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笑著打圓場:
“我媽喝多了開玩笑呢,叔叔阿姨別當真。”
誰知我媽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我推開。
“誰開玩笑了?八十八萬,一分都不能少!我養你這麼大花了多少錢?才十八萬就想跟人走?你別太倒貼了!”
“學學你弟媳,人家高學歷好背景,從不為了男人自降身價。”
包廂裡瞬間鴉雀無聲。
準婆婆手裡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了一桌。
我媽還在喋喋不休:
“要不是看你們家條件還行,我怎麼可能同意見面。”
“你們到底能不能出?
不能出就別耽誤彼此的時間了。”
“願意出錢娶我閨女的多的是,不缺你們一個!”
原來在我媽眼裡,三天前要六十八萬彩禮的弟媳是自尊自愛。
我不過是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再顧念那一點生恩。
關於弟媳騙婚這件事。
我也沒必要告訴他們了。
1.
最後我隻放下了之前定好的十八萬彩禮。
從偷出戶口本到和程砚在民政局領完證,隻花了不到兩小時。
心情沒我想象的忐忑,反而像掙脫枷鎖般長舒一口氣。
二十六年來在這個家當牛做馬。
供弟弟讀書給他買房,我是甘願的。
畢竟爸走得早,我是長姐。
但我不是提款機,我也需要被當人看。
既然媽說弟媳那樣的才是心頭肉,索性我也學學她,當個潑出去的水好了。
直到晚上洗好澡出來,在程砚的提醒下我才知道。
我媽在群裡發了二十多條語音。
“江照月你個孽障東西!翅膀硬了是吧?竟敢偷家裡戶口本跟人私奔?”
“我告訴你,你這種一分彩禮不要、上趕著倒貼的賤貨,嫁到婆家連條狗都不如!一輩子別想挺直腰杆做人!”
“你個自輕自賤的白眼狼!我這麼多年含辛茹苦養你,全喂了狗了是吧?”
許是見我一直不回應,親戚們紛紛出來勸和:
“大姐別動氣,照月也是真心喜歡那孩子。
”
見有人幫我說話,我媽語氣更加尖利:
“跟我提真心?當初玲玲怎麼做的?陪嫁一輛五十萬的車,那才叫真心!是塊金疙瘩!”
“你再看看她找的這個?是個什麼貨色?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她這哪是找男人,是存心要倒貼進去喝西北風,好早點把我送走啊!”
這時弟媳突然發了段語音,聲音溫溫柔柔:
“媽您消消氣,我看程家挺重視姐姐的。”
“沒準是已經給了錢,但姐姐沒跟咱們說呢。”
聽見這話,我媽一下就炸了。
她覺得肖玲玲是高知家庭,無條件信任她的話。
或者說她向來不屑於相信我。
“江照陽你這個賠錢貨,我辛辛苦苦養你二十六年,終於見到回頭錢了你居然想私吞?”
“我告訴你別想拿十八萬就把我打發了!”
我看著屏幕,心裡怒氣止不住的翻湧。
根本不敢相信這是我掏心掏肺供養出來的家人。
麻木地把聊天記錄刷到底。
我回了一句:
“十八萬是我要的,多一份都沒有。”
我媽又發了條語音:
“賤骨頭,給臉不要臉!”
“既然你非要自甘下賤,出嫁的時候別想從家裡拿到半分錢!”
“等你被婆家折磨羞辱的時候要是敢哭著喊著滾回娘家,
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2.
我媽雖然嘴上罵罵咧咧。
但那十八萬彩禮還是被她收下。
然後全補貼進了江照陽的婚禮,辦得風光無限。
我媽幾乎掏空了家底。
酒店是本市最好的,婚車排成長龍。
照片和視頻在群裡刷屏。
我媽的聲音格外響亮,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看看我兒媳婦,這氣質,這派頭!這才叫嫁娶,雙方都有面子!”
