且一個孩子一個媽。
我勸她遠離。
也告訴她,我哥就在醫院，就近打了連救護車都不用叫。
沒一會兒，一堆人拿著棍衝進了醫院。
我正想去看熱鬧的時候，沈澤醒了。
17
我才知道。
沈澤少了一個腎。
準確來說，是捐了一個腎。
這次住院就是因為身體出了些問題。
知道的時候我連看熱鬧的心都沒有了。
我呆坐在他旁邊,
看著他身上那些層層疊疊的傷疤。
不敢想，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卻開始嘿嘿笑著說：
「你是不是忘了大明湖畔的小胖？」
「你他媽小時候把我裝韭菜餃子的碗都端走了，你居然忘記了？」
從沈澤整蠱作怪的話裡。
我終於想起來了。
他小時候是我鄰居。
我們一起上學的時候，他揪我小辮子,我扒他小褲子。
兩個人玩過家家的時候，我就讓他喊我媽媽。
但是小學後,他父母出了意外,他就被叔叔接走了。
「我叔他們就是像你家人那樣對我的，」他突然收起那副沒皮沒臉的表情，垂著眉眼。
「剛開始,我以為他們是真的愛我、對我好。」
「他們送我進體校，
讓我學跨欄。」
「我曾經的夢想就是當一個跨欄運動員,我以為他們是支持我的。」
「直到他們像你媽那樣一步一步哄著我給堂弟捐了一個腎後，我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送我進體校鍛煉身體——」
他頓了頓，忽略了後面的話。
隻說了一句：「後來的日子，就不是人過的了。」
「你說,我以前怎麼那麼傻啊？」
我的心很痛，但是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憋了半天，把畢生的文採都憋了出來，才說了一句：
「我們不應該謾罵以前的自己,以前我們站在迷霧裡也很迷茫啊。」
也曾經,受了迷惑丟了自己。
我眼淚巴巴地,差點就忍不住了。
他卻突然一笑,哈哈笑了兩聲。
「對對對,我沒文化不知道怎麼表達，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話。」
「許星漫，你的命，你賭贏了。」
你的命不應該掌控在別人手裡。
永遠都不能缺乏那顆勇敢的心。
風華正茂的年紀你應該所向披靡才對。
我差點被他說哭。
另一邊卻鬼哭狼嚎了起來。
那一家三口被廠二代一伙⼈像拎⼩雞⼀樣拎了出來。
那打得叫一個慘。
我哥⼥朋友來的時候，⼚二代終於住手了。
廠二代⽼登看看我哥女朋友曼妙的⾝肢。
我哥⼥朋友看看老登手上的⼤金表。
兩個⼈，
……當場就對上眼了。
嘖嘖嘖。
我看得津津有味。
沈澤躺在床上急得直哼哼。
「快！快扶我起來。」
「這個熱鬧我⾮湊不可了！」
18
⼚二代挺給力的。
他把我爸媽和我哥以詐騙罪送了進去。
過了一段時間。
聽說我媽的腿因為沒及時打破傷風,感染潰爛截肢了。
我嚇S了。
我⽣怕她出來後會賴上我。
當場把家⾥能賣都賣了，打算遠離這個城市遠離那些讓我惡⼼的人。
正好，沈澤讓我跟他一起到處⾛⾛。
沈澤替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嫌棄我那些破爛。
收拾了半天，他全給我扔進了垃圾桶。
「扔了,我全給你買新的！」
我覺得他是窮兇黃⽑。
可我沒想到，他真掏出一張⿊卡。
「⾥面有兩個億，你隨便刷！」
我震驚,「你哪來的錢？」
「我叔的！」
「你騙我？」我皺眉，「你不是說你叔對你不好嗎？」
他揚起嘴角一笑，「是不好。」
「但是他們全家S絕了,錢就都是我的了。」
好家伙！
這潑天的富貴也是讓你⼩子趕上了！
那往後路上就是萬千溝壑，峭壁累累。
我們拿著錢，喝著⼩酒兒。
就算搖搖晃晃。
也終能走到我們想要去地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