她從前總說江照陽是她的命根子。
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她兒子。
肖玲玲是在她趕走了五個兒媳婦之後,千挑萬選留下的。
但隻有我知道。
肖玲玲的優秀都是裝出來的。
她上門前兩天,我媽突然跟我說:
“看看這些爛家具,跟你一樣上不了臺面。”
“你弟跟你可不是一個檔次的,人家女朋友是京市的。”
“等那天他們來了你出去躲躲,不然要讓他因為你個窮酸東西丟人嗎?”
“家裡就你弟有出息,你睜不了眼就趕緊出錢,別在這兒拖後腿。”
可當時我的工資被我媽拿去給弟弟還了房貸。
逼不得已將程砚送我的包賣了一隻。
結果肖玲玲上門的那天,那隻包出現在了她的手上。
肖玲玲察覺到我的目光:
“姐姐好像很喜歡我這個包?”
我媽立刻接話,
語氣帶著對我慣有的貶低:
“她哪裡懂這些,玲玲你這才叫品味,跟我們照陽真是郎才女貌。”
聽了這話,本想開口戳穿肖玲玲的我閉了嘴。
沉默的看著兩個打腫臉充胖子的人互相恭維。
回過神來後,我媽又在群裡艾特了我好幾次。
“江照月,你看看,學著點!女人就得這樣,自己金貴,別人才會把你當回事!”
金貴,什麼樣的才算金貴。
是六歲之前一直覺得雞隻有一隻腿。
直到看到媽媽把另一隻藏起來的腿給弟弟當夜宵時,才知道雞有兩條腿嗎?
是初中畢業就想讓我進廠打工。
隻因為弟弟一句“她進廠了誰給我抄……輔導作業”,
才讓我順利讀完高中嗎?
是高中一畢業就被告知,想要讀大學就要承擔自己和弟弟的全部學費嗎。
這些陳年舊傷,平時被我刻意壓在心底。
此刻卻被這輕飄飄的一句“金貴”徹底掀開。
鮮血淋漓。
3.
那天過後我再沒跟家裡人聯系。
我媽也沉浸在她的二十四孝好兒媳的甜言蜜語中,沒空再搭理我。
隻是終歸還是斬不斷聯系。
這天我陪程砚去工地視察,程砚偷拍了一張我站在夕陽下的照片。
我覺得很好看就發了朋友圈。
結果屏蔽了大部分親戚,卻忘了一個不怎麼聯系的表姐。
沒過半個小時,我媽的消息就轟炸了過來。
“江照月!
你真去工地搬磚了?!”
“我看他們穿的人模狗樣的以為很有錢呢,結果你就去幹這個?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趕緊給我S回來!趁現在事情還沒鬧大,不然有你好瞧的!”
“你說你個S丫頭,媽能害你嗎?人家劉老板雖然五十好幾老了點,但是家裡有錢啊,你嫁過去是你的福氣!”
“你聽見沒有?你弟最近想換輛車,就差二十萬,你趕緊跟那窮鬼斷了,劉老板的錢正好給你弟買車!”
我看著這一條條信息,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流進了嘴裡,又鹹又澀。
原來在她心裡,我的終身幸福,甚至比不上弟弟的一輛車。
我想起三年前弟弟生日,
我媽給他買了一輛三十萬的車,首付還是我湊的。
當時她說:
“你弟是男孩,出門要有排場。”
而我過生日,她隻給我發了一個八十八塊錢的紅包。
還讓弟弟叫了十幾個單身同事來家裡,美名其曰熱鬧熱鬧。
結果那晚他們喝的爛醉,抓著我差點把我扒光。
還是鄰居報了警。
警察來了之後我媽幫那些人打圓場說隻是開玩笑。
事後還給了我一巴掌:
“你弟在大廠上班,他同事哪個配不上你?你還報警,裝什麼清高?不是你高中出去賣身的時候了?”
她說的是高中畢業為了湊學費。
我去酒吧做了駐唱。
我媽向來善於將她的骨肉往惡劣了去想。
但她從不阻止。
因為她從不在乎我過得怎麼樣。
她隻在乎我能不能為她帶來利益。
程砚回來時,給我帶了我最愛吃的甜品。
他看我眼睛紅紅的,什麼都沒問,隻是用力抱了抱我。
“公司剛籤了個大單,我找人算了算,十月初五是個好日子,婚禮定在那天可以嗎?”
我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4.
事情不知怎麼傳到了我媽耳朵裡。
她直接一個電話轟過來:
“聽說你要辦婚禮了?我可告訴你,家裡一分錢都不會出!酒店定了哪?該不會是那種路邊小館子吧?”
我們確實沒打算大操大辦,
隻邀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和程砚家的幾位重要親戚。
地點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級會所。
但這些,我沒必要跟她解釋。
“酒店定了,不用家裡操心。”
我淡淡地說。
“就知道你們摳搜。”
她嗤笑一聲,隨即話鋒一轉。
“但你好歹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是我受了十個月難生下來的你。”
“明說了吧,酒席一分錢我不會出,但收來的禮金必須全部歸我!”
“養你這麼大我付出了多少?這禮金就當是你回報我的養育之恩,天經地義。”
我簡直要被她的無恥氣笑了。
她是生了我。
可從我記事起,她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要讓我報恩。
我沒上過幼兒園,五歲開始就承擔了做飯打掃家務的責任。
直到七歲那年書記看不下去了。
硬逼著我媽放了我,我才能有學上。
她現在告訴我,讓我報她的養育之恩。
她養在哪裡?育又在哪裡?
“禮金我們會自己處理,用不著您操心。”
“你處理?你怎麼處理?還不是貼補給那個窮小子!”
她聲音陡然拔高。
“江照月我告訴你,這禮金你必須給我!不然你這婚別想結安穩!我去你婚禮上鬧,我看誰丟得起這個人!”
“您隨便。”
我直接掛了電話,
心髒卻氣得怦怦直跳。
5.
其實我們原本的家不在市裡。
而是一個小縣城。
市裡的家是我工作上班後自己買的。
然後我媽以江照陽要找媳婦兒為由,S乞白賴的住了進來。
我工作後,我媽就沒出去上班了。
家裡的水電費、菜錢全都是我出。
江照陽眼高於頂,一般工作看不上,好一點的工作,又沒人要他。
所以就一直在家躺著。
直到他從網吧開黑後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肖玲玲。
一見鍾情後就開始打腫臉充胖子。
聲稱自己有一家公司。
甚至為了圓謊租了一家空殼公司,僱了十幾個員工每天在裡邊翻翻文件打打字。
江照陽竟在這十幾個員工日復一日的老板老板的叫聲中覺得自己是老板。
竟然想找人投資。
肖玲玲說自己家裡是開公司的。
她當然是首當其衝。
但這投資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肖玲玲聲稱,自家公司的流動資金沒有那麼多。
需要先拿出一部分錢來周轉,開展這個投資項目。
還帶江照陽和我媽去參觀了她家的公司。
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當然是我媽一如既往的分享在了家族群裡。
視頻裡,肖玲玲穿著幹練的職業套裝。
在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指點江山。
周圍的人都恭敬地聽著。
我媽的語音緊隨其後,語氣裡是藏不住的炫耀與對比:
“瞧瞧我們玲玲,年輕有為,自己家底厚實還不忘幫襯照陽,這才是一家人!
”
“不像有些人,讀了幾年書,翅膀硬了,眼裡就沒娘家人了!”
我冷眼看著,沒有回復。
這種拙劣的表演,我連拆穿的欲望都沒有。
見我一直沉默,我媽終於按捺不住,直接點名道姓地艾特了我:
“江照月!你啞巴了嗎?”